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赵执戟哼了一声:“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都督何必故作不知?”那人语调冰冷,对赵执戟丝毫没有恭敬的意思,“在下主上的信,想必都督已经收到了吧。”

赵执戟不说话。

那人又冷笑一声:“好教都督放心,在下的主上体谅都督的难处,绝不会让都督背上任何干系。此去京城水路旱路皆可,只要都督以宜于养伤为由,让二爷坐船回京,一上青澜江,剩下的,就都是兄弟我的事了!”

黄鹂儿汗如雨下,伏在地下一动不敢动,脑袋里一片浆糊。好在赵执戟和那个人说着说着越走越远,她又静静听了一会没动静,爬起来就往殷公子住的小院跑。

身后衣衫破空的声音,一只大手猛地拦在面前捏住她肩膀。黄鹂儿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回过头看见赵执戟拧眉竖目的怒容:“原来是你!”

黄鹂儿恨不得化成青烟飞走,可是赵执戟长大的身子朝她俯下来,气势雄浑,让她觉得快要不能呼吸。

“不不不……不是我!”

赵执戟一挑眉:“原本还想放你一条生路,既然你已经听到了,索性就先走一程,给你家公子做个开路先锋吧!”他说着,大手顺着肩膀滑到了黄鹂儿的脖子上死死掐住。

第 6 章

一阵格格的笑声从远处传来,赵执戟的手下意识一松。空气猛地灌进肺里,黄鹂儿翻着白眼,用最后的力气大力叫了一声:“少!爷!”

三太太一行人花红柳绿地走过来,她牵着少爷的手,远远看见都督和黄姑娘站在一起,虽然两人隔着段距离,可空气中分明有种暧昧的味道。

不是第一次了,男人都是这样爱偷腥。三太太脸上笑着,心里都快哭出声来。手里牵着这个小孽障的妈,当初不过是她身边的丫头,略有点姿色就被都督弄上了手,现在虽说只是个侍妾,可也算是半个主子,又走运生了个儿子,蹬鼻子上脸很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傲然感觉。自已家里头已经弄了一大帮,现在手又伸到外人身上!

她想着,弱柳迎风般走到都督面前深施一礼,微笑着拉住黄鹂儿的手,未开口,先从上到下看了看她散乱的衣发和衣襟:“殷公子那儿一个人躺着,你就到处跑着玩,真该打!”

黄鹂儿脸色刷白,陪着笑脸:“该打该打,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三太太拉住她:“正巧我们也逛累了,一道走吧。”她转头看向赵执戟,“都督……没别的事了吧!”

赵执戟面色铁青,当着自己妻儿的面,又不好露出刚才的狰狞面目,黄鹂儿情知不妙,拉着小少爷一马当先往回冲。三太太款摆腰肢在后头撵不上,笑着说黄姑娘真是一阵急惊风。

冲回屋里,黄鹂儿呯地一声关上门,火急火燎地扑到殷公子床边:“公子大事不好,赵都督和那些人是一伙的,要害我们!”

殷公子笑着放下手里的书:“说什么呀,慢点说,别着急!”

“公子您不知道,我刚才在花园里,看见赵都督和栖云山上要害我们的人在一起密谋,要陷害公子和我!你看你看……”她扯开领子,“你看我的脖子,他要掐死我!”

细白的肌肤上有几道青紫的指痕,殷公子抬手抚上去,已经微微肿了起来。

门上响起轻叩声,黄鹂儿吓得跳起来,指着门气息不稳:“来了来了,公子,他来了!”

殷公子气定神闲地朝她勾勾手,黄鹂儿莫名其妙地蹲下来,他笑着帮她理了理衣领:“有我在,别怕。去,打开门。”

进来的当然是赵执戟。他面上戾气已收,平和地一步步走进来,对着殷公子双手抱拳:“二爷。”

“赵兄请坐。”殷公子抬手往床边椅上一让,伤腿直伸着,另一条腿屈起。

“二爷……”

“执戟。”殷公子却唤他的名字,“有件事忘了告诉你,临出京的时候,我到羡陵去了一趟,在那儿,无意间遇到了一个人。”

“谁?”

殷公子淡定地看着他:“一个你我都想不到的人。”

赵执戟面上陡变:“谁?”

“延已大师。”

赵执戟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握成拳垂在体侧,指节一阵嘎叭脆响。

殷公子把手搭在膝上:“延已大师说,前尘往事她都已经淡忘了,今生今世,好不容易寻到羡陵这样清静的地方,只想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念一辈子经礼一辈子佛,她让我有机会的话转告你,赵执戈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长伴青灯古佛的一介寒尼延已。”

赵执戟眼睛里寒光四射:“你若是敢动执戈一根汗毛,我赵执戟发誓必将你碎尸万段!”

殷公子笑:“你放心,执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怎么舍得伤她?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她绝不会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此言一出,赵执戟的气势顿时倾颓,数日来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被他一句话击破,这个世界上他一切都可以舍弃,唯独执戈,是他甘愿为之付出生命的。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又被血淋淋地撕开,赵执戟没有发觉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站在屋门口紧张地盯着他们两的黄鹂儿看着他长大的背影,莫名感觉到一股悲怆的情意。

“执戈她……”

“延已大师一切皆安,赵兄不必牵挂。”

赵执戟苦笑。一切皆安?羡陵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他的执戈,永永远远,都要留在那里……

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黄鹂儿的思维跟不上急转直下的情势变化,当天晚上趁着夜黑,赵执戟亲自把他们送出都督府,并派几名精干的手下护送殷公子一路北上还京。

宽敞气派的马车跟从栖云山上下来时候坐的那辆驴车可是不能同日而语,殷公子躺在一边,黄鹂儿躺在另一边,中间还有很大的空。黄鹂儿抱着柔软的靠枕拧眉斗目想了半天,悄声问:“公子,咱们……咱们这就算……离开了?”

“怎么,你还想回去不成?”殷公子呵呵笑着用下巴点点桌子:“我渴了。”

“喔!”黄鹂儿拉开桌子下头的暗格取出一只精美的瓷杯来,用银瓶里的水斟满,扶着殷公子喝下。殷公子看了看放在桌上那只比鹂儿小臂略短的银瓶,突然轻快地点点头:“这只瓶子,真不错!”

“是啊,啧啧!”黄鹂儿把瓶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又掂掂份量:“这得要多少银子才打得成啊!”

殷公子要过银瓶来也看,拧开盖子,里头的水还冒着热气,他却一抬手伸出车窗外,把满满一瓶水倒光。黄鹂儿不解地啊了一声:“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水凉了!”殷公子朝她挤挤眼,目光诡异。他两只手按在银瓶两端,也没看怎么费力气,一只长长的银瓶竟然慢慢地被压扁。黄鹂儿瞠目结舌,看着坚硬的银子在他手里象面团一样软和,只见他两只手来来回回地搓啊按啊,银瓶竟然变成一根长长的银锭,他轻轻一掰,把一根塞进自己怀里,另一根递给黄鹂儿,示意她也收进怀里。

“公子,你这是……”

殷公子把手指按在唇上,用手沾杯中的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黄鹂儿伸脖子看过去,分明一个‘逃’字。

第 7 章

黄鹂儿对殷公子那可以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她真不敢相信,一个瘸子,带着一个傻呵呵的自己,居然就从青州都督府那么多精明强悍的侍卫眼皮底下逃走了。临走的时候收拾的一大包袱行李全扔在马车上,两个人一人揣一根银锭子在城里蛛网般的道路上左折右转,沉进了集市热闹的人流中。

这里刚出青州,进了邲州的地界,殷公子码准了这个时机,带着鹂儿在集市热闹的茶楼里找间雅座躲到傍晚,然后大大咧咧地找间银铺,把两根银锭子换成散碎银子和一些铜钱,买了几件衣裳,到客栈开间房,住下了。

一晚上黄鹂儿都没睡着,先是搬把椅子抵住门,再来干脆把桌子推过去,在窗边榻上翻来覆去一阵子,又把房里喝水用的粗瓷杯子拿两只放在桌子角边上,万一外头有人推,也许能掉下来响一声提个醒。

床上的殷公子好笑地指指榻上头的窗户:“人家要是从那边进来,你怎么办?”

黄鹂儿这才想起来还有扇窗,瞪着看了半天,下定决心般一挥手:“公子你放心睡,我就坐在这儿守着,看谁敢进来!”

刚出正月,晚上阴阴地凉。黄鹂儿披着被子,当真抱着膝瞪着眼守在窗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天光微亮,带着殷公子气息的被子盖在她身上,她坐起来揉揉眼,看见桌子椅子已经被搬回了原位,殷公子坐在桌子边上扒拉桌上的几块银子,看见走过去的黄鹂儿,把几小块银子往她的方向一推:“这些,给你。”

黄鹂儿站定脚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微笑,和那几块发着白色微光的银子:“干嘛?我不走!”

“不走难道在这儿等死?”殷公子站起来,手指在她脑门上一弹:“傻丫头,我不是赶你走。这钱你拿着,到青澜江边上找条船,咱们不坐车了,改坐船。”

“可是船上危险,那些贼人说……”

“富贵险中求!”殷公子眼睛微眯,神色睥睨地对黄鹂儿笑道,“记着我的话,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这座城市依江而建,经人指点黄鹂儿找到了最大的一个码头。穿着昨天殷公子特意买的男装,头发束着,她看起来就象个小书僮。

所幸鹂儿一向性格豪爽,并不象别的姑娘那样扭扭捏捏,她壮起胆子凑到人多的地方问了几回,真就给她问到了一条即将离埠北上的货船。热心肠的老艄公领她找到泊在码头边上的这条船,又帮着喊来了船老大。

这是一条青澜江上再寻常不过的船只,往北方运送邲州出产的优质无烟煤,硕大船身里堆得满满尖尖全是乌黑煤块,船头船尾分别有两间舱室,船头的住着押船的船夫,船尾的舱室就腾出来捎带黄鹂儿这样的客人。

恰好约好一起出发的客人临时有事走不脱,两间舱室里有一间是空着的,黄鹂儿急不可奈交了钱,飞跑回客栈接殷公子。

回到客栈却大吃一惊,掌柜的告诉她,公子爷跟她前后脚离开的,已经结清了房款。他还说,公子爷离开的时候特意嘱咐客栈伙计帮着叫了一辆马车,这么长时间,估摸着早就出城了。

“姑……”掌柜的知道她是女眷,可看着穿的这一身男装,不知道该喊她什么好,嘿嘿笑着安慰,“依我看公子爷不会离开太久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接您了。要不……再开间房?等等他?”

犹如晴天霹雳,黄鹂儿愣愣地看着掌柜,好半天好半天回过神来。殷公子,他就这么走了?

她用力咬着嘴唇,刺痛底下清醒了一些,抺抺眼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不过萍水相逢,除了知道他姓殷,其实对他一无所知。把她甩下,说不定也是为了她好。跟着他遭了多少罪?小命都差点玩完!好,现在好,早走早好!

黄鹂儿把嗓子眼的哽咽吞进肚里,失火般又往码头跑。他爷爷的,要走也不多留下点银子,统共这么点,一多半还交了船费,现在再去退,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把银子还给她。

还好船老大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什么话也没说退了银子。

全部家当就剩贴身口袋里头的不到二两多银子,连一个铜板都没有。黄鹂儿站在青澜江边,看着滚滚东去的清澈江水,悲从中来。老天爷,就连父母留下的那张地契,都收在殷公子身边!算了,反正要还他银子的,这下就算两清了吧。

只是从来没有感觉过这么孤单。全家罹难的时候,总算身边还有个他……

黄鹂儿弯起嘴角笑笑,低着头,一步一步离开码头,往城里走去。

若是以往,偶尔从哥哥那里要来十几个大子黄鹂儿都开心得不得了,五柳街口那家小铺子卖的麦芽糖是天下第一美味。可是现在,怀里揣着二两银子,黄鹂儿不知道够自己活几天的。还是同一间银铺,换了一点铜钱,买两个开花馒头就点咸菜吃完,黄鹂儿决定还是想办法回归宛城去。父亲当年教育哥哥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老天饿不死勤快人,虽然一无所有,她还有两只手,她就不信活不下去!

说干就干。此去归宛只有旱路可走,黄鹂儿雇不起象样的马车,只有跟人家搭伴雇车。踅摸一整天,第二天总算找到也往归宛去的一对母女,一家一半付了车钱,人家大包小包上了车,黄鹂儿只手空拳,提着一小包馒头,安安静静地缩坐在车厢一角。

马车驶出小城城门的时候,她双手抱膝佯装睡觉,其实把眼泪狠狠擦在了裤子上。她没敢抬头往车外看,她知道殷公子的方向是朝北,而她折返西南。天南地北,从此……

……还有什么从此?

第 8 章

越跑越远。这种马车比不上来的时候都督府豪华的马车,坐在里头又硌又颠,黄鹂儿曲着腿坐了一会儿全身都痛,左折一阵右折一阵,怎么也找不到个舒服的姿势。对面的妇人递过来一个衣裳包裹:“靠着吧,姑娘,好歹舒服点儿。”

黄鹂儿接过来,愣在半道上,她明明穿的男装。妇人抿嘴笑,指指自己的耳垂:“姑娘想是戴惯了坠子,深深两只耳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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