第8章 他有点吃醋了

林荫深处,一株不知年岁的古槐静默而立,虬枝盘结,筛下片片晃动的光影。

郁离斜倚在粗粝的树干后,指尖虚拢。一只灰羽山雀瑟缩在他掌心,连细弱的战栗都屏住了,只余豆大的眼珠里,倒映着他袖口一点幽深的朱红。

待那一行三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融入山林寂静,他才缓缓松指。

灰雀得了自由,却在他掌心呆了一瞬,才惊慌扑翅,歪斜扎进浓荫。

差一点,就让这小东西弄出动静。

他无声牵了牵嘴角,从树后缓步走出。朱红衣摆拂过沾湿的草叶,目光投向小径尽头,那抹青衫与蓝影已隐入更深的绿意里。

其实他早已追至,却隐随了一路。内心几番挣动,终是按捺,未曾现身。

一来旧伤隐隐,需尽快寻时云起帮忙压制。这般状态,纵是强行带回,也难以周全,反让锦书瞧出端倪,平添忧虑。

二来那孩子是自己想走的,离去的仓皇又决绝。若此刻强拦,只怕惹他生厌。

他轻轻吁气,气息拂动额前一缕垂发。林间湿冷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腐叶与新芽交织的气味。

罢了。

看那老者步履沉健,气息绵长,警觉性亦是不弱,是个有真功夫的。

那蓝衫少年虽跳脱,目光却清正,言语间对锦书也多是纯粹好奇与善意。

姑且……信他们一回。暂由他们照看几日,待稳住伤势,再去接回。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晃,朝与锦书相反的方向掠去。山风呼啸,卷起墨发与衣袖。

然而仅十数丈,疾驰的身影猛地一顿,硬生生止在一根横斜虬枝上。脚下细枝微沉,枯叶簌落。

他立在枝头,心头蓦然翻起一丝细微躁意,折返的念头蠢蠢欲动,在心尖上挠出痒与涩。

那臭小子一路上是不是靠得太近了些?

笑语晏晏,折扇轻摇。那双眼睛望着锦书时,亮得真碍眼。

锦书似乎也不排斥。那臭小子脚下打滑时,甚至下意识伸了手……

哼。油嘴滑舌,巧言令色。金陵谢家?听着便是钟鸣鼎食之地,能养出什么真正光风霁月的性子?不过是些未曾历过风雨的世家子弟作派。

他的锦书那般单纯,长于山野,何曾见过这般殷勤绕膝、舌灿莲花的手段?万一……被那点浮面的热闹哄了去……

郁离回望锦书消失的方向,微微眯眼,指尖无意识收拢,扣住粗糙树皮。

山风穿林而过,扬起朱红的袍角。

应该不会。

他的锦书……那般喜欢他。

夜里睡着总爱往他怀里钻,偶尔温软唇瓣蹭过他颈侧,便迷迷糊糊一阵轻啃,留下一片湿漉漉的酥麻。

定是多虑了。旧伤搅扰,心绪不宁,才会这般患得患失。

他缓缓松指,垂眸瞥一眼掌心沾上的潮湿青苔与木屑,轻轻捻去。随后足尖在枝梢一点,身影没入苍茫林海与渐起的暮霭。

疾行数个时辰,途经山间湖泊。湖水清澈,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与蓊郁山林。

郁离足尖轻点,踏水而过,目光掠过湖面时微微一滞,随即于湖心驻足,低头看了半晌倒影,才继续前行。

曾几何时,他痛恨这永恒不变的容颜,给他带来多少伤痛别离,可此刻看着水中人影,竟莫名生出几分自得。

不论多少春秋更迭,王朝兴替,除了这双浸透沧桑的眼睛,他依旧维持着这副刚过弱冠的模样。

锦书方才怎么说来着?我的师父像是位刚过弱冠的少年郎……

是不是在夸他正值青春,风华正茂?

哎,魅力依旧不减当年呐。

他的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泄出几声闷笑,气息外散,致足下漾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专注捕鱼的飞鸟,仓皇扑翅远遁。

不过须臾,朱红身影再融山林。

日影西斜,天色渐昏,林间最后的几缕天光被浓荫吞噬。

最终郁离停在一处悬崖边缘。

崖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有罡风呼啸而上,卷动衣袂长发。

他目光扫过崖边嶙峋的怪石与矮松,落在一丛杂草中那朵不起眼的鲜红小花上。

见到标记,他随即纵身一跃。

失重感骤然袭来,风声尖锐。下坠数息后,他伸手抓住雾中一根粗壮古藤,借势荡入悬崖中段一个被藤蔓密掩的山洞内。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内里漆黑,唯有深处隐约传来水珠滴落的空响。

通道起初尚可容两人并行,越往里越逼仄,到最后需侧身挤过湿滑石缝。

约莫一炷香,前方透出微弱天光与草木气息。挤过最后石隙,顿时豁然开朗。

一个隐秘的山谷展现在眼前。

古木参天,藤蔓垂挂,构成幽深绿荫。数只硕大鹏鸟盘旋云间,发出悠长啼鸣。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水汽与各种奇异花草混合的甜腻芬芳。

郁离对这些景象视若无睹,身形一晃,跃入林中,朝山谷深处疾行。

周围虬结树干与垂藤上盘踞无数颜色鲜艳的细蛇,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蓄势待发。

他面色不变,速度不减,至阳内力外放,所过之处,毒蛇纷纷缩身避退。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谷中,为林间蒙上一层银纱。

忽然几只细小甲虫嗡嗡扑来,他挥袖拂开。虫尸落地,瞬间化为一滩腥臭脓水。

见状他微微皱眉,轻啧一声。

几年不见,时云起这布置越发刁钻恶心,连扰人飞虫都不放过。

又前行数里,穿过一片散发奇异甜香的瘴气林,眼前终于出现了数间错落有致的木质建筑。屋舍样式古朴,与周围巨木藤蔓几乎融为一体。

刚近建筑外围,便听得一阵机括声响,数百道乌黑箭矢“咻咻”破空而来。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蓝光,显然淬有剧毒。

郁离身影晃动,轻松避开。

箭矢深深没入身后地面与树干,顿时“滋滋”作响,冒出缕缕刺鼻青烟。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最大的那间木屋。手指刚触及粗糙木门,一股甜腻的粉色烟雾毫无征兆地从门缝窗隙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

烟雾及身刹那,他足尖猛然点地,身形向后倒飞,同时宽大朱红袖袍灌注内力,向前一拂,磅礴内力轰然涌出,直直撞上木屋主体!

“轰隆——!”

梁柱断裂,木板四散飞溅,木屋顷刻倒塌大半,扬起漫天尘土木屑,也将诡异粉雾冲散不少。

烟尘未落,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无奈的嗓音,从侧面古树上方传来:

“竹青上人,您每次大驾光临,都非得拆我一间屋子助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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