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放……放开我!”她挣扭着,撕拉着。那个身影桀桀怪笑,大手一挥披风随风落下城头,露出满头钢针般的乱发胡髯。

她惊呆了,看着他越伸越近的手掌,掌上托着样碧绿莹润的东西。

那是半块传国碧玺,邲州离宫地洞里发现的。

他不是……他不是已经落下了望天阙下的深渊,怎么他还没死?

沙老公仰天大笑,凑得近前,瞪住几乎窒息的黄鹂儿:“我知道你看得见我,看清楚,我手里的这是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立足于虚空中,捆在身上的绳索越来越紧。眼看着沙老公把掌中半块传国碧玺贴上一块灰暗不起眼的石头,嘴里默念几句,石头上猛地迸出出惊天红光。

耳边听见脚步声和惊呼,好象是赵执戈的声音,她听不清。只是全身突然剧痛,象被利剑砍中。忍不住呼痛出声,石头上的红光也跟着抖动。沙老公凝眉怒视她的方向,大吼:“大胆妖妇,敢来捣乱!”

赵执戈呼声渐高,似极用力。而她身上越来越痛,刀剑深处骨髓,一通乱搅。沙老公双手结手印拍上灰石,灰石上陡生一道细细的碧光,在他咒语催动下取代红光。黄鹂儿只觉得脚底下平静的雪野沸腾起来,四合八荒里所有的风雪一瞬时凝聚在这座城楼之下。她被拍打着,甩掼着,好象成了碎片。风雪迅速凝聚成形,往远处疯涌而去。

“阻止他!黄鹂儿!”赵执戈大叫,黄鹂儿凝起最后的心神,勉力往风雪的去处看。无数的阻积背后,迎上久别的双眼。她看见了殷释。

“不!不要!”雪盖已经倾倒,大厦已倾般兜头往他身上盖去。他不动不挪,只静静看着她,唇角微动,分明低唤,鹂儿。

“不行!不行!”从脚底生出的巨大力量冲破所有关节,从头顶灵窍中贯飞出去,与此同时赵执戈一剑终于劈到底,嘎喇喇一阵响,所有束缚烟销云散。她挺直身躯大声呼喊,绿光烧破半个夜空。

“殷释!”

“在这儿,朕在这儿!鹂儿!”

黄鹂儿全身是汗扑坐起来,殷释坐在美人榻边执住她的手,身边宫人听见仪妃娘娘直呼皇上的名讳,皇上却爽快地应着声,都低笑着交换视线。

黄鹂儿直扑进殷释的怀里痛哭着:“你没事吧,没事就好,唔唔唔,没事就好!”

殷释心里酸痛,手臂环住她的腰身轻拍:“傻丫头,朕不是在你身边?做什么梦了,噩梦?都要当娘的人了,还会给梦吓醒!”

黄鹂儿不知道该怎么说,在他怀里只是摇头:“他还活着!”

“谁?”

“望天阙上那个人,沙老公,他活着,我看见了!刺伤你的那个人!”

“沙老公?他在哪儿?”

“他……他在砾郡的城墙上!”

殷释眉梢猛挑,扶起黄鹂儿,抚住她脸颊:“鹂儿,你说谁?在……砾郡的城墙上?”

黄鹂儿有点语无伦次,可殷释还是听懂了:“他还没有摔死,他拿着碧玺,是他干的,都是他干的。我差一点也被他抓走,差一点……就救不了你……”

第 51 章

殷释手拈银钉轻轻把玩,烛光照在钉身上,光韵流转。他对站在面前的黑衣人说道:“你要见朕,什么事?”

黑衣人拱手,似乎很难启齿,呃了一声,缓缓道:“皇上,臣有一事,不能不禀。”

“你说。”

黑衣人又沉吟了一下:“皇上,敢问皇上可曾想过,仪妃娘娘此胎所诞若是一位公主,那么……”

“那么什么?”殷释心头一紧,随即惊道,“你是说,如果生个女儿,也会……”

黑衣人垂首:“皇上,苌弘碧血世代相传,就算仪妃娘娘诞下皇子,那皇子的后代里始终也要有一位碧瞳女子。”

殷释手里的银钉掉在桌面上,他盯着黑衣人:“有什么法子没有?”

黑衣人苦笑着摇头:“苌弘碧血神力所化,我等凡夫俗子哪有这个力量与天相较。如果真诞下公主,只能设法把她的碧瞳藏起来。”

“怎么藏?”

“禀皇上,这件事须得此刻便着手进行。若想掩藏碧瞳,只有服食荆果,以荆果之毒压伏体内碧血,才能显现常人的血色与眸色。只是这荆果乃是稀世的奇珍,一旦服用须臾不可中断,须得要收集大量荆果才敷使用。”

“那么鹂儿呢?”殷释忽然想起来,“她如果再服食荆果,是不是也能恢复常人的血色眸色?”

“荆果一食,中断不能超过三个月,仪妃娘娘已经断了这么久,再吃多少,也是无用了。”

难得的一天晚上,回到昭阳宫时黄鹂儿还没有睡着,看见殷释回来,她迎上去,帮着除冠更衣。殷释拿起她随手搁在几上的竹绷,看见上面绣的花,不禁失笑,黄鹂儿劈手夺过藏在身后:“不准笑!”

“我不是笑,”殷释环住她,用下巴蹭蹭她的额头,“我是想说,你绣得很好。”

“骗人!”黄鹂儿被他搔弄得又痒又痛,歪着头躲,殷释松开手,拉她一起坐下:“绣的那是什么?”殷释忍不住又逗她,黄鹂儿怒目:“你!”

殷释哈哈大笑,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大掌轻按在隆起的腹部:“累不累?”

黄鹂儿摇头:“皇上,沙老公的事,有没有查到一点线索?”

“金国那么大,找到他还需要一些时日。”

她刚沐浴过,头发披散着,满是花香,殷释拿起一绺闻,凑在她耳边低语:“陪朕沐浴。”黄鹂儿突地跳起来,满脸绯红,扬声唤宫人来侍候皇上沐浴。殷释知道她害羞,也不多说。

龙陂阁西首一间静室单独辟出来修砌了浴池,不太大,却很精致。黄鹂儿趁着皇上去沐浴的功夫,吩咐准备了一点夜宵,就放置在宫院里一架紫藤之下,都是平时她爱吃的几样点心。黄鹂儿也曾经仔细观察过,殷释虽然对膳食很讲究,却并没有什么很爱吃的或是很不爱吃的。向昭阳宫里侍候多年的宫女打听,这才知道他身为龙子凤孙,不挑食不过食也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法。黄鹂儿不知怎么地,突然生出股怜惜的心绪。

坐在案几边等了很久也不见殷释出来,侍候的宫女过来禀报,皇上在浴池里睡着了。

因为天气已经热了的缘故,池水温度不高,窗户开着,屋里并没有氤氲的水气。黄鹂儿站在门口,看着斜躺在浴池浅岸头枕石璧的殷释一脸安详的睡态,轻轻挥挥手让宫女离开,她缓步走过去,坐在一边放置衣物的椅子上看他。

以前并不是没有见过他□身体的模样。灯光照在水波上,滟潋晃动,他周身被温暖的水流包裹着,让她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子。长发垂散开,也在水中荡漾,这个时候的殷释,分明多了点让她陌生的脆弱感觉。她一点一点逡巡他的身体,从宽阔光洁的额头,直到随意弯曲着的小腿,从他紧紧抿着的唇角,直到修长有力的手指。

可是她却突兀地回忆起羡陵绝顶拥着她的那双手臂。她对他说,我恨死你。他收紧有力双臂,在她耳边低语,我知道。

他离开时候的夕阳,那红光,怵迫得让人不能呼吸。满眼泪水挡住他的背影。月河边的月光。天地间全部都是他的声息。鹂儿,鹂儿,鹂儿。

人生恰如一杯随意倾泄的覆水,东南西北各自奔流,没办法停下脚步,更没办法收回头。

黄鹂儿站起来往外走,身后传来水波声,回过头,殷释在水里翻动一下,眼睛微微睁开看向她的方向,轻笑着,低唤:“鹂儿……”

黄鹂儿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站在当场,泪水刷地流下来,哭到抬不起头。殷释朦朦胧胧的睡意被她这一哭全吓没了,站起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搂进怀里:“怎么了小丫头,哭什么?”

每夜每夜都枕着这个怀抱入眠,黄鹂儿死命抱紧他,他身上的水沾湿了她的衣襟。

“好了好了,嗯?”她的这个动作让殷释有点感动,又有点好笑,他拍拍她,在她头顶轻吻一记。黄鹂儿这才发现怀里的男人身无寸缕,慌忙想推,触手都是他的皮肤,又急着缩手。殷释笑着握紧她的手,牵引着,覆上自己胸口。

“看过了就想跑?那可不行!”

门窗都开着,屋里又灯火通明,外头的人一眼就能看见他们俩的举动,黄鹂儿顾不上哀啊伤啊的,捏着嗓子急道:“快别,让人看见象什么?”

殷释干脆地横抱起她,笑道:“象什么?你说象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进浴池里,她身上穿的衣服轻薄,沾水全贴在身上,因怀孕而比以前丰满许多的身体曲线毕露,殷释双臂把她挡在自己和池壁之间:“鹂儿,还记不记得悬云山上的那次……”

黄鹂儿上下抵挡他的手掌轻揉慢捻,嘴里着急地斥道:“不行不行啊,你怎么这样,啊,快别……”

“我怎么样了?你说啊!”

“你你你……你流氓!”

殷释笑得打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趁他笑的当儿,黄鹂儿吸口气蹲进水里,从他臂下钻过去往外走,一边走也一边忍不住大声笑叫道:“皇上耍流氓,啊啊啊……”

数日后,皇后陈氏自请前往悬云山离宫,为仪妃娘娘腹中的龙脉祈福。黄鹂儿十分感激,把皇后送到宫门处。因为金国的再次战败,陈氏这个皇后在宫里简直就象是个隐身人,戴嫔燕嫔对她也不过表面上的应付,比起黄鹂儿的昭阳宫,她的居处几乎就是个冷宫。

寒暄几句,目送皇后凤辇离开,一转身正对上朝她微笑的三皇子殷祈。黄鹂儿想也没想,怒瞪一眼昂首欲走,殷祈却是十分恭敬地朝她行了个礼:“仪妃娘娘。”

黄鹂儿干脆地一甩裙子,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经过,听见身后他渐渐远去的笑声。

第 52 章

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黄鹂儿对生产的恐惧也一天比一天强烈,每天晚上必定要有殷释的百般抚慰才能安心睡着,她也无比思念已经去世的娘亲,思念千里之外的家乡归宛。可是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能露出丝毫口风,她只能继续做从夷仪国来的仪妃娘娘。

一进八月里,皇叔摄政王殷顼具折请辞一切职务,皇上没有做太多的挽留就准了,这似乎是皇上准备下手清除当年二皇子殷律在朝中势力的迹象,可直到十月,也没见到什么更大的动静。

尽管如此,皇宫里的紧张气氛日益浓厚,仪妃娘娘临产在即。卫帝殷释又来到登雀台废墟边那个小小的僻静院落,黑衣人已经在此恭候多时。

“非得要如此吗?你就想不出法子克制?”

据黑衣人禀报,历任苌弘圣女生产的时候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异状,即使没有别的异状,单是生产时□流出的碧绿色鲜血,也足以让普通的产婆产士惊骇莫名。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让仪妃娘娘另择一处宫外的地方做为产房。

“据臣所知,前任苌弘圣女生产时,先帝已经想尽办法,但仍天降异雷劈中登雀台。皇上,以臣之力,至今连神咒银钉的用法都没有摸索清楚,更何况是此等大事。皇上,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你……”

殷释先怒,后长叹一声:“自十年前你自荐入朕门下,朕始终以诚待你,凡事相商,凡事信任,朕从来也没有追究过你的底细,甚至连你的真实名讳也没有细较,当此际,只盼你莫要负朕的一片赤诚之心!”

黑衣人迅速跪下,叩首不止:“皇上此言臣无地自容。微臣族破家亡之际多亏皇上收留才能苟此残生,此生别无所求,只愿以满腔热血回报皇上的知遇之恩。皇上,若非万不得已,臣也绝不会进言请仪妃娘娘出宫生产。皇上待仪妃娘娘真情如许,可万事都要以您的龙体为重,以您的大业为重。臣自请守护在仪妃娘娘身边,别的不敢说,仪妃娘娘若稍有差池,臣绝不苟活!”

“快别这么说!”殷释亲自扶起他,隔着黑色衣袖,手底下触到的肌肤骨肉格外僵硬。殷释点点头:“你的心朕知道,只是这出宫生产一事,还容再议。”

谁也没有想到,以皇上对仪妃娘娘的眷宠,竟然会在她临产在即的时刻里颁下口谕,着仪妃娘娘迁出皇宫,于悬云山离宫生产后再行回宫。

莫非这位绿眼睛娘娘真是什么精怪,皇上怕她生出什么吓人的东西来,这才忙不迭地把她送出京去关在离宫里?

之类的流言一夕间传遍整个皇宫,黄鹂儿也很吃惊,可她毕竟是小女儿心性,人又憨直,殷释说了几夜好话,又落力安抚一番,也没觉得怎么样,想想到悬云山上去也不错,清静,空气好,没人打扰。

考虑到沙老公的原因,殷释派去的侍卫把本来不大的离宫团团围住,黄鹂儿来了以后才发现自己比在皇宫里还不自由,不管到哪儿,身边都有一群人簇拥着。

好在这种不自由的时间并不太长,来的第三天清晨,太阳刚刚从地平线上跳起来的时候,黄鹂儿感觉到了第一次阵痛。跟来的太医、产婆日夜轮班守候着,一听宫人们传来的讯息当即开始各司其职。传信的侍卫更是骑着快马一溜烟赶回皇宫去报信儿。

黄鹂儿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肚子里的小东西好象急着出来,不象别的产妇,开始的时候每次阵痛之间都间隔着颇长的时间,而她一旦开始痛,就是无休无止。接生过无数婴儿的产婆都讷闷,先想着这位仪妃娘娘身娇肉贵,一丁点儿小痛被她放大到无以复加,后来看情形真是痛得吃不住了,本来就苍白的脸简直跟刚刷了白灰的墙一样看不到一丝颜色,嘴唇上咬出深深两排牙印,满头满身的汗水,呼吸也十分不稳,眼看着接不上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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