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祭礼仪式很短,祷天告地之后,把由宰相亲笔誊抄的祭文焚于高台之上。

众人散去的时候却发生了一点小事故,远远只看见宫门之上有点纷乱,宫女宦官忙成一团,皇上也急匆匆赶进了宫门。

原来是仪贵妃娘娘突发急症晕倒了!

这回贵妃娘娘的病症和上次祚音公主的极其类似,太医怎么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一对母女殊非凡人的说法又开始抬头。

第 61 章

殷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军功卓著,即位后更是政绩连连,虽然短短一年时间,俨然已具帝王之威。所以当他因为仪贵妃的病情一连两天流连在昭阳宫龙陂阁没有上朝,群臣们虽然腹里诽然不已,却没人敢说二话,只估摸着皇帝少年重情,搁开几天就好了。哪知道过了几天,情况不但不好,反而愈演愈烈,仪贵妃听说已经病得下不来床了,皇上一道急旨颁下,京畿一带但凡颇有医名的民间圣手纷纷被网罗进宫,走马灯似地给仪贵妃请脉,但是全然不奏效。十数天后,皇上更是突然称病不出,消息灵通的数位朝中重臣都在事后才得知,皇上宠爱仪贵妃心切,早在数日前就带着爱妃秘密离开京城前往代州延医。

想不到,殷氏皇族里也出了这么一个情种皇帝!大臣们什么想法都有,奈何皇上人都跑远了,无计可施之下,只好安心作罢,不再声张。

代州都督薛摩诃是卫朝所有都督里唯一一名前朝归顺的降将,他出身名门,年纪极轻的时候参加科考一举夺魁,之后迎娶了周帝周匡的妹妹临溪公主,少年得志春风得意。却不料殷瓒兴兵反周之后,薛摩诃身为当时的代州太守却在殷瓒大军兵临城下之际没有做丝毫反抗,率数万军士投降,让殷瓒轻而易举地瓦解了邲州前最后一道坚固的防线,临溪公主在城破之际于府中自缢身亡。薛摩诃降卫一事众说纷纭,有辱骂的,有鄙夷的,只是没人说得清真正的原因。

从京城钜川城出发的马车一路不停歇,用最快的时间赶到代州州郡贵平城。薛摩诃早已经接到信报,亲率几名信任的手下出城二十里将马车直接接进安置好了的一间清静院落。薛摩诃早从自家府里拨了一些安份能干的奴仆过来侍候,他两朝为臣,深知此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贵平郡治下有座小县城,城中有位年近七旬的医师,医术高超。皇上还没到贵平,他就在小院里恭候着随时为从京城来的显贵诊病。病人是位女子,老神医一见她的排场就知道此女不是一般人,只是他也有些纳闷,就这么一点小毛小病,也值得从京城特地跑来一趟?不过疑问只能堵在自己心里,看薛都督对来人的恭敬神色,他约摸也猜出了来人的身份。叫干嘛就干嘛吧,反正好吃好喝侍候着!

每日例行两次的请脉过后,侍女撤去围帘,把斜卧在床头的绿舟扶下来。绿舟掩住满心的焦急,看向屋外的夕阳,不知贵妃娘娘与皇上什么时候能回来!

殷释斜倚在马车靠壁上,黄鹂儿歪在他怀里。不象他那么心定神宁,她满脸都是焦灼的神色,这趟出京的行动太诡秘,不仅时时更换马车,皇上更是让绿舟佯装成她的模样,一路直行向代州。黄鹂儿一肚子疑问,每回想问,殷释都七拐八弯把话题岔开,她心知皇上不愿深谈,也就安静下来。随身带了三名侍从,从京城赶到这里,经过沙老公的事件以后黄鹂儿成了名副其实的惊弓之鸟,她不知道皇上这么大费周章要带她到哪里去,只是一边担心留在宫里的莺莺,一边担心路上的安全。

“莺莺没事的,你少瞎操心!”殷释眼睛都没睁开,按着她的头让她贴进怀里,“睡觉!”

黄鹂儿有些话不敢说,当初她也是和殷律坐马车进京一路艰险无数,现在殷释虽然如愿登上皇位,又怎么知道不会有另一双在背后觊觎的黑手?殷祈那天一伸手就捏碎宫女咽喉的样子她牢记在心,想着想着胸中又一阵翻腾。

从钜川城出发一路向西,几日后来到了黄鹂儿并不陌生的地方。揭开车帘一看,黄鹂儿的脸有些发白,这分明就是邲州离宫所在的那座小城!

马车停在城外,荒僻的城门没有兵士看守,站在城门处向里看,小城还是那么破败,街上的行人并没有多几个,并不宽阔的街道上挑出来的数只帘幌陈旧肮脏,风都吹不动。殷释并不解释,在车厢地板上用力跺跺,示意侍卫继续前进。

上回来的时候小城只有一间客栈,过了一年,还是只有一间。老板根茂没认出黄鹂儿来,一年前满头满脸是土的乡下丫头和现在这个头戴纱帽俨然已经身具贵气的她是有很大的不同。要了客栈最好的上房,推开房门,迎面霉味扑鼻,黄鹂儿看看殷释,她无所谓,只是皇上……

殷释面不改色,点头道:“不错,就这间。”老板根茂满脸堆笑拎过茶壶来,拿起桌上的杯子倒水,黄鹂儿赶紧接过去,看看这只酱色的粗瓷茶杯,唤小伙计打来干净水,亲自洗了再给殷释斟上茶。

“哪里就这么讲究?不用多此一举,”老板和伙计都离开以后殷释大喇喇坐在床上饮尽杯中茶水,“你是没看见我早些年在军中吃的喝的那些东西,打起仗来被困数日,黄泥血水混在一起还不是捞起来就喝?”

黄鹂儿手上一滞,殷释笑道:“不说了,怪恶心的。过来,让朕……让我抱抱你!”

“抱一路了,还不够?”黄鹂儿说着走过去,她也累了,适意地歪在殷释怀里,“皇上,咱们……咱们到这儿来是……”

殷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黄鹂儿的背:“前任苌弘圣女居住的离宫就在这附近,不知道在这儿能不能找到解除莺莺身上血咒的法子。”

“能找到吗?”黄鹂儿精神一振,“那咱们什么时候去!”

“不着急,鹂儿。路上辛苦了,先歇歇。”

“我不累!”

“你累了!”殷释微笑,黄鹂儿跳起来:“我真的不累!”

殷释痛惜地拉下她来:“傻丫头,在朕面前还逞能!不是不去,而是时机不到。”

“那什么时候时机才到?”

两天以后就是十五,入了夜,一轮明月斜斜挂在天际。黄鹂儿第二次站在离宫宫墙之外,心里有点很异样的感觉,原本平静的夜晚多了噪杂声,一墙之隔,里头响起无数惨痛的呼喊,她闭起眼睛,好象又被人一把按进水里,无法呼吸。

温暖从殷释的手上传来,他用力握握黄鹂儿的手,象上回殷律那样,掇着黄鹂儿一起跃过宫墙。月光下看,离宫更加荒凉,残垣断壁残瓦断当,不知哪座宫殿檐角上挂着的铁马还没有被人卸走,叮当叮当地传来清脆敲击声。

四顾茫茫,地宫在什么地方?黄鹂儿和殷释的视线都转向黑衣人身上。黄鹂儿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王白石。王白石睽违此地已久,乍然相逢有些激动,他定定心神辨明方向,往东一指:“那里。”

黄鹂儿已经记不清跟殷律来过的那间宫殿在什么地方,她一边走一边四处看着,心中突然一动,回头看看,虚空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再走几步,又有了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回头,还是什么也没有。殷释低声唤道:“鹂儿?”黄鹂儿赶紧跟上,把不安的情绪暂且压下。

离宫正中央被一条小河贯穿,河水粼粼流淌不止,黄鹂儿等人很快看见了河边耸立的一座高台,和钜川皇宫里的登雀台一样,这座高台也坍了半边,显然经过雷火。殷释心里明白,这可能就是王白石所说,黄鹂儿出生时的异象。

高台畔有一块三丈见方的白色圆坛,坛上建有拱门,王白石到了这里有点走不动路,他长长喘息着端立在坛下,神情恭穆道:“这里,就是地宫入口。”

只是一座寻常模样的祭坛,周转一圈围绕着十二根灯柱,殷释一跃而上四处探勘,祭坛整体由汉白玉建成,每两块巨大石砖都咬合得十分紧密,再加上这么多年来风雪倾袭沙土覆盖,根本找不出哪里有开合过的痕迹。王白石沿着祭坛来回走了一圈,停在祭坛边一根灯柱之下,惨然笑道:“当年,这里就是我的职司所在。”

只是昔日熊熊燃烧从不止熄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很久,石刻宫灯中燃点火焰的凹槽里满是泥土,长满了草。王白石掏尽槽中杂物,摸索一阵,撕下衣襟仔细擦了擦,不知用什么尖厉的东西往左手无名指尖上一刺,涂抺上去,嘘嘘几声弱响后,凹槽里竟然透出一星红火。众人看着这诡异的火焰,王白石大受鼓舞,激动无比地再次想划破手指,奈何双手抖动无法对准,索性把手指伸进嘴里用力一咬,把鲜血挤在火焰上。小小的焰尖舞动着,眨眼间窜成一团浓厉的红芒。

王白石眉眼都在颤抖:“这……这是祭司用心血哺养的灯柱,没没没想到,我的灯柱……还记得我……”

黄鹂儿眯着眼睛,看着跳动的火焰,原本朴实寻常的灯柱一旦燃点起来,通体竟象是变得透明,冰冷的石头和灼烫的火焰奇诡地融合在一起,血色水晶一般刺目。

第 62 章

月过中天,月光照在汉白玉祭坛上,祭坛发出莹莹的白光,王白石用力在自己的那根灯柱上一拍,红色火光打个呼哨霎间消失。殷释从祭坛上下来,沉声道:“现在已经是夜半,快些打开地宫入口!”

王白石微微躬身说了声“是”,然后一撩衣襟走上祭坛,恭肃站立在正中央,双手平举,手拈口诀双腕翻转,飞快无比地结了几个手印,口中轻叱一声,全身黑衣象迎着风般全数鼓荡起来,象被利剑划过一样,一眨眼的功夫裂成无数碎片,露出里面穿着的一件白色长袍。

很古朴的样式,深裾广袖,王白石口中低吟不止,或踏步,或旋转,夙夜里,荒乱的残宫断垣里,只能听见他时而急促时而停滞的脚步,咽咽的,象没有用力击擂的鼓声。

黄鹂儿记得手掌抚摸过的那张鼓面,看似平滑,其实也有些粗砺,用力按上去微微凹陷。那样大的一面鼓,据说是剥了整只大象的象皮才能蒙制而成,高壮可怖的力士手持巨棰,擂动时挥出迫人的风。

巨鼓架在粗大原木所制的鼓架上,鼓棰落下时,发出沉闷声响,仿佛空气、仿佛所有人的内脏和血液都跟着震动,祭坛边身穿洁白长袍的身影随着鼓声起舞,吟哦声不绝不断,所有声音汇成一道蜿蜒的浪,裹住祭坛上的女人。

女人身着繁复宫装,长发垂至脚踝,站姿僵硬痛苦,一双手臂忽抬忽放,似在挣扎。祭坛边面色焦灼的男人大跨步走到巨鼓边,夺过力士手里的巨棰狠狠向鼓面砸去,深壑底驰出一万只怒骛,惊飞拍打,鼓声震醒祭坛上的女人,她抬起低垂的头,睁开双眼,两道碧绿视线投向男人,洁白牙齿紧咬双唇,唇边已经渗出绿色血痕。

仍有顽固的力量捆住她,全身的碧血奔瀑一般在身体里涌动,被不知身在何处的那块碧玺激撩引诱着,想勃发出它雄浑的力量。要怎样才能与之抗衡?她不知道,想过无数办法,试过一次又一次,每回都败下阵来,这一次又会怎样?

此刻手握碧玺催动血咒的那个人,当真就狠心至此?她腭间发力,嘴里尝到自己碧血的腥味。所有海誓山盟,他都忘了么……

不能!再也不能这样下去!

可是胸臆间被利针刺中一般灼痛起来,没有银钉镇辅,体内的神力已经超出寻常血肉所能负荷的极限,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成了即将崩坍的险堤,一面是深不见底的危崖,一面是劈不开凿不穿的伏波千层。

终于她还是厉吼一声,身躯猛震,从天而降的一道碧光响应着这声长啸坠入她的胸膛,更加粗壮的碧光从她身体里映射出来,直射向辽远天际。

无休无止的榨取,不肯给她留下哪怕是喘息的力气。摇摇欲堕的身体落入男人的怀抱,她浑似已经死去,好半天幽幽吐出一口长气。男人切齿:“殷瓒!我誓将你生啖活剥!”

周围舞动的祭司跪成一圈,看看殷殷哀伤的他们,女人眼睫颤抖了一下,落下两滴眼泪:“只是……我的璃儿,以后……怎么办……”

“鹂儿!”殷释轻唤,黄鹂儿猛醒过来,黑夜里,他看不出她的脸色已经有些灰败。顺着殷释的视线看向祭坛上的王白石,他已经让出正中央的位置,随着他舞步划动,尘封已久的灰土草屑有些松落,露出汉白玉石上雕刻的一朵重瓣莲花。

黄鹂儿有点僵硬,睁大一双碧绿色的眼睛,她长长地看了殷释一眼,流转的眼波里又平静、又铮然,仿佛杂坐的乱筵里响起一曲清歌,让人忍不住停盏凝听。

一脚踏上莲花,有热流从脚心传来,黄鹂儿想起许多年前站在这里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命运所做的抗争。同样为人母,她深深体会到母亲的痛苦,自己无法躲避的不幸也注定要落到女儿的头上,这种绝望,无计可施。

王白石围着黄鹂儿继续舞动,一连串陌生的词句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沉重的力量,黄鹂儿觉得周身上下被什么东西敲打着,有点痛。

“娘娘,得罪了!”

王白石抬手拔下髻上长簪,一头长发随即披落下来,随着他的舞步拂动。长簪亮银所制,在夜色里划动几下,厚重空气里留着刺目的闪亮痕迹。黄鹂儿只觉得左手无名指指尖突然一痛,手腕已经被王白石握住,她的身子被拉得往左一倾,指尖上被挤落的数滴鲜血已经全数滴落在莲花花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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