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殷释面上不露声色,眉梢微微一挑,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点了点头,说道:“既如此,那第四个人,又会是谁?”

景阳宫是皇后的寝宫,现在已经修缮得金碧辉煌,只等金国长公主驾到。黄鹂儿有点承受不住殷释的激情,每回他来都折腾大半宿,隔天早上宫女看她的眼光都透着暧昧。黄鹂儿只在西宫这半边溜达,东宫那边人太多,打死她也不过去。

八月十五中秋将近,突发奇想的一个晚上她自己手里提着盏灯笼又在外头瞎转悠,不知不觉走到肃阳宫,宫门上多了一个硕大的铜锁。怔怔地盯着看了好半天,黄鹂儿笑了笑,信步走到静湖边,找块石头刚坐下,就听见水面上传来隐隐约约的箫管声。身边宫女告诉黄昭仪,这是皇上在听燕嫔吹的洞箫。

黄鹂儿根本没有争风吃醋的心思,她点点头,脱了鞋袜把双脚泡在水里,和着箫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水里划拉。宫女们见惯了她惊世骇俗的举动,只是把鞋袜摆正,预备着昭仪娘娘玩够了水好穿。

再过两天月亮就圆满了!有时候想想真是不可思议,五柳街上横踢竖打称霸一方的黄鹂儿居然成了娘娘!只是她始终想不通,好好的,殷律为什么会干出这么罪恶滔天的事!如果是为了碧血,完全可以把她掳走了事,为什么还要假仁假义地演出一段义救孤女的戏码?还有跟他回京途中经历的那些危险,事后回想,没有一丁点儿虚张声势的感觉,别的不说,马车可是活生生从栖云山悬崖上掉下去的!

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在她问出那句话以后,仅仅用沉默回答控诉,这难道不是默认?

殷律……殷律……

手按在石头粗糙的表面,总有些尖利的锋棱深印在皮肤上,有点疼。

你别说,这个燕嫔的箫吹得还真好听,黄鹂儿跟着瞎哼哼,一个不小心从石头上滑下去,旁边的宫女们吓了一跳,黄鹂儿拎着裙子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呵呵笑:“没事儿,不深,才到膝盖。”

湖底是松烂的淤泥,脚趾头要巴得很紧,才能一步一步慢慢地在水里趟。黄鹂儿回头朝宫女朝手,笑道:“真凉快,你们也下来呀!”

谁成想这面静湖的湖底呈锅底状,几步以外,猛地变深,黄鹂儿不提防,哗啦一声栽进水里,手还没来得及挥就没顶。京城钜川地处北方,宫中侍候的宫女太监大多是北方人,都不识水性,好不容易把黄昭仪捞上来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话都说不出来了。

太医刚到不久,皇上急匆匆也赶到龙陂阁。黄鹂儿靠在枕上,头发还没干,看着殷释脸上释然的笑意,怪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向床里。殷释路上已经听说了黄昭仪并无大碍,喝了几口水而已。他手一挥遣走屋里的人,坐在床边凑过身去:“朕不过听了人家一段小曲儿,你就气成这样?”

“才不是!”黄鹂儿大窘,“你爱听谁的曲就听谁的曲,关我什么事?”

殊不知殷释听了这样的话更加喜欢,他捉着黄鹂儿的下巴把脸扳过来笑道:“今儿好,总算点一回灯。朕可要……可要好好看看你……”

黄鹂儿散发披襟,三两下就落进了殷释的怀抱,深垂的帐帘下,她不敢直面他的眼光。

“鹂儿?”他低唤,黄鹂儿含羞带怯,傻傻地躲着他的手:“干……干嘛?”

殷释抱着她猛一翻身把她举在上边,笑盈盈地说道:“今天想不想换个花样?”

殷释是个中老手,今天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的劲,几次三番意犹未尽。黄鹂儿累到不行,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瞪瞪听见他在耳边低声说:“朕带你出宫一趟,好不好?”

黄鹂儿摆摆手,赶苍蝇似地推开他,含含糊糊问道:“去哪儿?”

殷释盯着她睡熟的脸,吻一下,回答道:“豳州,归宛。”

第 40 章

说是这么说,皇上登基不久,而且大婚在即,哪里能说走就走。黄鹂儿那天晚上在听殷释说出归宛这两个字以后腾地跳起来,脸当即就绿了。一向以来她都自称是卫国西边的夷仪国人,所以才长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绿色眼睛,她自小流落在卫国被人收养,又蒙二皇子恩遇得以进宫侍候。天下间,原以为除了殷律没人知道她的真正来历,殷释说这句话,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出个宫就让你这么高兴,嗯?”殷释躺下,把黄鹂儿也拉进怀里,“看来皇宫里太冷清,让你寂寞了!以前听说过归宛城吗?”

黄鹂儿没出声,他的手在她背上轻拍。

“都说豳州山川锦秀,归宛又尽占豳州的天地精华,不知道会是怎样秀美的一座小城,朕还真是想去看看。”

“嗯。”黄鹂儿在他肩窝里动动头,拨开压在身下的一绺头发。殷释握住她的头发,抚弄着:“你呢,想不想去?”

他的语气很平静,闲话家常般。黄鹂儿突然有点紧张,抬起眼睛看看他,不知怎么地想起栖云山上追杀殷律和她的那些黑衣人,她在青州赵执戟的府第里听他们说起过自己的主上。当今天下,能被人称为主上的,还能有哪些人?如果……如果他们所谓的主上……真的是殷释,那……

整面静湖里加一勺盐,黄鹂儿眼神里流露出来这么一丁点儿的情绪波动,殷释看在眼里,他没再问什么,闲聊几句睡着了,剩下黄鹂儿反倒一点睡意也没有。

早上睁开眼,殷释早走了。宫女过来说,燕嫔派来邀请黄昭仪的宫女已经等了很久了。

“她?请我做什么?”黄鹂儿不解地问,宫女掩嘴笑,在傻乎乎的昭仪娘娘耳边说道:“皇上昨天晚上是从燕嫔娘娘宫里过来的。”

“啊?哦!”黄鹂儿点点头。头发梳到一半又问:“我能不能不去?”

“这个……”宫女为难地看着黄昭仪,“燕嫔娘娘来请,不去不好吧。”言下之意,人家是四品嫔,你是五品昭仪,当然得去!宫女们都很喜欢这位平民出身的娘娘,精心把黄鹂儿打扮一番离开昭阳宫。

从昭阳宫到东宫燕嫔的住处真的很远,大热的天,黄鹂儿坐在辇上也热出了一身的汗。宫里甬道两边连一根草也没有,大太阳直晒在身上,火烤似的。

燕嫔的居处离皇上的首阳宫很近,她是个娇小的美人儿,往圆窗前一坐,娇娇怯怯的惹人爱怜。黄鹂儿上前行礼,被燕嫔扶住,热情地拉着坐在身边:“昭仪昨天身体微恙,现在可好了?”

“好了,多谢谢燕嫔娘娘。”她身上真香啊,黄鹂儿笑嘻嘻地闻着。一边有宫女奉上茶点,黄鹂儿见着,心里格蹬一声,这宫女就是昔日在肃阳宫里和她同住一屋的肖宫女,怎么没有跟二皇子出宫去,反而到了燕嫔的宫里?

肖宫女也看了黄鹂儿一眼,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

于是无聊地没话找话说。燕嫔是朝中重臣之后,不仅貌美而且才华横溢,从来都是心比天高,谁成想进了宫不但没得到皇上特别的宠爱,还让一个不知哪里跑来的野路子娘娘夺了风头,心里难免对黄鹂儿充满好奇。以前都是走马观花地打过几次照面,今天仔细看看的长相,再听听的谈吐,燕嫔失望到极点。不过黄鹂儿天性纯良,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的愿望,燕嫔倒是对她生出几分喜爱,想着与其送太风雅的东西对牛弹琴,还不如投其所好,便笑着对黄鹂儿说:“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给昭仪,这是从家里带来的一套小玩艺,昭仪拿着解闷吧。”

黄鹂儿此刻庆幸来的时候宫女提醒她准备了几样礼物,忙不迭叫宫女拿出来奉上。

聊得颇为投契,一起用过午膳黄鹂儿告辞。燕嫔送的东西装在一只颇大的锦盒里,黄鹂儿看见肖宫女捧着它跟出来的时候,朝自己不同寻常地看了一眼。

眉头微微一皱又向肖宫女看去,正看见肖宫女微笑地把盒子递给昭阳宫中的宫女,撤回手来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掠了掠耳边的头发,露出一只小小的錾金莲花耳环。

这是……

黄鹂儿差点当场喊住她,好不容易憋住,看着肖宫女行礼后退回燕嫔的宫室。

心神不定地往回走,路过景阳宫的时候闻到新鲜桐油和油漆的味道,黄鹂儿往黄布围挡正在加紧装修的的皇后寝宫方向张望一眼,心中感叹。景阳宫前面便是高大巍峨的首阳宫,后面,便是并称内宫三大宫室的辅阳宫。

每回路过这里黄鹂儿都不太明白,别的宫殿都是差不多相同的样子,整座皇宫里,只有辅阳宫不一样,宫墙很高,象个铁桶一样围住里面的宫殿,只能看见伸出墙外的树枝,宫门也是时刻紧闭着,跟肃阳宫一样上着重锁。

刚拐过来,迎面走来四五个人,当前那一位是三皇子永安王殷祈。

殷祈正和身边的侍卫说笑,看见黄鹂儿,笑得更加灿烂,潇洒地行个礼。黄鹂儿的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殷祈象没看到似的,施施然离开了,走得老远回头还朝她一笑。

第 41 章

跟着侍候的宫女有夏祭时候随行去过驾鲤湖的,详细情形不知道,只大概听说时任肃阳宫宫女的黄鹂儿被歹人掳走,幸亏三皇子及时赶到杀了歹人救下她,这才有了后面无意间发现地底洞穴找到先帝遗诏的故事。照此说来,三皇子岂不就是黄昭仪的大恩人?可昭仪娘娘看着三皇子的模样却让人心中一凛。

殷祈大摇大摆走了,黄鹂儿瞪着他的背影,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回到昭阳宫里生了半天闷气,黄鹂儿狠狠往桌子上拍一记,咬牙切齿沉声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不会放过谁?”殷释时常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身边,黄鹂儿先是一惊,随即翻个白眼趴回桌子上:“昨天不是来过了吗,今天又来!”

殷释哭笑不得,坐在她身边椅子上以手支颌:“归宛城太远暂时去不了,朕想着出宫去看看京城夜景也是好的。怎么爱妃你没有兴致?那么就算了,朕不扰你休息。”他说着就要走,黄鹂儿一把拉住袖子,嗫嚅道:“谁说……谁说我没有兴致?”

“不是没有兴致,就是很有兴致喽?”殷释反手握住她的手,笑着凑上去索吻。

这是黄鹂儿第一次自由地走在京城大地上。说自由也不全然自由,就连她也能看得出来皇上和自己身边那些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的禁宫侍卫。不过不能要求太高,能出来呼吸一下自由的空气就够了!

黄鹂儿仰起头,深深吸一口夜市上带着各种小吃香气和花香、脂粉香的空气。这是属于五柳街上黄鹂儿的气味,让她身体里久被扼制的某种活力再度升腾。殷释看着从开始的有点拘谨,到现在流连在每个小摊上不肯走的黄鹂儿,向跟在身边的侍卫使个眼色,手里握把折扇站在一伸手就能够着她的地方,静静地等。

反正皇上有的是钱,这是黄鹂儿的心声,所以她大大过了一把瘾,有用的没用的买了一大堆,看见小贩挑着的珠花摊儿,又忍不住挤进去。

这就是他的爱妃,殷释摇头,且不说宫里那些奇珍异宝,单论她现在头上簪着的那只珠钗,形式简朴,价值却惊人,这小丫头肯定不识货,把它跟那些一两银子能买一大堆的地摊货视若相同。果然黄鹂儿又挑了三朵珠花,然后向殷释伸手要钱。

黄鹂儿突然咦了一声,拨开殷释的身子往后面看去,拔脚就走,小跑几步往一位妇人的肩膀上一拍,开心地叫道:“三太太,怎么是你!”

原来是青州都督赵执戟的三姨太,她也认出了黄鹂儿,拉着手先笑,然后想起什么来,端肃了面孔就要下跪,黄鹂儿死死拉住:“三太太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三太太听说了黄姑娘一夕之间飞上枝头的事,对自己当时对她施以针头线脑小恩惠的举措十分自得,这回籍着庆贺皇上大婚的机会随赵执戟进京,就一直想着要找机会见黄姑娘一面,谁成想会在京城夜市上相遇。

黄鹂儿朝三太太手里拉着的小男孩弯下腰去:“还记得我吗小少爷?”

“黄姐姐!”小少爷乐颠颠的,还记得这位黄姐姐身上总带着好吃的,美食的力量胜于一切,他朝黄鹂儿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扑进她怀里。黄鹂儿有心把三姨太介绍给殷释,但皇上是微服出巡,她悄悄看了看殷释,他打开折扇偏过视线,微微摇了摇头。

“黄昭……黄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三姨太四处望望,小声问道,“怎么你晚上还能出宫?”

黄鹂儿呵呵笑:“宫里太闷了,出来遛遛。能遇见三姨太您实在太好了!”

三姨太心里思忖,都说皇上宠爱黄昭仪,看来不假,随随便便就能出宫,象她这种深宅大户里的侧室寻常地想出个门都不易:“这是奴婢的福份!”

“别这么说!”黄鹂儿逗弄着小少爷肥嘟嘟的脸颊,“三太太仁心仁德,将来的福份多着呢!看吧,有这么好的小少爷,您还愁什么?”

三太太笑着摇头:“谁知道呢,儿大不由娘,现在是好,将来的事,呵呵……”

黄鹂儿想起来小少爷并不是三太太的亲生儿子,三太太虽然得到赵执戟的宠爱,肚皮却是不争气,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还是别人生的,由她代养而已。

“小少爷这么听话,将来肯定会孝敬三太太的,你说是不是啊小少爷?”黄鹂儿亲了小少爷一下,笑着说道,“咱们小少爷最乖了,将来长大好好读书有了功名,要怎么待三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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