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只心念一转间,雪浪已经坠到头顶上不足丈许处,殷释站定了脚步,不再逃不再躲,反而调整姿势笑对压顶的雪山。没想到,就是这样结束的!电光火石的功夫,脑子里疯涌出无数画面,一帧帧,一副副,他咬紧牙,都是那双碧绿色的眼睛。

脑海中黄鹂儿的碧瞳突然发出夺人的光芒,连带着,他全身的血液好象也在沸腾。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下子寂静。

……

所有卫军大营里的人都瞠目结舌,看着笼在自己头顶上不盈数尺的雪屑冰块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般突然地停在那里,既不往下稍压一分一毫,也没有消失的迹象。连风在此刻也停滞住,没有人敢发出声音,甚至不敢大声喘气。头上是雪,脚底下是雪,放眼望去无边无沿,卫军大营象被人关在了一只雪做的盒子里,眼看盒盖就要盖严。

殷释只觉得胸臆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冲突,想要砸断筋骨凿开皮肉。他强自压抑着,终于忍不住抚着胸口曲下身子,隔着冬衣,触手滚烫。脑海里一片碧光,越燃越炽,成了碧绿色的火焰。他置身在火焰丛中,所有的皮肤都被火舌舔着、炙烤着,说不出来的疼痛。更疼痛的是心里,鼓荡充塞了太多东西,一边膨胀一边撕裂。那双碧色的眼睛始终盯在他身上。

赵执戟大惊之下先愣住,然后反应过来,急忙去扶已经站立不稳的皇上。殷释四肢僵硬,全身诧异地颤抖着,牙关紧闭,牙齿挫磨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皇上,皇上!”赵执戟大叫。只见殷释全身巨震一下,蜷曲的身子里突然透出股绿色光芒。这光芒从胸臆间发出,先始极淡,遽然变得浓烈,殷释怒吼着,随绿光一起舒展开修长的身体,冲天碧光照上头顶的雪浪,只几个喘息间,雪浪猛向上拔,以比来时更迅猛的速度又撤了回去,呼啸着、嘶喑着,看这去势,竟是笔直向着砾郡城。

危机一除,殷释身上碧光陡收,倒在赵执戟的怀里,旁边也上来几个将领一起架住皇上,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一切。

卫军大营里的所有人呆站着。更远一点儿的砾郡城方向,突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满天绿光再次被火光取代,只一盏茶功夫,火焰被扑去的雪浪熄灭,天际一片黑暗。

殷释嘴角噙起一丝微笑,安心地闭起眼睛昏了过去。

翌日清早探马来报,砾郡阖城被大雪淹没,全城三万余军民,侥幸逃脱的不足一千。

接下来的战斗势如破竹,卫军所向披靡,直打到距金国都城两百里处才煞住缰,金国无奈签订城下之盟,卫军取得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完胜。

消息传回国内,本来就高涨的民族自信心空前勃发,那天夜里发生在卫军大营里的事被一批批回国的军士们描述得恍若天降神迹,皇上则成了真龙化身,以一已之力挽狂澜于既倒,简直就是神明附体,哦不不不,皇上他就是真神!龙神!

黄鹂儿从照顾她的小尼姑口中得知了卫军大胜的消息,出乎意料地,她并没有觉得十分欣喜,反倒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她并不是不期待殷释的胜利,可也并不希望他的胜利注定导致的殷律的失败。前因后果她不清楚,可听小尼姑天花乱坠的描述,那场雪崩绝对不会是什么天降的神迹。

她突然觉得全身一冷!

殷律费尽心机先是烧死她的全家,再把她诓到京城来,绝对不会只因为她的碧血可以救病治人。驾鲤湖畔那块诡异的构象石!红光!绿光!那天晚上的异状,她的昏倒,和昏倒前脑海里浮现的一切!

黄鹂儿坐在床边,只觉得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屋门被人一手推开,赵执戈大步进来,拉起黄鹂儿就往外头走。黄鹂儿被吓一跳,一边小跑步着跟上一边急问:“大师大师,你这是带我去哪儿?”

赵执戈停下脚步看她一眼,回首指向远处:“你是想跟他走,还是留下等人接你回宫?”

黄鹂儿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今天天高日朗,依稀可以看见外界通往羡陵深处的那唯一一条坚实道路上有几个人越走越近,以她的眼力无法分辨是谁,可听赵执戈的话,她也知道,来的人必定就是殷律。

皇上既然取胜,他的事已经破露,想来也没有办法再留在京城。

怎么办?是跟他走,还是等着皇上?

根本不用她做选择,肚子里的孩子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动,黄鹂儿顿时泪如雨下,她扭过脸看向赵执戈:“大师帮我,我不能……不能跟他走……”

赵执戈拉着她继续走,一路向上,很快到了正殿。赵执戈把手一松,指着地下半旧蒲团:“你坐在这里,有我,没人能把你带走。”

“大师。”

赵执戈举目看向神台上供着的石雕佛像。佛像一手捏诀一手拈花,眉目清朗似在微笑,她仰天大笑三声,双手合十站在殿门槛外。

“唯色与空,是色边际。唯触及离,是受边际。唯记与忘,是想边际。唯灭与生,是行边际。”

赵执戈中气凝聚,几句佛谒念得又缓又响,声息随风往外远散。殿里的黄鹂儿听不懂这几句话,只是觉得莫名其妙的辛酸,她收敛心神,面向佛像跪在蒲团上,两只手掌合在胸前,默默地祈祷。

殷律来得很快,黄鹂儿听见他的脚步声。

“执戈。”

赵执戈不是那种绕弯子的人,她冷哼着沉声道:“殷老二,你自己走吧,人我留下了。”

殷律呵呵低笑:“执戈,你怎么知道我是来带她走的?”

“难道你不是?”

“远行在即,我来道个别。”

“道别?”赵执戈顿一顿,“殷老二,我并不是小瞧你,就凭你和你手底下这两三个人想从我手里把人带走,只怕很难。既然你说远行在即,何必再起风波,不如安然离去。”

“执戈,我现在自顾不暇,就算你想让我把他带走,我也恕难奉命。”

黄鹂儿眉梢一挑,咬住牙关,把眼睛闭得更紧。站在殿外的殷律透过赵执戈坚韧的肩头,能看见背朝他的那个背影,如此曀黯瘦削,从后头根本看不出来已经怀了几个月的身孕。

睽阔年华太久长,来路已迷离,去路更是远隔关山。

“执戈,你放心,我只对她说几句话。”

“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别忘了你现在在什么地方,你就不怕我命下头的人封了路,把你留在这里,等殷老大回来了好邀功请赏?”

殷律看见黄鹂儿的身体明显一震,有点犹疑地想要回头看一眼。他轻轻笑:“我敢进羡陵,就做好了一切打算。执戈,论武功我远不及你,你若强留我,我悉听尊便。”

赵执戈往外跨一步,声色渐厉:“废话少说,殷老二,你的为人我还不知道?不是到了最后关头你哪会舍得荣华富贵逃出京城来?现在追兵说不定就快到了,到时候不用我留你也逃不脱!”

殷律点点头:“我知道。执戈,只说两句,我就走。”

黄鹂儿实在听不下去,爬起来拎着裙子就往大殿后头跑,建在山巅的大殿哪里有多阔大,绕过殿后不几步就到了赵执戈每天撞钟的钟楼。她挺着个大肚子,满脸是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腰被一双手臂搂住,她的身子被人揽起,站在三两级台阶之上,她感觉到背后紧贴着的那个脸颊。

“鹂儿……”

象是被雷击中,她剧烈颤抖着,深深吸气。羡陵里除了她就只有光头的尼姑,没人会梳髻,她的头发还象初遇时那样简单地挽着,脑后拖着长长的辫子,他埋首在她的发丝里,象她那样用力呼吸。

“鹂儿……鹂儿……”

她用力掰他的手指,他干脆把她转一个圈,让她面对自己:“鹂儿,我……”

“你都说了只说两句话,已经两句了,还不快走!”黄鹂儿大喊着,两只袖子轮番用力抺眼睛,也抺不干泪水。殷律跨上台阶,把她按进怀抱里:“鹂儿,我来只问你一句话。”

“快问快问,问完快走!”黄鹂儿被他大掌按住根本抬不起头来,干脆把涕泪全抺在他衣襟上。

“鹂儿……”

“快问!”

“鹂儿,我如果……再次丢下你,你会不会恨我?”

日月流迈,能饶得过哪一段相思?所以根本不要奢望,烟尘再远,云鸿再逶迤,都随它去。

黄鹂儿用力咬一咬嘴唇,满口腥意,她咬住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恨,死,你!”

大军班师回京时距出征已经过了是四个多月。沿途卫国百姓夹道欢迎,大军行至京郊更是被前来迎接的百姓们围得水泄不通,殷释身穿银甲站在高高的龙辇上,听着震天动地的山呼万岁声,情不自禁微笑着,扬手向百姓致意。

二十里路程溜溜走了一上午,这才望见出征时那座壮阔宫门。

殷释凝目去看,并没有看见那个碧绿色的身影。临行时说好了的,穿着这种颜色的衣服来接他。我最爱绿色,他咬着她的耳朵低声笑语,她分明轻轻嗯了一声,满眼春意。

皇上眉头一皱,迎出宫门外的内侍总管便心领神会,没法子,这个时候只好硬着头皮顶上去。他瞅着皇上脸上的表情稍稍活泛点,凑到身边去低声禀报:“禀皇上,仪妃娘娘凤体欠安,皇后娘娘准她留在昭阳宫中,故而未能前来迎皇上的圣驾。”

殷释点点头。接下来祭拜神灵祖先,接见百官,分封有功将士,于宫内大摆歌舞宴席,直热闹到半夜才散场。苦候到此时的皇后妃嫔们终于见到数月不见的皇上。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过了半夜,等他好不容易踏进昭阳宫龙陂阁,守候着的宫人来报,仪妃娘娘一直等着,实在累得掌不住了,刚刚睡着。

“竟然敢不等朕!”殷释笑道,挥退众人,走进她的寝殿。拨开深垂的床帷,借着一只小小的烛光,看见她清瘦了许多的脸庞。殷释伸手轻轻抚摸,触到她柔滑的皮肤才顿觉几个月的刀剑磨砺,自己的手粗糙了这么多。而她只是轻轻嗯一声,翻了个身向着床里继续睡沉。

翻动间隆起的肚子有点吓到他,殷释几乎忍不住喜笑出声。他想喊醒她,想想,还是自己脱了外衣,躺在了她的身边。

“鹂儿……”终于把她搂进怀里,殷释满意地闭起眼睛,低低念着她的名字,摸索到她的手,盈盈地握住。

第 50 章

皇上得胜还朝,大喜之中多少也带了点迥异的情绪。

回京数日后庆祝的气氛才稍淡一些,殷释坐在御书房内,手拿一本奏章慢慢看着,站在一边垂首恭肃站立着的皇叔殷顼始终把目光放在脚底下的金砖地上,直到皇上看完一本,批了几个字,搁下笔。

“皇叔,殷律自小与你亲厚,他此番叛逃出京,事先你当真没有看出一点征兆?”

殷顼面不改色地摇摇头,殷释又问:“皇叔,战报想必你也仔细看过了,砾郡之外那场雪崩,分明就是构象石被人发动所引发的力量。这构象石被引发必须有苌弘圣女的碧血,或是苌弘碧血所化的那块传国碧玺。可金国这两样东西都没有,他们会用什么方法发动的构象石?”

这件事殷顼也仔细考虑过,看情形叛逃出京的殷律分明就在事先知道金国掌握了发动构象石的力量。

“皇上怎么忘了,现今为我大卫国所拥有的,不过是半块传国碧玺!”

“你是说……”殷释脸上变色,“另外半块碧玺落入了金国的手里?”

殷顼点头:“极有可能!”他一拱双手,禀道:“皇上,唯今之计,为国之安,必须速速找到那半块碧玺。”

殷释曲起手指在御案上轻敲:“砾郡城破之日朕派人在城中掘地三尺也没有发现构象石的影子,北地茫茫,如若真的有碧玺,又要到哪里去找。”

“皇上!”殷顼一撩前襟曲膝跪下,“事到如今再彼此隐瞒于国家社稷只是有害无益,仪妃娘娘分明就是当世的苌弘圣女,皇上此番出征转危为安,多半也脱不开她身上的神力助益。半块碧玺落入敌手实在是危急不堪,皇上,要想找到碧玺,只有倚仗仪妃娘娘了!”

“此话怎讲?”

“皇上,碧玺乃为碧血所化,二者之间彼此牵系,当年先帝四方讨伐时随身携带碧玺,苌弘圣女安坐宫中便可神思潜行至碧玺所在的地方。皇上不妨问问仪妃娘娘,或者她会有什么感应。”

黄鹂儿回到宫中,绿舟她们几个也被人从悬云山离宫接了回来。五月份的京城钜川已经有了一点暑气,黄鹂儿躺在浓密树荫下的美人榻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身边的绿舟搭话,渐渐泛起困意,声音越说越小,慢慢闭起眼睛。

绿舟见娘娘睡着了,小心翼翼地给盖上一条薄毯,又取了扇子坐在旁边赶不小心飞过来的小飞虫。

肚子里的孩子又在翻身,黄鹂儿嗯了一声,抚抚肚皮。最近这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整天犯困,一天也不知道要睡几个时辰,总是迷迷瞪瞪地魂飞天外。

可是每个睡梦里又都不安宁。无休无止的风雪,无休无止的碧绿光芒。又看见了!黄鹂儿不耐地摇摇头,甩不掉脑海里深刻的印迹。

风雪弥漫的城头上站着个乌黑魁梧的身影,披风曳地头戴风帽,两道视线象是化作无形无质的钢索捆住她的四肢和身体。风雪更大,他披风下摆被吹起,而她被推拉得更近,猛然有股熟悉的味道闯进鼻子里。腐臭令人欲呕的气味,好象在哪里也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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