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他答应交易

月渐西移,清冷如霜的辉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雅间。楼外的喧嚣人声已渐渐退去,只余下零星模糊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下敲打着,提醒着子夜的深沉。

郁离静立于原地,听完苏见雪那轻柔婉转、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后,目光沉沉地落在她那段纤细的脖颈上,胸中翻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

苏见雪却迎着这冰冷的目光,浅浅地笑了笑,坦然道:“前辈此刻若想杀我灭口,以绝后患,自然易如反掌。只是……”

她纤长的手指抬了抬,指尖遥遥指向紧闭的窗扉方向:“见雪既敢孤身在此等候前辈,又岂会毫无准备,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目光流转,落在郁离那双冰寒的眼眸上,缓缓道:“不瞒前辈,见雪踏入这荷轩之前,便已亲手写下数封密信,交予心腹保管。信中详述了今夜会面,以及关于神仙血的小秘密。并约定,若我未能按时以特定的密语,向外界传递出平安无事、交易顺利的信号……”

她轻笑了一声,红唇微启:“那么,便会有人立即动身,携带着那些写有神仙血真正秘密的密信副本,星夜兼程,分头送往听雨阁总部,以及……几个与听雨阁素有交易往来、却也对前辈您,以及长生之事,向来极为感兴趣的朋友手中。他们或许武功不及前辈万一,但散布消息、推波助澜的本事,却是不小。”

她微微偏头,露出一截颈项曲线,语气带着一丝遗憾:“到那时,知晓这个秘密的,可就不止见雪一人了。风声一旦走漏,便是燎原之火。前辈即便有通天彻地之能,武功盖世,恐怕也难以将这天下所有可能的知情者、听闻者,一一找出,再一一灭口吧?那时前辈就不是怀璧其罪,而是身为璧玉,供人争夺了。所以前辈……您可要三思而后行啊。”

郁离周身的杀意,因她这番话而微微一滞。沉默,如同滴入水中的浓墨,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渲染开来,将雅间内本就凝重的空气,拖向令人窒息的冰点。

过了良久,久到苏见雪以为这座冰山即将在沉默中爆发时,他终于平静开口:

“交易可以。但我有条件。”

苏见雪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得色,但面上依旧维持着恭谨与聆听姿态:

“前辈请讲。”

郁离目光紧紧盯着她,声音冷硬:“我要你先兑现承诺。在我交出东西之前,先动用听雨阁的力量,以最快的方式,解决掉目前跟在我身后的这些苍蝇。”

苏见雪轻轻颔首:“清除杂鱼,引开视线,混淆视听,这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亦是见雪对前辈的诚意。见雪自当尽力,调动阁中在附近的所有人手与资源,尽快为前辈扫清道路。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为难,从鹅黄色袖中,取出了一个约拇指粗细的白玉小瓶。

瓶子做工极其精致,瓶塞是同样质地的白玉,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她将这小瓶轻轻放在茶海中央,然后用指尖,缓缓将其推向郁离所在的方向:

“空口无凭,见雪也需要些实实在在的信物,方好说服阁中各位长老,调动更多的力量,并取信于我们的阁主大人,让她同意倾尽全力,配合施为。”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望着郁离,语速加快:“前辈既已口头允诺了这场交易,不若……先赐下些许神仙血?哪怕只是数滴。有此真物为凭,阁中上下,乃至那些奸猾似鬼的江湖客,才会真正相信,神仙血已确实落入我听雨阁之手。如此,他们才会将贪婪的矛头,从前辈身上彻底移开,转而对准我们听雨阁。这般,方能为前辈争取到真正的、长久的清净,也让见雪能更顺利地完成对前辈的承诺。前辈以为如何?”

郁离的目光落在那枚白玉小瓶上,眼神瞬间冷冽,周身的气息再次沉凝下去。

用他的血去进行这场充满胁迫的交易,这无异于将那段屈辱的岁月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揭开,任人评头论足。

苏见雪敏锐地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剧烈厌憎,适时地放柔了声音,言语恳切:

“前辈,若无真物实证,如何取信于那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江湖豺狼?他们个个奸猾似鬼,消息灵通,若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神仙血已易主,绝不会轻易放弃对前辈的追踪。见雪出此下策,索要此物,也实在是为了更快、更有效地完成对前辈的承诺,绝无他意,更不敢有丝毫折辱前辈之心。还请前辈体谅。”

郁离静立着,目光从玉瓶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长睫低垂,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苏见雪的威胁在他听来,不过是孩童摆弄利刃般的可笑把戏。掀起腥风血雨?她太高看自己,也太低估他了。

这天下之大,江河湖海,山川林莽,何处不可藏身?以他的内力修为与轻功身法,若真心想隐匿行迹,便如滴水入海,玄鸟投林,纵然听雨阁真如她所言有些能耐,布下天罗地网,又能奈他何?

百年光阴,他见过的阴谋陷阱、围追堵截不知凡几,最终也不过是徒劳。这世间的规则与旁人的生死,在他漫长而孤寂的岁月里,早已看透,亦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然而……

他眼中的讥诮收敛了些许。

锦书。

听雨阁既然能查到他的行踪,能在这里设局,自然也知道锦书的存在,知道他就在不远处那条客船上。

他自己可以如闲云野鹤,飘忽不定,令追踪者望尘莫及。可锦书不行。

那孩子单纯,武功尚未有成,更无江湖经验。一旦冲突爆发,或是苏见雪安排的后手启动,首当其冲的,便是锦书。

他或许能护得他一时,却难保在伤势未愈之下,能时时刻刻护得他周全。

他不能冒险。

雅间内再次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在这片被檀香与茶香充斥的空间里,微弱地交错。

许久,他转回头,抬起了自己的左手,五指摊开,掌心向上,平举于身前。

宫灯柔和的光晕落在他掌心,那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肤色冷白,指腹带着细微的薄茧。

这笔账他记下了。

他冷哼一声,下一瞬,右手抬起,食指与拇指的指甲边缘,在左手掌心一划!

一道寸许长的细长口子,瞬间在那片冷白的掌心肌肤上绽开!鲜红的血珠,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玛瑙,争先恐后地从皮肉下涌出,迅速汇聚成一道细细的血流,沿着他清晰的掌纹脉络,蜿蜒而下。

他将左掌悬于那枚白玉小瓶微敞的瓶口正上方。温热的鲜血便如同断了线的红色珠串,滴滴答答,精准地落入那玉瓶中。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似雪后松竹般的冷香,骤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雅间内原本氤氲的檀香与茶味。

苏见雪静静地看着,目光牢牢锁在那不断滴落的鲜红血线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一闪而过的炙热与贪婪,也有深沉的敬畏,但最终这些情绪都迅速沉淀、收敛,化为一片平静无波的潭水。

约莫接了七八滴,那玉瓶底部刚刚覆盖了薄薄一层暗红,郁离便倏然收回了手。

左掌猛地收紧,五指用力蜷曲,肌肉绷紧收缩,那原本汩汩外流的鲜血,便被强行扼住,只留下掌心一道细长的鲜红伤口。

苏见雪在他收手的瞬间,便已从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雪白柔软的细棉纱布,双手递上,姿态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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