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殷律不语,英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殷顼沉声道:“别说我没劝过你,她已经变成了碧瞳,日后身上还会有更多奇诡的变化,你现在心软,日后必遭其累,律儿,前朝覆亡的教训你要牢记,切不可贪恋美色误了大事!”

殷律抬头看看皇叔,笑了:“鹂儿……还算不得美色。”

殷顼笑不出来:“律儿,你不要小看了苌弘圣女身上碧血的力量,黄鹂儿鲁钝无知,克制碧血魔魇之力的方法也都失传,若不趁着她刚刚变成碧瞳的时候痛下狠手,总有一天局面会不可收拾!你也听老大说了有个黑衣人,焉知那个黑衣人不是冲着黄鹂儿来的?苌弘圣女一旦落入居心叵测人之手,那种力量你无法想象!律儿,为免将来后悔,现在切莫迟疑!”

殷律紧握双拳,骨节噼地一声响,殷顼眉头耸动,看着自己的侄子慢慢站起身来,身形伟岸的模样,已经看不出当年那个不懂得掩饰惧意的少年的影子。

“皇叔,鹂儿她……”殷律咬咬牙,“鹂儿她……总是我的妹妹,叫我怎么能对她下得了手!”

“前朝余孽而已,对她不用顾念亲情!”殷顼也站起来,手按住殷律宽阔的肩膀,“律儿,休怪皇叔手辣,你知道皇叔对你期望极高。说难听点,咱们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做的一切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律儿明白。”殷律眼皮一阵跳动,他用力闭一闭眼:“皇叔,什么也不用说了,鹂儿……我决计不会杀的。不过皇叔放心,侄子已经想到一个安置她的地方,她在那里必定会很安全。”

“哪里?”

殷律睁开眼,浓黑的瞳仁里厉色四逸。

“羡陵。”

殷顼一顿:“你舍得让她到那里去?”

殷律弯弯唇角却不是在笑,他坚决地看着皇叔:“只要她不死,我宁可让她到那里去!”

三天以后,大皇子受的伤奇迹般好了,心口上还留着深深的伤口,殷红颜色十分吓人,可他精神饱满大步流星走上朝堂的样子,还是让朝中某些人定下心来,某些人抱怨不止。太医们都在暗地里称奇,明面上不敢多说,只说大皇子身壮底子好,再加上有先帝福荫庇佑,这才能神速康复。

这三天来殷律一直对黄鹂儿避而不见,黄鹂儿整天可怜巴巴地坐在门口苦等,除了阮仙,等不来任何人。

阮仙知道了二皇子对黄姑娘的安排,她深知道羡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心里十分不解,按说二皇子对黄姑娘的情意那是彰显无疑,可他为什么要把她安排到那里去?那里……阮仙想着,打了个寒噤,快步走进黄鹂儿的屋子。

她捧着一些这三天赶出来的衣服,笑吟吟地对明显消瘦的黄鹂儿说:“赶了几件冬衣姑娘带上,姑娘不要嫌弃我的手艺才好。”

黄鹂儿也知道了这就要出宫,她扒拉扒拉阮仙带来的衣服,笑问道:“眼看着这天就要热了,怎么还带棉衣裳?”

阮仙苦笑,不好多说什么,闭着嘴收拾东西。不弄不弄的还是收拾了几大包袱,吃的玩的用的铺的盖的都有,黄鹂儿虽然离情依依,还是觉得好笑,突然想明白什么,白着脸拉住阮仙的手悄声问:“姐姐,你实话告诉我,我这回出宫,殷……二皇子他……是不是就不会再让我回来了?”

“姑娘不要胡思乱想,二皇子只是怕万一有个什么事情耽误了,要让姑娘在外头多住一段时间,这才让奴婢们准备周全一些。姑娘别急,过一些日子,二皇子就会把您接回来了!”

“嗯。”黄鹂儿甜甜笑,眼中碧光一闪,阮仙急忙别开头。

殷律没来,殷释却是施施然地来了。

大皇子坐在肃阳宫殷律的书房里翘着二郎腿喝茶,闻讯来的殷律赶回来,进门先行个礼:“大哥怎么有空过来?”

殷释踢踢脚边放着的一只大木箱:“这不,来谢恩人来了!”

殷律呵呵笑:“大哥言重,我听鹂儿说了,其实是您救了她。”

殷释拧拧眉放下手里的茶:“我说老二,你这儿的奴才不谙待客之道,就用这样的茶叶糊弄我?”

殷律陪着笑脸,挥手喊内侍来先骂两句,再吩咐另沏新茶来,殷释嘻笑着拦住:“老二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性?我不喝这些阉奴沏的茶,只偏爱美人素手调斟的茶。不如……就让黄姑娘,侍候我一回?”

殷律愣了一愣:“鹂儿乡下野丫头不懂宫里规矩,别冲撞了大哥,我这里倒还有几个品貌过人的奴婢,不如……”

“二弟这话说的,呵呵,”殷释换一条腿翘着,“怎么,舍不得让我见见黄姑娘?怕什么,大哥知道她是你的心头宝,夺人所好这种事咱不会做,只是看看,又有何妨?”

打小殷律跟殷释两人就不对盘,前些日子归宛之行归途上遇到的那些险阻,十有八九也都是殷释派人去干的。殷律看着大哥脸上灿若明星的笑容,心却沉到谷底,冰冰冷。

“鹂儿只是我在宫外认的义妹,并不是什么心头宝,大哥若真的要见,我这就让人叫她出来。”

“喔?”殷释一拍大腿,“这么说,我还来对了!”

殷律看大哥脸上神采飞扬的样子,有点后悔说多了一句,可是话已经说出去,想收也收不回来了。殷释哈哈笑着,暧昧地朝殷律挤挤眼:“我不嫌她是乡野丫头,怎么样,与其辜负春光,不如把她给我,我正好要告一个月的假到外头散散心,就让黄姑娘跟我出去一趟?”

第 19 章

殷律愣在当场,不知道殷释这话说的是真是假,不想答应他,又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对黄鹂儿太在意。一向急智足谋的殷律碰到顽惫无赖的这个要求,竟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笑笑,平静地坐在殷释对面,两只手臂随意地搭在腿上:“大哥说笑,乡下丫头没见过世面,求了我好多天要回家去,我已经答应她了,东西收拾停当,这一两天就走,怕是……呵呵,怕是没福份侍候大哥了。”

“这么急?”殷释搔搔耳朵,“一个月而已,也不急在这一时,要不然你把黄姑娘找来我跟她说。不管怎样总要当面致谢,还有关于那个刺客的事,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她。”

殷律再没有理由推脱,无奈命内侍去叫黄姑娘。

黄鹂儿兴高采烈又有点心神忐忑地跟内侍到了书房,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却是殷释,她赶忙跪下行大礼,叩拜后爬起来,两只手两只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殷律就坐在旁边,黄鹂儿低着头偷眼看过去,他微笑着,没有瞧她一眼。

还在生气么?黄鹂儿的手缩在袖子里,捏着衣边心里犯嘀咕。殷释看出她的表情,淡定一笑道:“黄姑娘。”

“大皇子!”同样都是皇子,为什么当着殷释的面自己会这么紧张,而当着殷律的面却完全不会有这么局促的情绪?黄鹂儿看着殷释,眼睛瞪大,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异样,忙又垂下眼睛。

“哪儿人?”殷释笑问,黄鹂儿刚要说,殷律拦在前面:“夷仪人,大哥没见她的眼睛是绿色的么?据说夷仪那儿的人什么颜色眼睛都有,真是造化神奇!”

“夷仪?很远的地方啊。”殷释点头,“怎么,想回家了?听二皇子说你急着要走!”

黄鹂儿看看殷律,咧咧嘴:“嗯,奥,还好,不急,不急……”

殷律脸上微沉,黄鹂儿分明看见他太阳穴上的筋突跳了一下。殷释颇有深意地瞥了瞥殷律,笑着向黄鹂儿说道:“不急就好,不急就好。”

“大哥……”殷律待要说什么,殷释挥挥手:“二弟,有几句话我想单独问黄姑娘,不知……”

事关大皇子遇刺一案,殷律纵然心有不甘,只得悻悻地站起来给人家腾地方。房门一关,殷释脸上的笑意突收,一直翘着抖个不停的腿也放了下来,黄鹂儿惊诧地看着他一霎时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凌厉气势,这样的殷释让她更怕。

“黄姑娘,我只问你一句,那个黑衣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黄鹂儿下意识地摆手:“没关系,没……没关系,他跟我什么关系也没有!”

“他说的那些话,碧瞳,是什么意思?”

“我……我不知道……”黄鹂儿想逃走,大皇子的目光把她牢牢钉住。

“不知道?”殷释冷哼,“那我问个你应该知道的,我中刀倒地后,你喂我服下的那几滴药剂是什么?哪儿来的?”

“什么……药剂?”黄鹂儿脑袋都大了,殷释坐着,却象是在俯视她。

“我并没有昏倒,你的动作我都有感觉,这么快就康复绝不可能是太医的功劳,说,你给我吃了什么?”

“我……我……”黄鹂儿腿都发软,说不出话来。殷释眼睛一眯,笑得让她冷:“黄姑娘,或者本王提醒提醒你,眼下你的安危全系于本王的一句话,我说你救了我,你就是我殷释的恩人,我若是受伤之后神思混乱,到现在才想起来其实你跟刺客串通一气谋刺本王,那第二个该从望天阙上跳下去的,就该是你了!”

“大皇子你……”黄鹂儿后退一步,咬着嘴唇,碧绿的眼睛看着殷释,波光盈盈。殷释心里没来由地铮然猛响,曲水款折,碧皱旖波,三春微波上驶出一只两头尖尖的蚱蜢舟,他坐在舟头,半醉长啸,任绿雾挟满全身,沾湿一切。

荒唐!真荒唐!殷释暗暗唾弃自己,就这么个老二也看不上的野丫头,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他变得象个春情萌发的毛头小伙子!他用力咳一声,黠然看着黄鹂儿:“我什么?”

黄鹂儿的泪意一点点收回去,她的头越抬越高,脖子越梗越直:“大皇子如果信口开河硬要编派我,我也没法子!”

殷释眉梢微挑,有点意外地笑笑:“法子也不是没有,只看黄姑娘肯不肯听。”

黄鹂儿用力看着殷释,他的笑让她后脑勺发凉:“说来听听。”

“本王这次取胜回京,打算好好休息休息,过几天准备到宫外头转转,无奈身边少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候。如果……本王是说,如果黄姑娘能抽空跟我同去,一来黄姑娘可以仔细想想,说不定能想起些关于那个黑衣人的事,二来嘛,本王有黄姑娘的灵药傍身,外出时候也不怕遇上个病啊灾的,岂不是两全其美?”

黄鹂儿当然张口就要拒绝,殷释最后说出的话把她堵了回去:“本王也不知道二弟是怎么想的,容留你在宫里,就不怕……万一出点什么事牵扯上自己?”

大皇子重伤初愈不能走远,黄鹂儿跟着他到了京郊一处皇庄,不太大的地方,也不华丽,看起来,竟然有几分象是归宛小城里那种朴素的模样。黄鹂儿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住在青砖素瓦的房子里,没有皇宫里浓郁的香气,泥土的气息让她觉得不再有快要窒息的感觉。

殷释站在窗口,看着黄鹂儿很快摆脱了刚到皇庄的拘谨,换上方便行动的衣服跟宫女一起到庄子里闲逛散心。

他两只手负在身后,手心里攥着柄长长的银钉,锋利的三面棱角,钉头圆厚,錾成一朵莲花的模样。离他不远,书房的暗处站着个黑袍及地的人,看不清面孔更看不清年纪。殷释用指腹在银钉尖头上轻轻一按,那种刺痛,让他有点……竟然有点不忍心。

“这次快要撕破脸皮,才把她从老二那里抢出来一个月。一旦确定她就是苌弘圣女,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也要在这一个月里试出银钉神咒的用法。”

黑袍人弓弓身,不说一句话。

殷释又看向窗外,黄鹂儿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花柳径尽头。他想了想,又沉声吩咐:“无论如何,不能伤着她。”

第 20 章

《庄子·外物》有云:“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

苌弘被周王杀死,有人用玉匣收其血深埋地下,三年后取出,血已化为碧玉,苌弘后裔遂改以‘碧’为族姓。碧族自此隐匿不出,世代居于蜀地。近百年后周朝颓败,碧族中却发生一件异事,诞下了一名碧瞳女婴,此时族中神迹突显,嘱碧族倾阖族之力助周王重兴江山。原来苌弘热血化碧忠魂不散,虽受周王之害,却不忘报国之义。碧瞳女婴长大后被周王封为苌弘圣女,碧族凭借圣女体内流淌的碧血和一种神咒,极短时间内荡清朝中动乱,大周朝昌盛一时,世无可匹敌之国。蕴含着苌弘忠魂的碧血一代代在碧族中流传下来。

碧族人口稀少,懂得神咒的人就更少,操纵神咒除了冗长繁杂的咒语,还需要十二根银钉。这十二根银钉是苌弘身上的骨头所化,神迹突显那一夜,被族人从已经腐蚀的棺木中取出。碧族中有祭司四人,每人分掌三根银钉,需得四人同时念动咒语才可以发动神咒。

可是十年前周朝彻底覆亡后,碧族为国殉难,据说已经全部灭绝,原本苌弘圣女的事情在周朝就是个绝大的秘密,时至今日知道的人就更少。

殷释坐在灯下,把玩手中银钉。这根银钉跟普通的银子不同,上面好象还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钉头莲花花样不复杂,但仔细看时,十二朵聚合的花瓣,瓣瓣皆有脉络,极细极细的纹路并不是简单组合,当中必定有种特殊的规律。

他把银钉在手心里比了比,想象着它贯穿血肉时的情景,锋利三棱上开有血槽,分明是为了取血而凿,那只黄鹂儿,被刺穿翅膀之后,还能不能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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