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小少爷吃了一嘴的糖,含含糊糊地大声说道:“要孝顺三娘!”

“要最孝顺三娘!”黄鹂儿提醒他,小少爷点点头,重重地又说一遍:“要最孝顺三娘!”

拉拉呱呱说了好长时间话,眼见殷释面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黄鹂儿从腕上腰带上解下一块玉佩塞进小少爷的手里,又褪下一只腕上的玉镯递给三姨太,三姨太坚辞不受:“这可不行,黄……黄姑娘,不敢再受您的赏了!”

“不是给你的!”黄鹂儿笑笑,“我当时进京的时候路过栖云山遇见贼匪,多亏山上一户猎户人家救助才脱险,现在困在京城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谢谢人家的大恩大德,这只镯子,劳烦三太太回去对赵都督说一声,帮忙转交给那家人,好不好?”

三太太当然说好,黄鹂儿依着记忆里的地名仔细把猎户人家的住址告诉她。临别的时候三太太红了眼圈,又笑着把眼泪擦干净:“看我这是……呵呵……都是见着黄姑娘高兴得!姑娘要多保重身体,皇宫里头的事奴婢也不懂,总之希望姑娘早生贵子!”

一句话把黄鹂儿说得脸上发烧,回到殷释身边,依旧往前闲逛。黄鹂儿低头手里把玩着刚买来的珠花,心里不知想些什么,好半天不说话,任由殷释牵着她东折西转。还好现在是晚上,三太太没有看出她眼睛颜色的异样。可是她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人……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个比萍水相逢只熟悉一点的故人,就勾起黄鹂儿这么久以来不愿思索不敢面对的心事。为什么没有人来告诉她,绿瞳,碧血,还有晚上经常出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梦,耳边奇怪的幻听,都是什么?

世界上知道内情的人恐怕都死了,父母,沙老公,哥哥。那她要到哪里去探寻真相?

殷释突然停住脚步,黄鹂儿闷着头走出两步回头喊他:“怎么了?”

熙来攘往的人群里,殷释对着她端正地笑,要不是路两边的灯光太璨灿,她几乎要分辨不清从那样参差的光影里潺湲流出的,是什么。是比窈冥更深,是比青嶂更险,

黄鹂儿凝眉与殷释对视,有点明白,又更糊涂。

第二天早晨,黄鹂儿睁开眼,殷释依旧是早走了。侍候的宫女告诉她说,奉命云迎接金国公主的使臣昨天来报,今日过午时分,公主的凤驾就要抵达京城钜川。

第 42 章

陈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履信思顺,以成肃雍之道;正位闺房,以著协德之美。群公卿士,稽之往代,佥以崇嫡明统,载在典谟,宜建长秋,以奉宗庙。是以追述先志,不替旧命,使使持节授皇后玺绶。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姑,崇粢盛之礼,敦螽斯之义,是以利在永贞,克隆堂基,母仪天下,潜暢阴教。

金国长公主陈萱与太子陈瑞都是皇后所出,身份贵重无比,皇上派永安王殷祈亲至京城外五十里相迎,沿途黄土垫道蓝布围挡,肃穆庄严一派皇家气势。

公主被迎入修缮一新的驿馆居住,吉日择在半月之后,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公主一到,所有事务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宫里上上下下走马灯一般。

唯独昭阳宫是个清静地。黄鹂儿派人去找来赵执戟的三姨太和小少爷,领着她们在西宫里转了转,赏赐了一大堆。三姨太自然发现黄昭仪眼睛的颜色变了,黄鹂儿胡乱搪塞过去,也不管人家信不信。

没过几天再去请,三姨太居然已经被赵都督先行送回青州了。黄鹂儿很奇怪,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这些日子以来,黄昭仪与燕嫔越走越近,燕嫔乐得与这样没有城府的傻丫头打交道,既可以套套她的话,又不用提防。黄鹂儿对又美又聪明的燕嫔仰慕不止,而且她那里还有肖宫女。

如果不是有什么事,肖宫女不会这样看她的。黄鹂儿被盯得心里发毛,看回过去,肖宫女又总是适时把头扭开,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黄鹂儿多了个心眼,当着肖宫女的面,故意把手绢落在了椅子上。果然回到昭阳宫不多会儿,来送手绢的肖宫女就到了。反正以前同在一个宫里当宫女,黄鹂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的,亲切地与肖宫女闲话当年,把身边的宫女支开去取赏赐的东西,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你的耳环,哪里来的?”

肖宫女笑笑:“主上说了,有一样信物,只有你和他才知道。”

果然是殷律的人!黄鹂儿来不及细问,抓紧时间说道:“你回去告诉他,皇上说了,要到豳州归宛去。”

肖宫女点头:“主上也有话告诉昭仪,是他让赵都督把三夫人送走的,故人往事,请昭仪切勿多牵连以免……”侍候的宫人回来了,肖宫女立刻换上笑脸,接过赏物,向着黄鹂儿深深一福,告辞离开。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大婚之期就在眼前。黄鹂儿听宫女说了大婚种种繁复的礼仪,深深庆幸自己不必遭这种罪,只是她身为后宫嫔妃,也须得盛妆华服,参见皇后。

这是黄鹂儿第一次见到陈萱,她几乎是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皇后。陈萱身材不高,瘦瘦小小象个孩子,站在凤冠霞帔里,丝毫不象一国公主,那种掩不住的惧意根本就和初入皇宫时候的黄鹂儿差不多。大殿之上,皇上与皇后并坐,燕嫔、戴嫔、黄昭仪鱼贯走入,向着皇上皇后行三拜九叩大礼。黄鹂儿经过宫里老人突击的培训,行起礼来有模有样,不过跟燕嫔戴嫔比起来还差着一大截。抬起眼来,不意外看见殷释眼里的笑意,黄鹂儿没理会,垂下头,端正站着。

好容易折腾完回到昭阳宫,反正皇上也不会过来,便沐浴更衣,然后窝在窗边榻上想心事。一晌无言。

皇上大婚辍朝七天,这七天都没到三位嫔妃那里去,夜夜留宿景阳宫,帝后俨然和谐无比。

只是苦了黄鹂儿,原本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现在可好了,每天早上都要到景阳宫给皇后请安。人家皇后和两个嫔是风雅人,说的话文绉绉的她都听不太懂,更插不上嘴,一天一天地,更觉得窘迫。

一不会写诗作画,二不会绣花女红,黄鹂儿每天打发时间的,只有上回燕嫔送的一套玉玩偶。约摸是十分名贵的东西,玉质滑腻光润,一套六只玩偶,有男有女有老有小,摆在一起正好一大家子人。归宛当地有一种流传的花灯戏,黄鹂儿从小就喜欢看,深宫里实在无聊,有时候她就捉出这些玩偶来演戏玩。

身材修长的一只女玉偶通体洁白,裙摆处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碧点,象是白玉美人穿着件碧罗裙。拈起她放在妆匣一边,黄鹂儿信口念起一段道白。

“主仆双双同结伴,轻移莲步到花园,你看那一轮明月当空挂,月移花影上栏杆,万里晴空无片云,月里嫦娥把人间望,明月虽好人寂寞,我要操琴且寻欢。”

然后又拈起高大一些的男玉偶,放在妆匣的另一边,粗着声音念道:“何处传来好琴声,静听宛若细流水,又似珍珠落玉盆,南北东西四处看,隔墙美人在操琴,明月照人人似月,琴声幽深情更深,只恨墙高路不通,我恨无双翅难飞腾。”

她就记得这么多,下面的戏词全含混在一起,想了想理不清,轻叹一声胡编几句又念女声:“胡乱弹的琴声,怎么让你听见?不要笑话我技艺不精,全是一片心底的深情。”

男声又道:“月升听到月落,日暮听到日明,我一直站在这里,每个声音都听得很清,今夜有你的琴声,风声也变得很轻。”

男女两只玉偶隔着妆匣而立,我看不见你,你看不见我。人生处处险阻,世路干戈,太多让人分别的东西,缘定三生也好前世夙愿也好,最终也不过隔道一道矮矮的墙,听听彼此的琴音而已。

黄鹂儿有点演不下去,身边伸出一只大手,隔空把男玉偶拿起来摆到女玉偶身边,浑厚的嗓音也念着戏腔:“单凤独自鸣,孤皇太冷清,愿得双比翼,朝夕不离分。”

“让他们在一起不好吗?”殷释侧头看呆愣住的黄鹂儿。黄鹂儿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对玉人儿,突然笑道:“还是皇上有学问,说的词就是比我好听。”

殷释摸摸她的头,暗光在眼睛里一闪而过:“你这唱的是什么戏?”

“啊?没……没什么,呵呵,也不知道哪听来的,都记不全了。”黄鹂儿心道不好,赶紧站起来打岔:“皇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殷释挑起左眉,意味深长看着她,笑道:“累?还好,不累。”

第 43 章

九月皇上大婚,十月里西北鄣州突降暴雪,冻死牛羊牲畜无数。十一月里渚、代两州又闹起了蝗灾。大批平民流离失所,朝廷忙着赈灾,国库里的银两几乎不敷使用。

十二月里政事初定,皇上与皇后驾临悬云山,于山巅望天阙上亲祭天地为苍生祈福。

离宫里住满了人,黄鹂儿住进了离正殿不远一间小小的侧殿。最近两三个月来,殷释一下子变得很忙,到昭阳宫来的时间比以往少了很多。到了离宫之后见到他,黄鹂儿这才惊觉已经有大半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仿佛也瘦了,面色不怎么好看,象是很疲倦的样子。

离宫里到处是温泉,黄鹂儿住的侧殿后面就有一眼,这么冷的天气里,这里就象是天堂。

前一次来泡温泉的时候,有阮仙姐姐陪着她,可现在……也不知阮仙姐姐去了哪里,怎么到现在也没有音讯?难道她到现在还被关在羡陵里?

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黄鹂儿心里烦燥,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合紧的窗户,风呼啸着冲进来。侧殿座东朝西,这扇窗开在东墙上,窗户外头三两步远就是悬崖,连续十几天来都是晴天,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里没有一丝云烟,干燥寒冷。

宫女取了件披风搭在黄鹂儿肩上:“昭仪娘娘,风大,当心着凉。”

黄鹂儿不说话,看着刀砍斧劈般锋利笔直的山峰上,竟然有顽强的松树生长着,也不知道是怎么生的根怎么发的芽,怎么历经千难万险长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有机会象这些松树一样生存下来吗?还是在未知的某个时候,被闪电或是狂风打入深渊?

参加祭天仪式的时候,黄鹂儿无比虔诚。她专心致志地跪在天地之间,用最真挚的心为天下黎民祈福。经幡环伺,缭缭香烟中,皇上手握素帛,朗声诵读祭天诔文。风声很大,象有人在弹拨弓弦,铮铮然。旗幡被风卷起,旗角儿剧烈抽打着,叭叭作响,又象是射出的箭矢。

突然听见‘嘭’的一声,很深很响的声音。黄鹂儿猛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什么也没有。再看周围的人,一个个都象是没听见,依旧面容沉肃地跪伏着。黄鹂儿时常会有这种幻听,起先以为又是自己听岔了,可过不多一会儿,又是‘嘭’的一声响,象是有人在击鼓。鼓声越来越密,千军万马奔腾般,间中有厮杀呐喊声。黄鹂儿用力甩甩头,想把这种恐怖的声音甩开。可是没有用,她求助般把头转向侧边。

扑嗤一声是利剑刺入躯体,就在黄鹂儿扭头的这一刹那,一股热热的鲜血猛地扑溅到她脸上,来不及闭口,有些许冲进嘴里,腥味直刺咽喉,想吐吐不出。她大叫一声向后躲,坠入冰冷的湖水里,一下子沉没,然后又被一双大手抓起。狞笑声响彻。

“求求我,我就救你!哈哈哈……”

她冻得直打哆嗦,根本说不出一个字来,大手的主人不耐烦,用力向下按,把她又闷进水里。口鼻耳眼,所有地方都有刺骨的冰水涌入,她快死了,活不成了,无力挣扎,呐喊不出,母后……母后……救救我……救救我!

又被人拎出水面,她狂暴地喘息着,眼前发黑,看不清那张丑陋模糊的脸孔。

谁来……救救我,母后,母后……

黄鹂儿大叫一声跌倒,撞翻了跪在身边的戴嫔。庄严的祭天仪式被这一声大叫打断,所有人都看过来,黄鹂儿脸色从没有过的苍白,她靠在惊惶不定的戴嫔身上,没有力气动一动,眼睛情不自禁转向跪在望天阙另一边皇子们站立的方向,嘴里嗫嚅着。

一袭明黄掩映过来,殷释的脸挡住她的视线。戴嫔怀里的黄昭仪被皇上一手夺了过去,他唤了她几声没有反应,扭头问戴嫔:“她刚才,说的什么?”

戴嫔也被吓着了,凝神喘息好半天,支支吾吾地说道:“黄昭仪好象在说,在说……救救我!”

殷释看着已经昏厥的黄鹂儿,让宫人们把她扶走,然后继续念冗长的祭天诔文,三五句后语调便即恢复平静。

黄鹂儿的噩梦还没有完,片片断断的,全是鲜厉的红色,鲜血、伤口、火焰,还有腐臭的味道。仰脸向天,天上有盘旋的黑色大鸟,朝着她的方向猛地俯冲过来,宽大羽翼带起的风吹动她披散在眼前的乱发,她能看见那些尖尖的利喙,和无情的眼神。它们停在她身边,眼看着就要啄下来!

“不要啊!”

黄昭仪啊呀一声怪叫醒过来,利索无比地翻滚着躲进了床的最里边,把刚刚搭指在她腕上请脉的太医吓得一哆嗦跪倒在地。宫女们急忙过来好言劝慰,好话说了一大车,黄昭仪才明白过来,长舒一口气躺回枕上,任由太医诊视。

自己这是怎么了?黄鹂儿把头偏向里边,梦境太真实了,真实得可怕。可总是做这种梦,是不是自己得了什么古怪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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