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先帝殷瓒建造这座皇宫的时候胸怀远志,希望建立一个繁盛无比的王国。鳞次栉比的华美宫室里曾经充斥着先帝无以计数的美艳妃嫔,现在大多数却都空置,枉费了雕梁画栋锦屏玉栏。偌大的西宫,只有她这么一个主子,又远住在宫苑边缘的昭阳宫。

眼前一道旖旎的宫墙,和东宫里燕嫔住的那间宫室的风格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极富南方建筑的韵味,典雅含蓄,柔软美丽。低低的花墙里探出一排修竹,夜风吹拂下,寒瑟瑟地晃动着,似挡非挡地露出其后宫室的飞檐。

见仪贵妃娘娘颇有兴致地驻足观望,跟着的宫女连忙笑着禀道:“娘娘,这是礼阳宫,以前是澜贵太妃的住处。”

“澜贵太妃?”

“便是永安王爷的母妃。”

原来是殷祈母妃的住处。跟殷律刚进京,还住在肃阳宫里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先帝爷最宠爱的贵妃,艳冠后宫不说,父亲还是跟随先帝爷征战多年立下战功无数的大将。当年先帝对澜贵妃的宠爱,从皇宫里的宫女口中说出来,象是一则则传奇故事。

现在的自己,是不是也象以前的澜贵妃一样倍受宠爱?日后有人提起这个夷仪国来的,长着一双绿眼睛的仪贵妃娘娘,会不会也用如此艳羡的口气?

“皇上登基以后,澜太贵妃娘娘迁出宫外,现住在永安王府。娘娘,要不要进去坐一会儿?奴婢去看看,这里应该还有上夜的宫人。”宫女低声禀着,黄鹂儿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必了,随便走一走就好。”

沿着花墙往西走,不多远到了礼阳宫正门,红色宫门紧闭着,给夜色平添几分压抑的愁绪。黄鹂儿怔怔地看一会儿,刚想走,贴身护卫她的两名宫女一人扶住仪贵妃一只胳臂,纵起身来几个跳跃,连拉带掇地把她牵远处,躲进一丛茂密的古柏树荫。

原来自从殷律叛国事发后,殷释在黄鹂儿身边的宫人中安插了许多武功颇高的侍卫保护,再加上几次三番遇刺遭袭,这些侍卫们的警惕性都极高,丝毫不敢放松。今夜在僻静的西宫里,远远听见匆乱脚步声,怎么能不紧张。

灯笼早在第一时间被吹熄,黄鹂儿被两名宫女夹在当中,说实话很害怕,可更担心昭阳宫龙陂阁里的女儿,心里后悔莫名,不该这个时候还在宫里闲晃,早该回到女儿身边。

不多时,甬道尽头走来两个身影,都裹在披风里头戴兜帽,急急地走来停在礼阳宫宫门前,身材较高的那个身影回过头来四处打量一番,往宫门上推去,厚重的宫门一声不响地开了条窄缝,恰容一人通过。个短的身影也回头张望一下,走进宫里。

隔得远,护卫黄鹂儿的宫女只能从身形和她们来时的步伐看出进入礼阳宫的这两个人并不会武功,可黄鹂儿却吃惊地差一点叫出声来。她的眼睛,让她看清了那张兜帽下的脸,神神秘秘进入礼阳宫的,竟然是皇后陈氏。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

黄鹂儿紧张地盯着礼阳宫大门,眼睛眨也不敢眨。好半天,不见有人再进去,也不见陈氏出来。

莫不是……

黄鹂儿猛地想起自己在幻觉里看到的,站在砾郡城墙上的沙老公。他以碧玺之力襄助金国,这件事,跟远嫁来卫国的陈氏,会不会有什么关联?还是……这座礼阳宫里,另有什么秘密?有心想立刻喊人进去探视,可是陈氏平素待人极为和善,莺莺未出生前她便亲自上悬云山为之祈福,说起来,自己多多少少也欠了她一点人情,现在若是声张起来,彼此脸面上都过不去。

宫女催促她离开,黄鹂儿咬紧牙关想了想,摇头拒绝,反而命宫女设法进礼阳宫去悄悄查勘一番。宫女不好违逆娘娘的意旨,苦劝不果,只好施展轻功进去巡视,回来禀报:“礼阳宫中别处空无一人,只有西北角上佛堂里有两个人。”

宫女说这番话的时候稍稍有点迟疑,黄鹂儿也明白她看见了皇后,轻叹一声道:“你看清了,真的就只有两个人?在佛堂里?在做什么?”

“一人守在佛堂门口,一人在佛堂里,奴婢怕惊动她们,没有细看。”

“你们……能不能把我带进去,我要去看看。”

“娘娘!”两名宫女一起阻止,怎奈仪贵妃娘娘十分坚持:“你也看清了只有两个人,有你们在,她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已经进去勘过地形,两名宫女带着黄鹂儿没有从大门进去,而是绕到西北角的宫墙外,跃过花墙,穿过一处假山。佛堂由一排独立的三间厢房改成,佛龛在最朝南的一间,黄鹂儿由一名宫女携着,脚不沾地地只觉得眼前一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最北首那一间的侧门里挤了进去。佛像座北朝南,座后垂挂厚重帘布,黄鹂儿随宫女隐进帘后,大气也不敢出。

陈氏在佛前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站起身来到佛堂屋门口看了几眼,复又回来跪下,双手合十默祷着,满怀心事的样子,全然不知屋里什么时候多了两个人。佛台上的蜡烛虚弱地发着光,黄鹂儿的心越跳越快。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佛堂门口传来一声低笑,随即有人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陈氏身后,抚上她的肩头。

黄鹂儿忘了呼吸,瞪大眼睛看着殷祈把陈氏从蒲团上拉起来,温柔地揽进怀里:“等急了吧,突然有点事儿绊住了脚,别生气吧!”

这这这……

陈氏眉头紧锁,欲语还罢:“你……我们……不该再见面的……”

“谁说的?”殷祈身上的酒味黄鹂儿也能闻到,他嘻笑着响亮地亲了陈氏一下:“小木兰一向口是心非,我们不该再见面,那你又在这里等我?”

“我是想来把话跟你说清楚!”陈氏有点着急,殷祈躲开她推搡的手,从背后抱住她,头埋进她颈项里深深吸那股芬馥的香气:“不急着说。对了,今天身上怎么这么香?擦了什么?”

“殷祈!”陈氏别着头躲他,“这是在宫里,你别这样,我不能久留!”

“你知道我要怎样?”殷祈哈哈大笑,“我的小木兰,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陈氏用力抓住他的大手,沉声道:“你醉了!”

“看见你,我就更醉了……”殷祈说着,扳住她的下巴,深深吻上去。

黄鹂儿两只手的指甲都深深掐进了掌心里,身边的宫女也收敛声息,一动不敢动地看着皇后与三皇子绞缠在一起,厚重的披风已经从陈氏肩头落下去,殷祈的手掌在她身体上下游移,迅速让她气息不稳地呻吟起来。也许是借着三分酒意,他用力拉开陈氏的衣襟,腰带上悬着的环珮掉落在青砖地下,叮当有声。

那样洁白稚嫩的胸口映着烛光,让殷祈沉醉。如此清素的夜晚,也感觉不到寒冷,一团火热早升腾起,融融地把他烧化在她胸怀里。只是一段提瑟狂舞的欢歌,拨弄,扭摆,并不宽敞的佛堂,成了欢爱的宴乐场。

“我……我冷……”陈氏瘦小洁白的身体攀在殷祈古铜色的身躯上,飞虹般的双眸里全是让他一眼望不到头的氤氲雾霭。殷祈笑着,把她放倒在深色披风上:“放心,马上让你热起来。”

可是欺身上去的时候,陈氏却侧过头嘤嘤地哭起来:“我们这样,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

殷祈冷哼着用力抵进她身体里,按住那双颤抖不已的肩头:“有报应,也是报在我身上!”他抬起头来,怒目看着佛龛里慈眉善目的佛像,高声说道,“你听见没有,有报应只管来找我!”

黄鹂儿早已经闭起眼睛,明明应该羞涩应该愤恨应该吃惊,可是泪水止不住地滴落。她听着仅仅一帘之隔的外面,听着那样用力的嘶吼与呻吟、坚持与拒绝,听着半墟荒漠里唯一濡润的两颗心,听着愤愠不甘的挣扎。

耳边宫女一声低呼,劲风吹到黄鹂儿脸上,睁开眼的时候,殷祈已经闪现在眼前,他伸直右臂死死掐在宫女的咽喉上,骨头断裂和堵回胸腔里的呼救声同时响起。

他松开手,宫女原本轻灵的身体颓倒在地下,陈氏惊呼着抓起地上的披风挡住身体,黄鹂儿后退一步,背后已经抵上了冰冷的墙。殷祈看看满是血污的右手,半是不敢置信,半是好笑地摇摇头:“怎么……偏偏是你!”

第 60 章

黄鹂儿象是被人用铁水浇铸在墙上,连眼珠都不能转动。殷祈的神色渐渐狰狞,□着身体也浑然不觉,走到与黄鹂儿声息相触的距离,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不巧了,偏偏让你撞见。你说,我该把你怎么办?”

黄鹂儿嗓子眼里咕噜一声,全身汗毛一霎时贲起,刺骨寒意从后脑勺哧溜一声滑到脚后跟,刺得她战栗不止。

殷祈已经抬起手来,沾着宫女鲜血的手上腥味扑鼻,眼看着慢慢伸向她的咽喉。黄鹂儿根本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眼睛瞪得溜圆,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不要啊!”陈氏胡乱穿上衣服,低喊一声扑过来抱住殷祈的胳臂,“不要啊殷祈!”

殷祈顿住:“你别管,先回景阳宫去,这里有我。”

“不行!”陈氏往回拖他的手,“你别……别伤害她,放她走!”

“说什么傻话!”殷祈回身捞起地下的披风穿好,扯住陈氏的手往佛堂外走,“凡事有我,你回去等我的信儿!”

陈氏架不过他的力气,被推出门槛以外,守在外头的宫女苏惜早就听见动静,扒着门槛往里看,脸吓得灰白。殷祈把陈氏塞进苏惜手里:“快把你主子带走,路上小心点!”

“不!”陈氏大喊着甩开苏惜,“放过仪贵妃,求求你。不要……不要再为了我造孽……”

殷祈脸色一变,牙关紧咬,反手甩上佛堂门,陈氏收手不及,正夹住左手四根指头,咯叽一声,她随即一声痛呼。殷祈慌忙又拉开门捧住她的手,一边骂一边怨:“你个笨蛋!”

陈氏顾不得手痛,抓紧殷祈的手:“放过她吧,我们这样已经万死难恕了,千万不要再杀人。她还有个孩子啊,你杀了她,让祚音公主怎么办?”

“你这个时候还能想得到别人!”殷祈冷笑,“你放过她,焉知她会不会放过你?”

陈氏看看仍旧贴在墙上动弹不得的黄鹂儿,苦笑道:“她纵使不放过我,我也不敢怨她。一切罪罚,于我都是该当的!”

帘幕缓缓飘动,青砖地下的影子象水波一样荡漾。殷祈眼光一黯,身形展开象只厉枭般飞进苍茫夜色里,片刻间佛堂外又是一声重物落地发出的钝响,想来,是守在外面的另一位宫女。陈氏也听见这个声音,眉眼间一阵颤动,脸上极痛苦地拧着,看向缓缓转回屋内的殷祈。

殷祈没有看她,只是一步一步走向黄鹂儿,狠辣的表情还未褪去,衣衫不整,却充满夺人的压迫力。

“你若不放她,就先杀死我!”

黄鹂儿眼睫颤动,陈氏手里握着从发间拔下来的金簪,比在咽喉的位置。殷祈扭过身,黄鹂儿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木兰!”殷祈沉沉低唤,陈氏脸上泪飞如雨:“我以前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事,这辈子也只求你这一回,就当……就当是为了……为了我,积点阴德,好不好?”

殷祈是怒气冲冲地离开的,把三个女人留在这间血气弥漫的佛堂里。苏惜是最早回过神来的,一把夺过皇后手里的金簪,再把她搀起来。陈氏只是看了看黄鹂儿,曲起嘴角苦涩地笑笑,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离开了。

黄鹂儿又站了很长时间,气力才又突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僵硬绷紧的肌肉一霎时放松,她象一滩软面一样坐倒在地下,后怕地用手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怎么回到的昭阳宫,黄鹂儿自己都不知道了。她记得自己晕倒在佛堂里,可是一睁眼已经躺在龙陂阁温暖的床上,绿舟站在床边关切地轻声唤她:“娘娘,您总算是醒了!”

黄鹂儿惊跳地坐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撑着床才没有躺倒,绿舟赶忙扶起她来,扬声对着寝殿外喊:“快宣太医!”

黄鹂儿没有劲问清楚发生的这一切,太医进来以后诊了脉,绿舟又给她灌下一大碗苦辣的汤药,她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醒来之后再问,已经到了正月十七。

绿舟告诉了黄鹂儿元宵夜晚上发生的事情,三皇子因为酒醉,无意间走到母妃当年住的礼阳宫,更是无意间发现了意图对仪贵妃不轨的刺客,因为人单力薄,虽然救下了仪贵妃,但是忠心护主的两名宫女仍是殉职而亡。黄鹂儿抿着嘴唇,一边听一边打量绿舟的表情,除了激动以外,看不出其他的。

“听说娘娘受了惊,皇后娘娘和燕嫔戴嫔两位娘娘都谴人送来了压惊宁神的药。”

“嗯。”黄鹂儿点点头,“莺莺呢?”

“公主好着呢,能吃能睡。”

黄鹂儿微笑着推开被子下床:“我去看看莺莺。”

又过两天,皇上回宫。黄鹂儿对殷释的关心感怀之余,因为心里藏了事,多多少少有点不畅快的样子,殷释百般追问,黄鹂儿只说是因为见了死人,吓的。

这件事自然又算在了沙老公的头上,只是这回太过猖狂,居然闯进了深宫内苑,殷释勃然大怒,只是眼下除了继续等待,似乎没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黄鹂儿更是吓破了胆,如非必要,连昭阳宫大门一步也不跨出去。

雪灾过后一月,灾民安置工作基本结束,抚赈的所有钱粮也都下发。卫帝殷释亲率文武百官,皇宫南门外搭建的高台上举行祭礼,皇后携后宫妃嫔遥立于宫门之上参加祭礼,均素服净面以示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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