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么烧成这样!”

“没事,没事。”殷公子笑笑,身子却是一歪,黄鹂儿扶起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看着他慢慢顺过气来,笑着点点头:“多谢姑娘了。”

这十几天来的变故太多,黄鹂儿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经历这样的一切,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湿布擦拭殷公子的额头,帮着降降温度。

她的怀抱跟他以前见过所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没有一点脂粉气,有的全是少女天然的体香,淡淡的,甜甜的,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笼在他鼻端。他忍不住向她怀抱里凑了凑,脑袋里晕晕乎乎的有无数帧画面在闪,那个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很多年的女人,重又半侧着身从时光的垂帘深处探出来,修长的眉梢上挂着卸不去的愁思。她蹲下身来轻抚他的脸颊,那样哀凄地看着他,乌黑的眼睛似曾相识。

“律儿,我的律儿……

“母亲!母亲别走!”

黄鹂儿在车里摇了半天差点睡着,怀里的殷公子全身猛颤,伸出双手在空气里抓捞,嘴里喊着母亲母亲。再看他紧闭着两只眼睛,脸上烧得通通红,情知是在做梦。

叹口气,她搂紧他,明知没什么用处,还是坚持着一下一下地擦拭他额头。

“我不走,我陪着你!”她低低在他耳边絮语,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殷公子却是明显地安静了下来,睁开眼看看眼前人,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足足两天才走到逼阳城外,进城第一件事是请大夫,两趟下来诊金和药费花光了所有剩下的钱,殷公子还没醒,黄鹂儿不敢出门,生怕看到目光怪异的客栈老板和小二。

这可如何是好!她身上再榨不出二两油来了,看看躺在床上的殷公子,黄鹂儿甚至想着是不是把他衣服扒开来看看有没有值钱东西拿出去先抵挡一阵,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她发慌。

所幸当天晚上殷公子迷迷瞪瞪地醒过来一阵子,费半天劲从腰里头拿出一块雕刻玲珑的玉佩,让鹂儿拿着到青州都督府里找赵执戟都督。

“都都都都都督?”黄鹂儿结舌,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大的官儿啊?那可是都督,她一个傻了巴叽的小丫头跑到都督府,就凭这块玉佩,就想求见都督?

“你你你,你可别害我呀!”

殷公子闷笑两声又晕过去了,黄鹂儿瞪了他半天,又瞪了玉佩半天,下定决心明天走上一趟。反正不去也得饿死,大不了是个死,且试上一试吧!

第 4 章

卫国幅员辽阔,天下共分十州,颍、豳、代、青、邲、砀、渚、鄣、淄、燕。每州设立都督府,督管当地所有军政事务。崩逝不久的卫国开国君王殷瓒吸取前朝败亡的教训,十州都督大多委任勇谋兼具的开国功臣良将,只有离京城钜川最近的邲州和颍州都督,任命皇室宗族担任。

十州都督里,青州都督赵执戟是年纪最轻的一位,他的父亲赵猷是先帝最信任的部下之一,不幸早先帝两年亡逝,先帝感念他的功绩,让其子赵执戟承袭了都督的职位。

都督府里,赵执戟看着并排放在书桌上的两样东西。一样就是管家送来的玉佩,说有个楞头楞脑的野丫头一个老早就堵着都督府门口非要求见都督,怎么打骂都不肯走,他见这玉佩不是凡品,这才送来请都督裁夺。

另一样……

赵执戟握紧拳头,眼角跳动。

也是今天早晨刚送进府,京城来的一封信,还没有拆封。不过看上头的字迹他就知道是谁写的,里头的内容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所以才不敢拆开看。

先帝崩逝当夜,寝宫离奇大火,不仅烧毁寝宫,也烧毁了遗旨。

更确切地说,是烧没了遗旨。装在黄金匣内、高放在寝宫‘灵修浩荡’匾额后头的遗旨,跟那只价值连城的匣子一起,从火场里失踪了。

先帝未立太子,三名皇子都是人中之龙,原本一池静水的朝堂局势一夜间被这把火烧得沸腾起来,两年之后的今天还不能平息。谁都在权衡谁都在考量,到底要偏向哪位皇子,到底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前途事业押宝在谁的身上?

是押在这块玉佩上,还是押在这封信上?或者,押在那个至今都不动声色的人身上?赵执戟咬紧牙关。这一天总是要来的,无论如何,总要做个了断!他果决地一捶书案,吩咐人带那个女孩进来。

黄鹂儿真没想到,都督不仅见了她,还跟她一起急匆匆地出府到客栈去接殷公子。殷公子昏昏沉沉地躺在枕头上睁开眼睛,朝着赵执戟有气无力地笑:“赵兄,你来了……”

“二爷,在下来迟了!”赵执戟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沉声道,“来迟了!”殷公子笑笑,说不出话来,赵执戟亲手扶起他,抱着出了客栈送上豪华马车,径直驶到都督府的内院。

黄鹂儿看呆了。殷公子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赵都督待他这么恭谦?她糊里糊涂地跟着进了都督府,守在殷公子床边,看来来回回络绎不绝的大夫过来请脉。这一通闹腾,好长时间才安静下来,赵执戟见她一直杵在旁边水都没喝一口,便喊了两个丫环陪她去吃点东西。

难不成这位殷公子真是什么高门大宦的人家?她黄鹂儿是走了什么运,竟然攀上这么个高枝!

呸呸呸,什么高枝!人家是高枝没错儿,可你呢?攀得上去吗?就你这两小翅膀,稍微一用力还不就撅折了?

有钱人家的碗都秀气,黄鹂儿捧着连吃三碗还没饱,有点不好意思让人家再添。旁边的丫环用帕子捂住嘴笑得开心,拿过碗盛得满满尖尖端回来:“慢点儿吃,管够。”吃完饭又领着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神清气爽地回到殷公子的房间。

都督府就是都督府,名医看着贵药吃着,三五天之后殷公子的烧退了,伤处也开始消肿。

黄鹂儿听一同熬药的两名丫环说着时兴的花样子,手里的蒲扇心不在焉地扇着,一不小心打在药罐把手上,就听见哗啦一声,药罐子翻倒在地下跌碎了。黄鹂儿吓一跳,丫环们差一点给烫着,也吓白了脸,过来安慰鹂儿说不要紧,还赶得上再熬一罐。

药草是大夫一包一包配好了放在小厨房里的,黄鹂儿闯了祸,不好让人家多做事,自己一马当先冲过去洗药罐倒药倒水。先始不注意,盖药罐盖子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拈起罐里一枚小小的暗红色干果放在眼前仔细看。

“怎么了?”丫环在鹂儿肩上轻拍,她全身一战,差点把手里的罐子又摔在地下,丫环笑着接过来坐在小火炉上,“不指着你了,还是我自己来吧,看再耽误公子服药就麻烦了!”

那枚小红果还捏在鹂儿手心里,她觉得全身都在冒冷汗。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听过的一段话在脑袋里訇响。

“三棱为杞,四棱为荆。杞为医病良药,荆为索命无常,一般人都不知道这其中的区别,你可别弄混了……”

她不敢当着丫环的面看小红果,好不容易磨蹭了半天借个方便的机会躲进茅房里摊开掌心仔细一看,果然这是一枚四棱的荆果。只是它怎么会出现在殷公子的药罐里?难不成是那些黑衣人寻了来?

她这一惊非小,跳起来就跑进殷公子房间,正有两名大夫在请脉,见这个冒冒失失的小丫头都是一皱眉。殷公子倚在靠枕上看见黄鹂儿气急败坏的样子,轻轻朝她摇头笑。丫环恰在这个时候端着药走进房来,一步一步离他越来越近。

他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丫环微笑着躬身,把药碗递到最方便拿取的距离。

“公子!”黄鹂儿大叫一声扑上去,用力往丫环的手上打去,药碗飞出去老远,摔在青砖地上跌成粉碎,药汗溅得满房都是。

“鹂儿,你这是做什么?”

黄鹂儿全身颤抖地看着殷公子,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

“荆果?”摒退众人,殷公子拈起黄鹂儿掌心那枚红果,“倒是不曾听说过。”他抬眼看看黄鹂儿,耐人寻味地笑笑,“鹂儿姑娘博闻广识,对药材也颇有见第。”

“我有什么见识,不过是听人说起过。”

“哦?但不知是听谁说起过?”

“可能……可能是在苏姐姐家听说过的吧,苏伯伯开了间小药铺,她家里全是药。”黄鹂儿抓抓头,也想不起那句话怎么会突然跑进她脑子里,那语气语调,和慢慢悠悠老定心的苏伯伯可是截然不同。

可那个人,到底会是谁呢?

或者,一切只不过是幻觉?

第 5 章

心里横梗着这一枚荆果,黄鹂儿看都督府里所有人的眼神都不对劲,她不是个善于掩饰自己的人,浓重的疑心明显地写在脸上。当天晚上再到小厨房里打开药包,里头所有的红果,又都换成了三棱的杞果。这个发现让她更加风声鹤呖,两只眼睛象猫似的,看人都放着绿光。殷公子倒是一派自然,该吃吃该喝喝,只是鹂儿勤快了许多,每天定时抢着给公子熬药并侍候着服下。

到底会是谁呢?关于荆果,她也只记得模模糊糊的那一句,试着趁人不备把那枚荆果塞进了都督一名侍妾养的小哈巴狗嘴里,可是守在旁边等了半天也没见狗有什么异状,还是上窜下跳的矫健如常。

怪了,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她记反了?四棱为杞三棱为荆,错怪人家赵都督了?不过如果她真记反了,那为什么又有人要把四棱的果子全部掉包?

更严重的是,她打掉的并不是殷公子服下的第一碗药,也就是说,不论是不是毒,殷公子早已经喝了一肚子那些可疑的药汁。

都督府里的人不疑有他,既是都督的吩咐,对殷公子和黄姑娘都照拂有加,黄鹂儿不是小姐,倒是过起了小姐的日子,每天都有都督的侧室、侍妾请她过去玩。

赵执戟妻妾众多,子息却很稀少,只有一个宝贝疙瘩儿子,五岁不到点,长得虎头虎脑小嘴能说会道十分惹人喜爱,都督大人视若珍宝,宠溺非常。鹂儿也喜欢上了这位小少爷,住在五柳街的时候,她是有名的孩子王,一条街上的小萝卜叮当不论男女都归属她的麾下,听凭她的调谴。少爷的生母只不过是个侍妾,孩子由都督最宠爱的三太太养着,鹂儿不是很理解这种豪门大户里的规矩,只是觉得孩子不在亲娘身边太可怜了,更别提那个可怜的侍妾几天也见不着自己的骨肉,好不容易见一回面还眼巴巴地离老远近不了身。

晚上在屋里没事干闲聊的时候,她问殷公子这个问题。殷公子不以为意地说道:“都是这样,这是为了孩子好。”

鹂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能吧,公子说的也是,亲娘手太黑了,娘咧,公子你是不知道,我只要犯一点小错,我娘打我打的那个狠劲,脱一层皮!”

殷公子笑出声来,看着鹂儿的脸色迅速黯败下去,知道她想起了故去的亲人,便把枕边一小匣每回吃过药改味儿的蜜饯扔过去,鹂儿接过,拈一枚放进嘴里慢慢嚼,甜里夹杂着让人眼眶湿润的酸。

“嘿嘿,谁没挨过打呢!”鹂儿努力对着殷公子笑,“打也是为了孩子好,是吧!”

殷公子点点头。

“那个……”鹂儿吐出蜜饯核儿,“公子,你小时候挨打多不多?一般男孩子都顽皮,我哥小时候被爹吊在房梁上用树枝抽,就这还死性不改!”

“呵呵,自然也是免不了的!不过不是用树枝抽,是用大板子打。”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一下,“这么粗的板子,打上二三十下,半个月下不来床。”

“够狠的!是你爹吧?估计你娘下不了这黑手!”

“嗯,是……是爹!”殷公子微笑的时候,眼角是弯的,嘴角也是弯的,烛光下,是那么好看。鹂儿心里乱麻麻,没话找话:“那你……你爹都打成这样了,你娘就没护着你?”

殷公子在靠枕上侧侧身:“我娘很早就去世了。”

赵执戟每天都来探视殷公子,来的时候,往往让屋里所有的下人都出去,也不知道都谈些什么,一谈还谈老半天。鹂儿口袋里装着上午到三太太那里玩的时候抓的瓜子,顺着腿走到小院外头,边逛边嗑。她长大的豳州地处西南民风开放,父母又宠溺,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放性格,虽然身处规矩森严的都督府里,却浑然不觉得束缚,还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太太丫环们有心指摘,见她是个外人,都督对殷公子又十分恭谦,也都不好太直说,想着反正住不久,就都由着她来。

顺着花园里的小湖畔走着溜着,瓜子嗑完了拍拍手,看着前面翠竹林里伸出一只檐角,看样子象是个凉亭。她舔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向凉亭走去,走过一架蔷薇的时候,在地上冒出头的树根上绊一下,三太太新给的绣鞋上沾了好大一块泥,她心疼地赶紧蹲下身子用手帕擦拭。

前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鹂儿好象听谁说过,花园里哪儿哪儿不能去,她早忘了,现在打眼一瞧,似乎这里就是她不该来的地方。脸上堆满了笑,正要站起来认错。还是打那个方向,又传来一个让她毛骨悚然的笑声。

桀桀的,象是夜魈在栖云山上的哭号。

在车辕被斩断前,她听得很清楚,曾经以为那就是她活着听到的最后声音。

那人笑的时候低沉,说话的时候声音却有些尖厉:“都督总是避而不见,在下只好找上门来,还望恕此不恭之罪!”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