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他在徒弟面前有点难堪

郁离淡淡的瞥了她一眼,目光冷冷,一把扯过那方纱布,在受伤的左掌上缠绕了几圈,最后在手背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一切,他霍然转身,迈步便向门口走去。同时,低沉的声音清晰地送入身后苏见雪的耳中:

“办好你答应的事。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分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她瞬间绷紧的侧脸,声音骤然压低:

“我不介意让当年的旧事重演。再下一次,不死不休的江湖追杀令。让听雨阁这三个字,也随它的前身寻仙楼一起,永远地成为历史,供后人茶余饭后,唏嘘凭吊。”

话音落下,他猛地拉开那扇雕花木门。

苏见雪正小心翼翼地把白玉瓶的塞子按紧,将其放入怀中内袋贴身收好。

闻言,她抬起头,对着郁离孤绝挺拔的背影,唇角勾起,绽放出一个明媚如春的嫣然笑容,声音清脆悦耳:

“前辈放心,见雪向来最是信守诺言,以诚信为本,行走江湖。此事定会为前辈办得妥妥帖帖,让前辈再无后顾之忧。”

她顿了顿,又语气轻快地补充了一句:“对了,见雪再送前辈一个消息,聊表诚意。这清河城外的沧澜江,水面宽阔,航运繁忙,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水面之下,暗流潜涌,常有水鬼潜行,专挑夜黑风高、船行缓慢之时下手。前辈明日若决意行水路南下,还需多加小心,夜里警醒些才是。虽说以前辈的身手,自然不惧那些宵小,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总归是麻烦。”

郁离脚步未停,径直拉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昏暗的回廊,转眼消失不见。

随着门扉的闭合,苏见雪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低头隔着衣料碰了碰怀中的玉瓶,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沉凝,步履轻盈地走至木窗前,伸手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清凉的夜风立即钻了进来,拂动她颊边的碎发与鹅黄色的轻盈广袖。

她目光投向郁离消失的方向,眸中光影明灭,最终极轻叹了一口气,合上窗扉,转身走回茶海边,伸出素手,将桌上那几盏宫灯,次第吹熄。

雅间内,最后一点光明熄灭,沉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余角落香炉中的那一缕青烟,仍兀自袅袅。

……

郁离离开雨阁,重新踏进街道。

掌心伤口传来阵阵细微的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方才在那间雅致里所经历的屈辱。

一想起是用他的血来换取的所谓清净,就涌起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与厌憎。

他步伐迅疾,衣袂在夜风中拂动,却不再如来时那般刻意收敛气息、隐匿行迹,而是迫切地朝着码头的方向疾行。

不久,浑浊的江水和船只轮廓再次映入眼帘。深夜的码头比之前更为沉寂,大部分船只都隐在黑暗中,只有零星几点守夜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顺风号静静地泊在岸边,随着沧澜江永不止息的水波轻轻晃动,船体与木制码头摩擦,发出规律而细微的“吱呀”声。

船上大部分舱房的灯火早已熄灭,陷入沉睡,只有值夜水手偶尔提着风灯、脚步放得极轻地走过甲板,以及远处码头上守夜人岗亭里透出的、昏黄如豆的一点光亮,点缀着这片沉睡的水域。

郁离悄无声息地掠上甲板,行至二层东侧,在标有“甲字肆”号牌的舱房门前停下。

抬手,曲起指节,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同时压低声音,对着门内说道:

“锦书,是师父。我回来了。”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窸窣动静,紧接着门闩被快速抽开,舱门被向内拉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昏黄的光晕立刻从门缝中流泻出来,在门外黑暗的走廊上照出一小片光区。

萧锦书穿着一身单薄的素白里衣,出现在那片光晕之中,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一手紧紧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中却攥着一柄已然出鞘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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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寒的剑身在舱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冷冽的幽蓝寒芒。

当看清门外站着的郁离时,他眼眸骤然一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嗓音沙哑地脱口道了一声:

“师父!”

随即松开紧握着门框的手,向前一步扑进郁离微带夜露寒意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仰起小脸,急切道:

“你回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没事。”

郁离低低地回了一声,垂眸看了眼少年赤着的双足,眸光微凝,眉峰轻轻沉了沉,便弯腰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啊!” 身体骤然悬空,萧锦书轻呼了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郁离抱着他,转身用脚带上房门,然后走到床边,轻柔地将他放进被褥里,用被子将他裹好,又将他手中的碎月剑接过,还剑入鞘,置于床边,才声音低沉地责备道:

“地上凉,寒气重,怎么赤着脚就下来了?”

萧锦书蜷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看着他脱下外袍,软软地笑了笑。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郁离左手上时,猛地一凝,惊呼了一声:

“师父!你的手!”

随即从被子里弹了起来,膝行到郁离身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那圈染血的纱布,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受伤了?严不严重?流了这么多血……疼不疼?是不是那些人……”

“小伤,不碍事。别一惊一乍的。”

郁离由他抓着自己的左手瞧看,用右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平淡,带着一丝淡淡倦意,“已经处理过了,别担心。”

他将外袍随意搭在旁边的椅背上,脱了鞋上床,靠坐在床头,回想方才的交易。

这时,萧锦书便像只猫儿般蹭了过去,紧紧依偎在他身侧,目光担忧地流连在他略显疲惫的侧脸上。

舱内一时静谧,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舷外永不停歇的流水声。

“师父……”

过了许久,萧锦书才犹豫着,小声地开口,打破了沉默,眼里充满不安与探究,

“你今晚去见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郁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低声道:“是那个听雨阁的苏见雪,和她谈了一笔交易。”

“交易?” 萧锦书抬起眼,心弦绷紧,“什么交易?”

“嗯……她答应替我们解决掉那些紧追不舍的江湖人,让我们接下来的路能清净些。” 郁离言简意赅,避重就轻。

萧锦书的心却沉了沉,咬了咬下唇,眼睛紧紧盯着他,执拗地追问:

“那师父答应她什么条件了?”

郁离再次陷入沉默,舱内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滞。将自己被迫放血、以自身为筹码进行交易的事亲口告诉锦书,让这个单纯依赖着他的少年知晓,他的师父竟落到了如此境地,需要以这种靠售卖自身的方式,去换取暂时的安宁,这比掌心的伤口,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启齿的钝痛。

他的沉默打破了萧锦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联想到神仙血的传说,一个猜想猝然钻入脑海,让他浑身冰凉,眼眸微微睁大:

“师父,你是不是给了她……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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