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沙老公哪里理会这些威胁,只是刚才那一刀的份量他心里有数,笔直照着心窝口刺过去的,仔细想想,分明是直入骨肉的手感,不象遇到什么阻滞,这人理应当场毙命,怎么还有气力站在这儿说这么一大篇话?沙老公心里揣测着,锢紧挣扎不止的黄鹂儿:“口舌之利逞之无益,老夫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快些让开!”

殷释伤口处的绞痛已经慢慢扩至整片胸膛,眼前也有点涣散,他紧咬着牙关,冷冷逼出一声笑:“放开她,我就饶你!”

黄鹂儿两只胳臂连同上身被斜掐在沙老公的铁臂中,沙老公身上那股酸腐的味道又冲进鼻子里,她死命抡起两条腿踢向沙老公,可是全然如同搔痒,人家没一点反应。她现在没时间考虑自己为什么会现身于此,嘴里大声叫嚷着放开我,心里怕到极点。那个拦住沙老公的年轻男人,他身上的血几乎流成一条河。

也许人在困境中会爆发出以往不敢想象的潜力,黄鹂儿只觉得有股辛辣的热力从脚掌心一下子蹿到头顶,所经之处象是有一条被火烧过的线,耳朵里听见哧溜的响声。然后两只手上生出巨大的力量,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居然轻易地就推开了沙老公的禁锢,沙老公一个不留意,吃惊地啊了一声。

殷释想也没想执匕前刺,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双腿猛蹬地,身子几乎斜飞出去,势如闪电。沙老公瞥见有银光刺来,推开黄鹂儿,借力向后翻身跃起,可还是避之不及,被匕首在胸腹上带了一下,划得不深,长长的一道伤口。殷释没有力气已经收不住去势,他咬紧牙,用最后一点清明的神思控制住身体,往落地不稳的沙老公身上猛然撞去,沙老公被这一下撞得又腾身飞起,错手间飞出观景台,往虚无深邃的谷底直坠而下。

黄鹂儿扑到台边向下看,云雾里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响声,没有涟漪,甚至连风声也没有。她突然想起倒在地下的年轻公子,赶忙扶起他来,殷释已经力竭昏倒,眼睛紧闭着面如金纸。

“公子!公子!”黄鹂儿摇撼着他,跟上回殷律昏迷时还不一样,这位公子身上的血一直不停流,黄鹂儿不知道人的身体里能有这么多血,她慌乱地把手掌压在他伤口上,可指缝间还是有血顽固地渗出来。

“公子!公子你醒醒啊!”黄鹂儿想起身去喊人,可手一松,刚才压住的血猛喷出来,吓得她一屁股又坐回来,一边按着一边无助地四处张望:“来人啊,救命啊!救命啊!”

匕首还握在这位公子的手里,黄鹂儿看着,脑子里响了一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咬破左手无名指,用力掰开公子的嘴,挤了两滴血进去。这回从她指尖流出来的血再不是红色,而是碧绿的颜色。黄鹂儿看着颤抖的左手,看着上面的血迹,想着沙老公刚才说过的碧瞳……

她用力咽了几咽才让心神稍定,伸手胳臂够过来公子手里的匕首,往裙子上拭净血迹,举在眼前。

锋利的匕身上清楚映出她焦灼惶恐的眼睛,同样碧绿的颜色,一如她指尖还在渗出的鲜血。

阮仙带着所有人的一起找,半道上遇见也来找大皇子的人。远远看见观景台上象是有人影,众人狂奔过去,被眼前景象吓得骇倒。阮仙跌跌撞撞跑过去,扶着黄姑娘手里的人,大惊失色:“大皇子!大皇子!”

匕首握在黄鹂儿手里,她又惊又怕地全身都在颤抖,大皇子的随从一脚上去踢开黄鹂儿,痛吼着要撕打:“贱人,胆敢谋刺大皇子!”

黄鹂儿被踢得滚了几滚趴在地下痛得喘气,阮仙扑过去拦在黄姑娘身上,扭头朝大皇子的随从大声叫道:“你干什么!干什么!”

“干什么?”随从一张脸都快要变形了,出了这样的事,所有跟着到离宫来的随从都脱不了干系,他跨前几步怒指着趴在地下的黄鹂儿:“谋刺大皇子其罪当诛,你闪开,我要杀了她!”

跟着阮仙来的不是宫女就是宦官,而大皇子的随从除了侍卫还是侍卫,两下里根本不用效量,黄鹂儿就被随从从地下抓起来,扭住胳臂按跪在大皇子身边。有侍卫抬起大皇子要找太医抢救,还有侍卫气愤地抢过匕首就要往黄鹂儿身上招呼。

翻动身体的时候,殷释轻轻地出一口长气,咳嗽着睁开眼睛。

黄鹂儿的头被低按着,长发狂乱披拂满地,她吓得大声哭泣着,倔强地抬头张眼看住殷释,碧绿色的一双眼睛正对上殷释的双眼,碧绿色的瞳眸里不停流出泪水。

“放开她……”殷释低声吩咐着,黄鹂儿立马被松开,她痛呼一声两只手臂撑在地下,紧张地看着殷释,殷释觉得身体上的痛楚减轻了许多,这个小丫头的脸上泣泪横流,那副模样看起来,竟然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勉力抬抬手指了指黄鹂儿:“带上她……回宫……”

黄鹂儿直到被侍卫们从马车上拉下来推进一座华丽的宫殿里,才从他们的嘴里知道了这位公子的身份,他居然就是殷律的大哥,大皇子永宁王殷释。

他是知道一切的不是吗,他知道刺伤他的人不是自己,黄鹂儿这么想着安慰自己,可是大皇子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宫?难不成……难不成……

宫殿里有面镜子,黄鹂儿奔过去胡乱拂拂头发,呆愣住。莫非他也是为了自己的这双眼睛?她用力抺抺镜面,再睁大眼仔细看,颓然地瘫倒在镜子前面的金砖地上。

这算什么?妖孽?精怪?好端端活了十六年,突然变出一双绿眼睛!

黄鹂儿捂住胸口,把窜出来的念头压回去。

归宛城里的那场火,难道……会是如此不祥的自己招来的?

第 17 章

殷律看着跪在地下的阮仙,两道浓眉皱在一起:“你是说,大哥带走了鹂儿?”

阮仙叩首哀泣着点点头。

“大哥……被人刺伤?”这话从何说起?离宫之内会有什么人潜伏着谋刺皇子?阮仙还说,发现时凶器在黄鹂儿的手里,这就更不象话了,黄鹂儿有几斤几两他明白得很,就凭大哥的身手,别说黄鹂儿了,就算是十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轻易也伤他不得。怎么会,就刺中了心头要害处?

“现场当真只有他们两个人?”

阮仙点头:“奴婢和昭阳宫侍卫赶到的时候,确实只有黄姑娘在大皇子身边。可黄姑娘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她……”

“我不是说过要看好她,怎么让她一个人跑到望天阙上头去!”殷律一拍桌面,口气凌厉起来,阮仙心中微耸,伏在地下:“是奴婢侍候不周,才会出这种意外,请二皇子责罚!”

“责不责罚的现在于事无补,你先起来,把经过详细再说一遍。阮仙,你是个精细人,好好想想,有没有发现什么异状?”

“异状?”阮仙依言爬起来,凝眉细想一阵子,突然低声惊叫道:“二皇子不提醒奴婢险些忘了,在望天阙上奴婢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可是当时太混乱也没顾上细想,现在回头看看,黄姑娘她……”

“鹂儿怎么了?”

“黄姑娘她……她……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怎么了!”

“黄姑娘的眼睛,好象变成了绿色。”

殷律倒抽一口凉气,死死看了阮仙好半天:“绿……绿色?”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殷释的昭阳宫与殷律的肃阳宫格局一模一样,屋里的摆设也差不大多,哭累了趴在床边昏昏睡去的黄鹂儿半梦半醒间好象又回到了殷律身边,她挥动手臂喊了一声‘殷……”,然后明白过来,抺抺眼泪站起身走到门边。

穿的红衣服上看不太清楚血迹,可是刺鼻的腥味提醒着黄鹂儿不久前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梦境,头发上也沾了血,黏黏地,用手指头扒拉扒拉,头皮拉得生痛。

宫门紧闭,隔着门框看见挡在门口的两个高壮背影。黄鹂儿放弃了拍门的念头,无奈地走到窗边,还好,信手一推,窗户应手而开,外头有几个穿着太医服色的人正从寝殿里走出来。不知道大皇子怎么样了,无论如何,他在被沙老公刺伤后还救下了自己,黄鹂儿叹口气,否则落进了沙老公的手心里,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被怎样。

左手无名指的伤口隐痛,黄鹂儿把指尖含进嘴里,用舌尖轻轻舔,沙老公用她的血救好了殷律,不知道她瞎猫去逮死耗子般把血挤进大皇子的口中,还能不能救得了他。受那么重的伤,他……不知道熬不熬得过去。

还有殷律……

黄鹂儿转过身,背倚着窗台,垂下头。殷律应该已经知道她被大皇子带走的消息,他会不会着急,替她担忧?只要大皇子还活着,他总不会冤枉她的吧!

殷公子……殷公子啊!

外头响起一片细微的脚步声,黄鹂儿猛转身,看着众人簇拥着一位身穿团龙官服的中年男子慢慢走进昭阳宫内,向大皇子的寝殿走去。她下意识往窗侧一闪,两只手紧张地握在窗框边的墙上。

大皇子遇刺一事震动朝野,摄政王爷亲至昭阳宫坐镇,一路走一路听着太医的禀报。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殷顼往左侧偏殿方向看了看,一道火红色的影子倏地消失在窗后。

殷顼冷笑着,点点头对太医说:“不用我多说,你也应该知道轻重,下去仔细侍候着吧。”

满头是汗的太医躬身退下,殷顼站在寝殿前的台阶下,轻声问蹲下请安的宫女:“大皇子怎么样了?”

“启禀摄政王,大皇子刚醒过来一阵儿,喝了药,又喝了半碗参汤,现在睡着了。”

“嗯。”殷顼点头,“既如此,本王现在不便入内请安。那个……大皇子醒转的时候,有没有说些关于刺客的话?他究竟是怎么受的伤?”

“大皇子说过,刺客是个黑衣人,已经被大皇子打下望天阙的深崖。”

“黑衣人?”殷顼疑心窦生,“还有没有别的?大皇子就说了这些?”

宫女沉吟着:“大皇子还吩咐,要好好侍候带回来的那位姑娘,不能惊扰了她。”

殷顼明知故问,装出一副惊诧样子:“怎么还有位姑娘?”

宫女垂首,低声应道:“是。”

正待再问些别的,宫门宦官急步走进来,见着殷顼打个千儿跪下:“禀摄政王爷,二皇子永昌王殿下、三皇子永安王殿下知悉大皇子受伤,特来拜见。”

殷顼点点头:“叫他们进来吧。”不一会儿,殷律和三皇子殷祈款步进过来,先向摄政王请安,然后关切地询问大哥的情况。殷顼看着殷律,心里冷笑,眼风朝偏殿又是一扫,果然又在开启的窗边看到一丝红色衣角。

殷释寝宫的门被打开,一位小内侍手拈拂尘走下台阶跪在几位王爷面前:“大皇子听闻摄政王爷及两位王爷前来甚感欣慰,请三位王爷入内。”

“大哥醒了?”三皇子殷祈一听这话,当先跑上台阶,冲进寝宫。迎面药味扑鼻,宽大床上,殷释倚坐在床头,对着来人微笑,面色还有点苍白,不过看着伤势不算太重。殷律心里一定,脸上也露出微笑。

寒喧过几句,殷律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把话题扯到黄鹂儿身上去,也好出声要人。可不等她开口,殷释先冲着他笑道:“二弟好艳福啊,什么时候收了这样的人物也不拿出来给兄弟们看看,藏着掖着的,不象是你的作风啊!”

殷律装傻充愣,殷释缓缓摇头:“还跟我这儿瞒呢,二弟,说实话,若不是你宫里那位姑娘相助,我只怕已经殒命望天阙。只是当时事出突然,我生怕手下人不知轻重伤了人家,这才吩咐着带回宫来,你……可不要误会啊!”

来之前打听过,大皇子心口中刀,可是殷律看着大哥出口成章气息绵长的样子,不象太医描述的伤那么重。他一向心思细密,知道此时多说无益,只带笑听着,殷释怎么说,他怎么点头。

三皇子殷祈跟黄鹂儿同龄,都是十六岁年纪,他自幼体弱未习弓马,见了伤闻了药气,脸跟大皇子一样苍白:“大哥,我那儿有根千年老山参,来的急忘了,回头我让人给你送来好好补补!”

殷顼摆手笑道:“大皇子出血过多身体暂虚,一时半会儿的还不能大补,温养为宜。”

三皇子嘿嘿笑着抓头:“还是送来,现在不补,日后补!”

又说几句,殷顼拱手道:“大皇子还是多多休息,我们不便再扰,这就告辞了!”

殷律心里急得没抓没挠,只得跟着殷顼拱手作别。还未踏出寝殿大门,殷释唤他一声:“二弟!”

殷律回头,看见大哥头枕在靠枕上,似笑非笑地朝他点头:“那位姑娘……姓什么?”

“黄。”

“黄姑娘!”殷释脸上笑意加深,“既如此,二弟先把人带回去吧,替我向她道一声谢,待伤愈后,再登门致礼!”

第 18 章

稍晚时候,阮仙带着几名宫女来接走了黄鹂儿。黄鹂儿一见阮仙的面泪如雨下,扑进阮仙怀里哭了半天才擦干泪,披着件披风头也不抬地回了肃阳宫。

洗沐换衣服吃了点东西,黄鹂儿坐在椅子上等,只觉得阮仙她们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前不太一样,她心里也七上八下,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和人家对视,总是闪躲回避着,生怕一双怪异的眼睛吓着别人,更吓着自己。

殷律不在宫里,摄政王差人喊走了他。

坐在摄政王府安静的书房里,殷律面沉如水。

“你准备把她怎么办?”殷顼坐在书案后,平静地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