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殷律住在自己每次到离宫都住的那间宫室,住在黄鹂儿曾经住过的那间屋里。

景物依旧,人却不一样了。上一回是在清波荡漾的温泉水里,他曾经发誓,只要她能醒过来,就算冒了天下之大不韪,就算天打五雷轰吧,他也不放过她。可是……

晦朔循环,如斯境地。难道从一开始就错了?黄鹰儿说过,碧血又是情蛊,与其现在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静捱蛊发时的痛苦,还不如归宛城里就狠狠心一刀结果了她。

现在又该怎么办?

手下人在门外伸头看看二皇子的模样,小心翼翼走进来,行了个礼,回禀道:“禀告二皇子,黄昭仪的症候,太医已经诊治出来了。”

“她怎么样?”殷律不着痕迹地问道,很随意地拿起茶壶,往杯里续了点水,端到唇边欲饮,一系列动作平稳非常。

“黄昭仪并不是病候,而是有了喜脉。”

殷律手一抖,大半盏茶水全泼在了衣襟上。手下看着二皇子顿时铁青的面孔,不明就里地垂下了头。

第 44 章

紧闭的殿门被人轻手打开,黄鹂儿窝在床上脸朝墙,瓮声瓮气大叫一声:“谁让你进来的!”来人似乎顿了顿,然后慢慢地走进殿来,停在床榻边。黄鹂儿把脸埋进被子里,摇头道:“出去出去,让我一个人呆会儿……”

有只大手扶住她的肩膀,黄鹂儿熟悉的气息传来,她呻吟着又向里躲,扭动肩膀想避开他的手。殷释没有跟她较劲,而是也凑上床去,手臂从背后揽住黄鹂儿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脊上。

“鹂儿,鹂儿……”

殷释已经摘了冕,可能因为来的急,还穿着刚才在望天阙祭天时候的衮服,凛冽山巅站了那么久,整个身体都凉透。抚在她腰肢上的手更是让黄鹂儿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殷释觉察到,遽然往后挪,衣、带、圭、绶等翕翕索索响动着和她隔开一小段距离:“怎么了,冷吗?”

越是不想在他面前哭,眼泪就越是忍不住,渐渐地肩头也开始耸动,黄鹂儿咬住被角,呜咽着哭得十分伤心。殷释轻笑一下:“都要当娘亲的人了,还好意思哭,嗯?”

屋里本来就十分暖和,殷释很快暖和过来,身上的衣服实在不方便动作,他下床去喊来人,一层层脱去衮服换上常服,这才摒退宫人,重新回到黄鹂儿的身边。这么一闹腾,黄鹂儿的情绪平复了很多,擦干净眼泪躺在床上,任由殷释搂着她。

黄鹂儿头上钗环尽褪,发髻也有些松动,刚刚喝了药呼吸间还带着药香,她半侧着脸偎在殷释怀里,额头光洁,眼眶红肿。

“母亲临终的时候,先帝还未成霸业,领军四处转战厮杀,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去注意到又有一个女人快要死了。”说这话时,他的气息就吹在她耳边。黄鹂儿抬起眼睛,看见殷释宁静平和的脸。

“我个那时候年纪小,惊惶失措地也不知道怎么办,四处延医问药一点效用也没有,眼看着母亲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是冬天,渚州的冬天冷得象是地狱,母亲拉着我的手不肯放,她一直念念叨叨地说对不起我,要把我一个人抛下了。我当时就有个想法,很奇怪那么丁点大的孩子就能想到这个,我当时对自己说,只要我有了孩子,不论他的母亲是什么人,身份再贵重或是再低践,相貌再美丽或是再丑陋,我都要对他们一视同仁,绝不会偏袒一个忽视另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翼求?多看一眼,多问一声而已。”

“可是我现在有点理解先帝当时的做法了,原来不同女人生出的孩子,对男人来说有着不同的意义。就象你……”用已经焐暖的手,握住黄鹂儿的手,闭起眼睛,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叫我怎么想象,象对待其他孩子一样,对待你生出来的,我们俩的孩子?”

偏殿后门外,穿过一条丈许长的游廊就到了凿于室内的温泉池。池水清冽温暖带着些微硫磺味,殷释把黄鹂儿放在池边软榻上,伸手去解她的衣服。宫装太繁复,一层又一层的,所幸刚才被扶回来的时候已经解去了外头的衣服,就是这样,殷释也费了老鼻子劲,累出一头汗。

最后是一件贴身的白绢中衣,殷释长舒一口气想要继续解,黄鹂儿早绯红着脸挡开他的手:“别,叫……侍候的人来吧……”

“别?还是别叫?”殷释笑着,执着地拉开黄鹂儿的手。温泉水热气氤氲,躺在榻上看身边的殷释,朦朦胧胧有一刻分辨不清,也许是因为收敛了平时的严肃和锋芒。黄鹂儿也不知道被什么所惑,他刚才说的话?还是那双坚定温柔的手?

最后一层遮蔽离开身体,桃李蹊上梦逐花飞,黄鹂儿第一次觉得□是这样坦然,第一次没有在殷释的眼光里羞惭。他的第一个吻落在她左边的肩上,细密吮吻。黄鹂儿下意识把头往右侧偏,露出洁白修长的颈项,让他借势蜿蜒而上,轻轻咬住耳垂。

黄鹂儿低唤出声,从喉咙深处逸出的温软叹息在殷释耳中回响,他看了看那双半掩着的碧绿色眼眸,放过她的耳垂,顺着高高抬起的下巴一路降落,停在她起伏喘息的胸口。波摇梅蕊,让人忍不住盘桓流连,他知道从哪个角度、以何种方式最能让她情动,变成春雨过后,墙边架上新绽的蔷薇花。

只是还不够浓烈鲜艳,他想着,双掌掬住她胸口轻轻施力,揉捏间有股夹杂着疼痛的快感。他的衣袖在她身体上扫动,很痒,黄鹂儿抬手去拂:“皇上……”

“怎么?”殷释头发衣服一丝不乱伏在她身前,他这副样子让黄鹂儿的心突然跳得很快,难以言喻的渴望升腾起来,脸上一阵阵发烧。她缩了缩肩膀,掩饰地说道:“你的袖子……我很痒。”

“痒?哪儿?”

殷释脸上再正经不过,手却正指在她左边乳上,黄鹂儿嘤咛一声:“不是……”

“不是这儿,那就是这儿!”他的手指从左边换到右边,在黄鹂儿□上促狭地轻轻一捻,黄鹂儿立刻叫道:“皇上!”

“还不对?”殷释一副了然于胸的架势,五指张开,极慢极慢地往下继续探去,黄鹂儿惊叫一声推开他,也没地方呆,索性三步并作两步从台阶走下去,站在温泉里微微曲膝,水正掩到肩头。

殷释不急,刚刚才穿上的常服,又被他缓慢地脱下。拔去束发玉簪,一头长发披散在他高壮的身体上。入池的台阶一共七节,他一节一节走下来,带动起的水波微微冲撞着黄鹂儿的身体,她沿着池壁向后退,直到被他双臂锢住。

第 45 章

还未下悬云山,黄鹂儿已经从昭仪晋升为嫔,等回宫后三五日,皇上更是一纸诏书,将她的品级从嫔提到了妃。因为是从夷仪国来的,所以叫做仪妃。黄鹂儿面对这个封号有点腰杆不直中气不足的感觉,借着保胎的名义她也没有多理会别人的祝贺和逢迎。

眼看着新年快要到了,仪妃娘娘又有了身孕,今年皇宫里喜气洋洋。皇上大部分晚上都留宿在昭阳宫,戴嫔曾经劝仪妃将寝宫挪到东宫去,方便平时照应,住得近也热闹一点。黄鹂儿笑着拒绝,事后侍候她的宫女没好气地说:“哪儿是想照应娘娘,分明是想着离皇上近一点,好找机会遇见皇上!”

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黄鹂儿过了有生以来第一个金碧辉煌无与伦比的新年,殷释给她的赏赐多到令人咋舌,辍朝的几天也全逗留在她身边,荣宠一时无两。

只是过了新年就到元宵。黄鹂儿记得这一天。既是父母的祭日,也是遇见他的日子。远得仿佛永远也无法回去的归宛城,那条静静流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月河。对它来说,一年前发生的那些事情,只不过偶尔扑腾起的一只小小浪花,转眼就会淹没在无休无止的永恒里。

除了她,还有谁会记挂相见的第一面?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侍候的宫女们见仪妃娘娘倚着熏笼,脸上一会儿有笑意,一会儿又很悲伤的样子,互相看了看,为首的一个叫绿舟的宫女,因为老家是豳州,平素很得黄鹂儿的爱护,她端起桌上放了好半天的安胎药走到黄鹂儿身边:“娘娘,药再放就凉了,要么,奴婢再去重熬一碗?”

黄鹂儿醒过神来,摇摇头:“算了,拿来我喝了吧。”

宫女们见仪妃娘娘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就拿了几个早上皇上叫人送来的新式花灯过来逗她开心。皇宫里的御制花灯当然不同凡响,不太大,却十分精致,黄鹂儿把玩了一会儿,突然问绿舟:“有没有那种小小的荷花灯,可以飘在水面上的?”

绿舟笑道:“十分太小的没有,最小的约摸,”她比划了一下,“也有茶盘那么大。”

“这么大?”黄鹂儿拨弄手上花灯的穗子,“我们家乡那里有种水上飘的小荷花灯,比茶盅大不了多少,点上蜡烛顺水飘流,一条河上象是落满星星,可好看了!”

“娘娘的家乡也有这种风俗?”绿舟扬眉笑道,“我们豳州那里就是这样,元宵节的晚上去放灯,谁的灯在河里飘得最远最久,来年就能 ……”姑娘家说到这个,脸上总有点不好意思,黄鹂儿看着绿舟羞怯的样子,忍不住想起了无辜枉死的苏姐姐。

绿舟见娘娘有点失望,忙又说道:“不过娘娘,这种灯奴婢会做,娘娘要是不嫌弃,奴婢给您做一只?”

说干就干,没有现成的材料,干脆剪了几只精美的纱灯,取出竹篾,又从皇上刚赏的纱罗布匹里选出合适颜色的纱布,一堆宫女齐上阵,边学边做,很快地做出了十几个漂亮的荷花灯来。黄鹂儿有了身孕以后很容易累,没等殷释回来早早就上了床。也是因为她平时待宫女体贴关切,宫女们都聚在绿舟屋里,大半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黄鹂儿起床一出殿门,被满地红色的荷花灯吓住了。

殷释知道了宫女们的举动龙颜大悦,厚厚地给了每个人赏赐,并予诺元宵节那天晚上,要陪仪妃娘娘一起到静湖里放灯。

静湖在西宫,散了元宵夜宴,偌大皇宫里顿时安静下来。站在湖边,抚在冰凉刺骨的汉白玉栏杆上,黄鹂儿心绪十分不平静,情不自禁叹了口气。殷释站在她身边,握起她的手用力焐着:“石头上冰凉,当心冻着。”

黄鹂儿把手顺着他的袖口往里伸,他右手的手腕上有一道不长却很深的伤疤,带兵打仗时候落下的,时致今日,写字的时间长了手还会发抖。一下一下在他伤疤上摸,轻声问道:“还痛吗?”

“问多少次了,早不痛了!”说着,殷释揭起身上的大麾,把两个人围在一起,对站在一边的宫人吩咐道:“放灯吧。”

皇上见仪妃娘娘兴致好,更是命人做了数千只荷花灯分在静湖四处湖边,只等号令下达,同时放进水中。

天上有满月,夜晚并不黑暗。深深蓝色的夜空,和深深碧色的湖水接在一起,象是一块玲珑透亮的深色晶石被细心打磨平整,摊在眼前。一盏,又一盏,点点摇曳的红光或远或近地亮起,汇集成片,随着静湖无风自动的波浪在黄鹂儿眼前起伏。象是一桶光韵流转的琉璃珠被人一不小心踢倒,倾泄在这清浅盈盈的妆镜上。星河烂漫,余妍绰约,黄鹂儿看着,眼眶渐渐湿润。殷释接过身边宫女递来的一盏荷花灯,捧在她面前:“这一盏,朕与你同放!”

黄鹂儿嗯一声,和殷释一起捧着灯,走下湖边台阶,蹲下身子把花灯轻巧地放在水面上。湖水拍岸,然后调头涌开去,把这盏荷花灯携住越飘越远。黄鹂儿只觉得悲从中来,目光跟随着这盏灯,久久不愿意离去。

某个深邃的残冬夜,明明是清朗无云的夜空,只有他站在难涉难离的情愫里,看那一片灯海。这才明白了什么叫红蕊未开花已过。风从她的方向吹来,他还记得当日月河边看着她亲手放下去的那盏灯,孤弱的蜡烛只亮着微小的光芒。

整个天空整个生命里,只剩了那一只小小的光芒。

侍卫把披风搭在二皇子肩上,殷律偏了偏肩迈前一步。这个时候,只有寒冷才能让他克制住拥她入怀的冲动。

第 46 章

胡天八月即飞雪,才过年,北方边境一带更是冰封万里的景象。整个卫国上上下下从皇帝到贩夫走卒,谁也不会想到金国居然挑了这么个人嫌天怨的时候再度兴兵犯边,一口气攻下了卫国五座城池。

从边关逃回来的一位郡守在雪地里跋涉太久,两只脚上十根脚趾全部冻坏被截去,被人用担架抬进金銮宝殿。他挣扎着翻身趴在地下,痛哭流泣地诉说城破时金兵的残暴和卫国百姓的无助绝望。

卫帝殷释勃然大怒,当殿颁旨,集结军队,他将亲率大军给犯边蝥贼以痛击。二皇子殷律也自请随军参战,商议的结果,是由皇上和二皇子领兵迎敌,朝中政务由摄政王与三皇子共同把持。

黄鹂儿怀孕后的反应刚刚好一点儿,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住在景阳宫里的皇后。皇后嫁来卫国的日子屈指可数,皇上宠幸她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虽说皇后对皇上在后宫的行动有权干涉,可她却从没有为这种事情对黄鹂儿稍稍露出过不豫的神色,谈不上多亲昵,可也还算是真心的体贴。

本来就是个冷清性格的人,又遇上这种事,她以后可该怎么办?

黄鹂儿没有太多功夫为皇后操心,迅速传来的另一个消息让她慌了神。二皇子在衙门里议政直至深夜,回府的时候在宫门处突然昏厥,口吐鲜血面如金纸,被人抬回了衙门里。深处内宫中,平素也从没有往来,黄鹂儿不知道该怎么去打听他的消息。突然想起燕嫔身边的肖宫女,大冬天的也顾不得自己怀着身孕,随便找个由头就冲到了燕嫔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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