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说是当初在一起的时候,知道肖宫女针线极好,现在在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想把肖宫女借过去几天做做针线。燕嫔对这个宫女本来无可无不可,当然满口答应,还准备了几样精致的面料,把平时搜集的时新绣花样子新描一遍,一同送到昭阳宫。

急匆匆地向肖宫女打听二皇子的消息,肖宫女面露忧色:“这个……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说是太医院里头大半的太医都去诊治过,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天从民间请了位神医,诊脉以后,说二皇子八成是以前中过什么剧毒,毒性还没有祛清,现在余毒复发,情况好象很凶险。”

黄鹂儿只听得剧毒两个字脑子就炸了。青州都督衙门里的荆果,邲州小城沙老公阴暗腐臭的屋子,滴进殷律口中的碧血。原来毒性未清!这可如何是好?沙老公是用她的血治好了殷律,可现在……

大军整装待发,二皇子却越病越重,也有人暗地里说他临阵生病,分明是装的。可这回动静闹得挺大,皇上和摄政王数次亲自来探望,太医院有一半的太医在二皇子府里报道听谴,民间真真假假的神医走马灯似地穿梭不止。

不管怎样,全都没有效用,眼看着二皇子进气多出气少,命不久矣!

黄鹂儿被再度来传讯息的肖宫女的话吓一大跳,起身太猛头有点晕,身子也觉得向下坠,她扶住桌角定定神:“你说什么?”

肖宫女跪在地下拭泪:“奴婢也是听人家说的,二爷这回,恐怕是不中用了!”

“你胡说什么!”黄鹂儿从来没有生过这么大的气,把桌上的茶盏什物全部拨在地下,哗啦啦一阵脆响,外头的宫人们一起进来,看着满脸通红怒不可遏的仪妃娘娘,和跪在地下眼眶红肿的肖宫女。

“娘娘可不敢动气!”绿舟忙过来搀着黄鹂儿,朝跪在地下磕头求饶的肖宫女使眼色,“奴婢犯了错自有下人们去惩戒,娘娘保重自己身子要紧!”

肖宫女也痛哭道:“求娘娘保重身体,求娘娘保重身体!”

战事紧迫,容不得耽搁,部队已经用最快的速度集结。殷释一身铠甲,坐在四蹄踏雪乌骓马上,缓缓抬起手臂,动地鼙鼓声瞬间止歇。

只能听到明黄色的龙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勒缰回望,澄澈天空下伫立着红色宫墙,他一双眼睛,只盯在那个碧绿色的人影身上。隔得太远看不清楚,该说的话昨夜全低语在她耳边,该流的泪昨夜也全流在他的胸膛里。只有这一眼,她应该会懂!

转身,立马,扬刀。

向着北方,敌寇的方向用力劈下!三军齐声高呼,声浪拧成一条怒蛟,直拍上千丈高天。

直到人马散尽,黄鹂儿始终执拗地不肯离开,皇后和两位嫔都来劝,她也不答话,只是看着殷释离开的方向,看着远处漫卷的烟尘,咬住嘴唇不发一语。

好容易你一言我一语劝得仪妃娘娘下了宫门,还不肯马上就回宫。转啊转地,又走到了静湖边。这里的风并不比宫门上小,跟着娘娘的绿舟急出一身汗,她知道娘娘这是在思念皇上,想想也是,如果有个男人能象皇上对娘娘那样对待自己,此时此刻乍然分离,肯定心里也是这般难过的。

数日前放下去的荷花灯还都没有捞起来,昨夜吹了一夜北风,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飘流在各处的花灯都被冻住,象是琥珀里关着的小虫子。

她也是一样,被关在奢华无助里。为什么恬静优美的天地间,只有她的世界澎湃翻腾。她只是一只没什么奢望没什么野心的小鸟儿,好吧好吧,能有一根栖枝就足够了,从小她就知道要知足长乐,她现在已经知足了,为什么,还不能让她平静!

肖宫女坐在昭阳宫后自己的屋子里做针线,看见掀开的门帘下走进来的竟然是仪妃娘娘,她连忙站起来想请安,黄鹂儿摆摆手挡住她。

“你想想办法,我……我要见二皇子一面。”

“娘娘!”肖宫女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黄鹂儿苦笑着转身往外走:“你去吧,现在,也许只有我能救他的命了。”

第 47 章

以为很难,其实很容易。站在永昌王府书房门外,黄鹂儿浑然不觉得夜露逼人。原来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闭起眼睛,仿佛又闻到他身上的气息。身边的人依着来时的吩咐全都退避开,书房门上垂着厚厚的门帘,窗户上也有挡风的帘子,里头的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很安静。

身上渐渐觉得冷,黄鹂儿鼓足勇气,慢慢走到门口,抬起手,顿了顿,终于咬着牙揭开,有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跨进门槛,四处看看,书案背后的两面墙上都放了满满当当的书,右厢房里也有摇曳烛光,黄鹂儿用力咽下喉间的梗块,向右厢房走去。

没想到他贵为皇子,住的地方这样简朴,素帐薄床,三两样并不起眼的家俱。黄鹂儿心里微酸,看向歪头向着床里熟睡的殷律。他头发解开披在枕上,穿件素白中衣,身上搭着被子,生这么重的病睡相也不老实,肩头全露着,一条腿也伸在外面。

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床上的人轻咳一声动了动,头转向外。黄鹂儿吓一跳,有种转身逃走的冲动,可见殷律紧闭双眼并没有醒来,便放心地走到他身边,把被子给他盖盖、掖掖。他好象又瘦了,眉棱眉几乎突出来,眉心已经皱出了两道深深的细纹。

听肖宫女说二皇子刚服了宁神定惊的药,现在应该是熟睡着的,约摸两个时辰之后才会醒,她这才放心地进来,无论如何,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他。

抬手抚了抚他的额头,还好,并不热,甚至比她的体温还要凉一点。这两兄弟可怪,老大身上始终温热如火,他却又是这么冰冷,莫不是被子太薄?屋里并没有别的被褥,黄鹂儿想了想,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细心地盖在被子上。

知道不能久留,黄鹂儿迅速地从随身的荷包里摸出早准备好的银针,捏着左手无名指放在他嘴唇边,右手拈针准备刺,碧血救过你一次,应该就能救第二次。

他的嘴唇颜色红润,微微开着,唇角略向上挑,看着仿佛始终在微笑。

黄鹂儿咬着自己的嘴唇,用力刺下。

一股大力遽然涌来,握住她两只手腕,银针吓得掉在了床上。黄鹂儿惊呼一声,看着目光杳杳盯着她的殷律:“你!你怎么……”

殷律挺身坐起,双手有力眼光明亮,怎么看怎么不象是有病的样子,黄鹂儿吓傻了,慢慢明白过来:“难道……原来你……没有病?”

“你看呢?”殷律低笑,把她扯向自己,“靠近点,看看我,到底有没有病?”

黄鹂儿翻身想逃,怎么也挣脱不了他的大手,急得几乎想上去咬他一口:“你放开我!没病好好的装什么死!你个骗子,大骗子!”

殷律呵呵笑着,用力揽着黄鹂儿的腰把她薅上床,用双臂压在身前:“我是骗子,你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谁……谁来救你?我是来看你死了没有!”

“你看得怎么样呢?死了没有?”

黄鹂儿咬牙瞪他:“现在没死,总有一天会死!你杀了我父母和苏姐姐,还有五柳街上那么多人的命,总有一天你会偿还的!”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在我偿还那一切之前,你也有一样东西要偿还我!”殷律伏下身子,越欺越近。

“我欠你什么?”黄鹂儿大叫,指望着外头人听见进来救救自己,“我什么也不欠你,是你欠我!还有我哥哥,也是被你弟弟害死的,你们一家都是凶手!”

“一家都是?那皇上呢,他是不是?”

黄鹂儿哑然,奋力挣扎着,殷律用力按住:“再动,伤了孩子,我可不管。”

黄鹂儿喘息着,想想孩子,还是安静下来,大声说道:“你放开我,被人家看见你轻薄皇妃,当心狗命!”

“被人家看见皇妃夜半无人私语时跑到小叔子家里,不知道谁更要当心狗命!”殷律笑着,“你不是问我,我欠你什么?”

“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殷律扬眉,神色端肃起来,他的脸几乎贴着黄鹂儿的脸,两人的呼吸吹拂在对方的呼吸里,间杂着,分不清谁的气息更急促些。

“你欠我的,难道不是一个皇位?”

皇位?黄鹂儿甚至是有点陌生地看着殷律,突然也笑了起来:“皇位?怎么二皇子以为,先帝遗诏上写着的那个继位人,真的就是你?”

“不是我,也应该是我。”殷律沉声道。黄鹂儿冷哼着用力推他:“在我知道你是凶手的真相后,是你,也不会是你!”

“所以你就挑了老大?你就这么笃定他能庇护你?”

“我不要任何人庇护,我只要你永远得不到你想要的!”黄鹂儿咬牙切齿,殷律脸上一黯,听到了什么搔在痒处的笑话般,笑了笑:“果然是……永远得不到我想要的了……”

黄鹂儿背上硌着被子,难受地扭了两下,突然左边肩上一疼,哎哟叫唤了下,殷律挪开她,才发现刚才掉落的那枚银针深深刺进了黄鹂儿的衣服里。急忙拔了针扯开她的衣襟,扳过身子,凝脂一般的肩头上,已经渗出豆大一滴碧血。

如果这就是情蛊,这就是让他深陷不能自拔的罪魁祸首,他为什么还要对她眷眷难舍到心慈手软的地步?无端风雨,尽化情丝,垂垂披拂着,一枝相思怎么簪得住?

殷律眼眶里莫名地烘热,他闭起双眼,轻轻舔去了她的碧血。黄鹂儿被他这一舔,全身颤栗,声音也抖动起来:“你你你……你干什么……”

殷律坐直身子,把她的衣服拉好,扶着她也坐起来。黄鹂儿脸上滚热,又有点怕,又有点凄怆,嘴上犟着说道:“你松开手!我要回宫!”

“回宫?”殷律有点散漫无心地拂了拂头发。

“你放心!”黄鹂儿喘息着别开脸,“等皇上回来了,我不告诉他你装病的事就是了!”

殷律哈哈大笑:“好一个傻丫头,事到如今,你以为皇上……他还回得来吗?”

……

“你说什么?”黄鹂儿眯了眯眼睛又突地睁开,“你说的什么?”

“不止是他!”殷律牵紧她的手,抚着她的脸颊,“就连你,也回不去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黄鹂儿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归宛野丫头的狂猛劲儿上来,管不了怀孕不怀孕,用力跟殷律较起劲来,殷律到底顾忌着她的身体,一边抵挡一边相让,直到怒火也被撩拨起来,喑吼着死死抱住她,用力吻上去。

不象殷释,无论什么时候都那么轻柔,殷律的双唇蕴含了万般情绪,高峡上蓄积了许久的洪流一旦冲泄下来,狂烈地让黄鹂儿难以招架,顿时在他的怀抱里淹没。唇齿相叩,痛吗?也许!只是都忘了,大睁双眸,看见他那双只怯流年不惧万里的眼睛。

黄鹂儿不许自己在他面前哭,挣扎间指上又是一痛,刚才殷律随手拔下的那根针又扎在了她的手指头上。跟它还真是犯冲啊!黄鹂儿想也不想,拈起针就向殷律脸上扎去,殷律推开黄鹂儿急急闪避,见推得力大了中途又回来拉,避避让让间,银针从面颊上滑过,划开又深又长一道伤口,鲜血顿时涌出来。

黄鹂儿吓呆了,看看针,看看他,殷律拿过她手里沾着血的针抛到地下:“还好,你还是原来的黄鹂儿。”

“你呢?你还是不是原来的殷公子?”

怎么问得清?今天的你和昨天的你已经不是同一个你,何况天长烟远,何况经过了几番离合?

殷律没办法回答,他抽出压在两个人身下的披风,仍旧搭回黄鹂儿肩上:“天冷。”

黄鹂儿没有动,任由他仔细地给她系上披风的系带:“出来太久,我要回宫了,不然没办法交待。”

殷律微笑:“我是说真的,你回不去了。”

“胡说什么!”

“京城距边关千余里,行军最多七八天功夫。如果不出意外,皇兄的大军应该已经和金军先头部队遭遇了。”

黄鹂儿觉得后脑一阵阵凉:“你说什么……皇上他……皇上他怎么……”

“放心!”殷律拍拍她的手,“第一仗,他会胜的,而且会大胜!”

果然两天后捷报传来,皇上御驾亲征龙威远振,于三天前遇上闻风逃窜的金军,卫国将士奋勇杀敌,痛歼敌寇两千余人俘虏近五千之众,胜利夺回一座被占领的城池。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只是昭阳宫里的宫人们乐不起来,一觉睡醒不见了仪妃娘娘,听燕嫔娘娘身边的肖宫女说是夜深留宿在燕嫔宫中,一大早又遵从皇上临走时候的口谕,去往悬云山温泉离宫养胎去也。

哪里有妃嫔在别宫留宿的先例?更别说是一声招呼都不打一个侍候的人都不带就扬长出宫!可人家是皇上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仪妃娘娘,还说什么呢?绿舟心里犯嘀咕,也只得收拾几样衣物,点了几个娘娘用惯了的宫人,随肖宫女一起走到宫门处,等着上悬云山的马车。

黄鹂儿并不在悬云山,远远闻到那股空气里挥之不去的腐朽味道,她就知道又到了羡陵。殷律陪她坐马车来的,怕她嫌颠簸,一路都将她拥在怀里。

一出马车,从羡陵深处来的风,就吹得黄鹂儿一个趔趄。下陵的竹篮吊索已经准备好,黄鹂儿看也不看殷律一眼,就昂头走过去。殷律拉住她的手,沉声道:“鹂儿,今时今日,只有执戈能保护你。你别怪我狠心,羡陵……此刻只怕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你等着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来接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