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碧血先是凝在汉白玉石的表面,象一颗颗绿色的细碎水晶球,微微滚动,滑进花蕊上凿出的莲芯里,一瞬间渗进饥渴很久的无名饕餮口中。闪亮的银丝以花蕊为中心向四周缓慢发散开,渐渐汇成一绺,依次点亮石刻莲花的十二片花瓣,最后一片花瓣也亮起之后,祭坛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有一处明明塌陷进去,现出五尺来长一尺来宽的平整凹洞,随即第二次塌陷开始,紧贴着第一次的凹洞,长宽相类,只是更深一些。更多的塌陷转瞬即逝,一层又一层,深了又更深,以黄鹂儿站定处为起点,竟然现出一道向下延伸旋转的阶梯。

王白石有些力竭,喘息着跪伏在地。关闭了很久的地宫一旦打开,沉闷的空气涌出来,黄鹂儿不小心吸了一口呛住了。

不知什么时候做过的梦里,她好象见过这道阶梯,走下去,记得尽头是一面石壁,还有被银钉在石壁上的人、那柄正在敲击的锤子。

这个回忆让她全身发冷,慌不迭地回头望向殷释,殷释快步走上祭坛握住黄鹂儿的手,问王白石:“这就是地宫入口?”黄鹂儿急着要下去,殷释拉住她:“不急,关得太久了,要等到秽气散尽才能下去。”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王白石也缓过劲来,他一马当先走下阶梯,殷释与黄鹂儿跟在后面,同来的侍卫留在入口处守候。

王白石有备而来,点起手中火折,隔七八级台阶都有气死风灯,也不知是什么神巧的机关,时隔多年火折点上去,每盏灯都能被点亮,仍旧是汉白玉所砌的石阶被照得莹亮。走下去约有五六十级台阶的样子,穹顶越来越高,空间越来越宽阔,原本每级五尺来长的石阶竟然伸展数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已经是间高旷宫室,新鲜的风吹了起来,有终年不动的浮尘被微微吹起,烟岚一般。宫室入口第一盏灯被点亮,仿佛有人使了莫名仙术,墙壁上隐隐浮现出银色光华,细细看去,是一道道不断头的卐字花。

宫室尽头一道石门,走过去仔细端详,巨大石门约有两丈来高,紧合着,深青色整块巨石凿成,没有把手,没有缝隙,左右两扇门中央雕着一模一样的古怪纹饰,象是两只飞虫,长着宽大翅膀和细长的身体。

殷释认出这两只飞虫,不禁低声叹道:“蜉蝣!”

想来这也应该是地宫初建时,苌弘圣女对能走到此处的人们的一种规劝,人活又一世,又岂不是朝生暮死?何必强求,何必奢求?只是能看懂这番苦心的人又有几个?蝇营狗苟追名逐利本来就是人的天性。

黄鹂儿与殷释同时念出“蜉蝣”这两个字,她来过这里,也见过这两只虫子,肯定的!

记忆太混乱,前一刻还很真实,下一刻就搅和成浆糊,黄鹂儿求救般看向王白石,王白石躬身道:“仍需娘娘指尖碧血做为开启宫门的引子。”碧血滴入蜉蝣的眼中,跟那些卐字花一样,它们被雕刻出来的每根线条也都变成银色,仿佛马上就可以振翼飞走。

吱咯一声响,高大石门眼见着就要开启,殷释眼疾手快,拉着黄鹂儿后纵数步,王白石也跟着连退丈许,谁知道只响了这么一声,在宫室里荡起渐弱的回声直至消失后,什么也没有发生。石门依旧紧闭着,没有把手,没有缝隙。

“这是怎么回事?”殷释拧眉,王白石也很不解,但他当年只是个护灯的小祭司,职低位浅,只进过一次地宫,还是在石门大开的情况底下,眼前的局面难住了他。

殷释与王白石凝神思索,不提防黄鹂儿慢慢走向石门。

“鹂儿!”殷释追上两步想挡住她,黄鹂儿却是灵活地一闪身,从殷释指端擦过去,站定在石门前。蜉蝣身上的银光还在闪烁游走,长长的双翼舒展着,象是美丽的羽衣。三个人沉重的呼吸声里,银光稍稍发生了一点变化,在两只蜉蝣的四只翅膀上相继组出一些奇怪的符号。

王白石见了面色一凛,认出这是多年不见的碧族文字,他收敛声息,缓声随着字符的出现沉声念道:“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诗经·曹风》里的这首诗分明就是讥讽当时曹国的王族只知骄奢宴乐不理国政的行径,刻在这里算是什么?最后的警告,还是无力的劝导?

王白石话音刚落,石门开启的轧轧声再度响起,三个人屏住呼吸,看向这已经关闭了许多岁月的地宫深处。

第 63 章

一眼看过去,是片璀璨的星空。

地宫内神殿的穹顶、地面、墙壁,不知是用什么珍稀石料构筑而成,比最深沉的夜晚还要深黯的黑色石面上有无数明亮般的光点,象是九天之上有仙子手捧星尘御空而行时不小心倾漏了一些,全数洒在这久埋地底的神殿之中。

神殿极幽深,此起彼伏或亮或暗的光点,让这座高旷的宫殿看起来更加深不可测。黄鹂儿与殷释并肩站在高大的门槛前,从心底里也生出敬畏的情绪,只有一步之遥,门槛内仿佛就是另一个世界,那里蕴藏了无数秘密、无数力量,等待着她去发现。转头看了看身边高大英俊的男人,黄鹂儿微笑着,轻轻跨过门槛,站在了平滑如镜的地面上。

轻软的布鞋隔绝不了地面传来的森冷,从脚心开始,寒意一点一点往上窜,冷得黄鹂儿全身震颤。只是这震颤的感觉有些奇怪,仿佛有什么别的,也跟着在一起动。黄鹂儿惊疑地站定,没再敢往前跨第二步。

紧接着又是一震,这回黄鹂儿感觉清楚了,这震颤分明来自于双脚所踏的地面。

第三次震颤之前,殷释抢步跨过门槛,握住自己爱妃的手。

奇异景象在此刻发生,神殿内所有的光点象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跳动起来,纷杂不堪,象是一阵嘈杂的蝉鸣般越嘶越厉,越闪越快,渐渐闪成了同一个节奏,最后这些光点竟然开始游走。黄鹂儿瞪大眼睛,看着光点渐渐往神殿地面的中央汇去,沸腾了似的,在那里涌起一个尺许方圆的明亮光圈。

光圈一旦形成,立刻开始向外扩散,渐渐扩大,所经之处的光点全部被吸纳进去,使得它越来越亮。三个人的六只眼睛,直直看着这道诡异的光圈在神殿地面上扩大,一直扩张到地面的边缘,接着攀上墙壁,继续吸收,继续上升。神殿呈圆形,墙壁在十丈高处开始收束,再向上是个盖碗似的圆滑穹顶。在墙与顶交接处,光圈中剥离出一部分停了下来,形成一圈明亮光环。剩下的大部分再顺着圆滑曲线一直攀升到穹顶正中央,挤挤挨挨地凝入一面巨大圆镜中。顿时有道逼人光华从圆镜中倾泄而出,斜斜地照在神殿尽头一座黑石砌成的高台上。

这样的奇景让三个人都凝神屏息惊心动魄。大殿此刻亮如白昼,黄鹂儿惊呼一声,殷释则跨前一步张开手臂护住她,警惕地望向黑石高台。

只见高台下有两个跪着的白衣人,背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看他们穿的衣服和王白石身上的很象,只是白色里夹着隐隐金光。王白石激动难抑,这么多年之后又见到了身穿碧族祭服的人,他大步向那两个人跑过去,离了一段距离扑通跪倒:“主祭司大人,原来你们还活着!”

王白石跪伏在地,激动得满脸泪水,他自幼父母双亡,从记事起就被祭司们养大,也是从小就立志要当一名伟大的祭司,碧族中除了圣女地位最崇高的几位主祭司大人对于王白石来说,既是膜拜的对象也是亲人。黄鹂儿有点害怕,抿抿嘴唇,紧握住殷释的手,和他一起走到王白石身后。

可两名白衣人好象没听见他的喊声,连衣角都没有动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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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白石光顾着激动,还是殷释看出不对劲,他松开黄鹂儿的手,在她的低呼声里走过去,在白衣主祭司的肩上轻轻一拍:“主祭司大人,你们……”

白衣人的身体被殷释轻轻一拍便歪向一边轰然坍塌,森然白骨从白色祭服里伸出来,头颅与颈椎断裂开来,落在地下蹦跳着滚出去老远。

黄鹂儿一声尖叫吓得坐倒在地,王白石也是吃惊无比,惶乱地扑过去抱住主祭司的遗骸,入手皆是人骨,他张着嘴啊啊叫喊着,不知所措。

另一位主祭司大人也已经死去多时,化为了白骨。殷释小心地没有惊动他的遗体,直起身来往黑石高台上望去,他眉头一耸。

高台之上,便是一面巨大洁白的玉壁,除雕刻了有无数繁复精美的纹饰,更有十二只小儿手指粗细的洞痕,呈大字型排列在玉壁之上,恰好是一个人张开双臂双腿的模样。就在这面玉壁上,不知道有多少位苌弘圣女饱受银钉穿体之苦,流尽了体内最后一滴碧血后无辜死去。

黄鹂儿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紧紧盯着这面皎洁玉壁,眉头微微皱起,多少次噩梦里的情景在眼前重现,高举的锤子,刺耳的敲击声,滴落的碧血,无力垂下的头颅。

两名死去多时的主祭司跪在高台之畔,离得近了,殷释鼻子里闻到一股怪异的微腥,他个子高大,站直身体后望过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黑石所砌的,哪里是什么高台,分明就是一只壁高墙厚的圆池,白色玉壁悬在池边的墙上,池内波光粼粼,那束从穹顶银镜里射下来的光柱,正照在池中,满满一池碧绿色的鲜血,竟然一点也没有干枯。

黄鹂儿走过来,顺着殷释的视线看过去,可池壁高,她踮起脚尖也看不见里头的东西。急切地沿着池边石阶小跑上去,黄鹂儿捂住嘴,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不敢置信地摇着头,泪水纷纷落下。这些流动翡翠一样美丽的碧血里,有多少是从母亲身上流出来的?被银钉刺穿身体悬于玉壁之上,该有多疼?世世代代,又有多长苌弘圣女的怨恨全部淹没在这血池里?

她颤巍巍地探出手去,指尖轻柔触碰平静的水面,一个微微的涟漪泛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又恢复平静。

黄鹂儿泪如雨下,哭她可怜的母亲,和不知为什么强加给她们的命运。

殷释也走上台阶,扶起黄鹂儿,柔声道:“咱们还是尽快寻找救治莺莺的法子吧!”一句话提醒了黄鹂儿,她点点头站起来,王白石也恢复了镇定,双眼红肿地站定,用袖子抺抺脸,四下里张望。

一直都听说前朝末代皇帝周匡临死之前为了不让遗体落入殷瓒手里,自行进入地宫后关闭宫门,殷瓒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把紧闭的地宫打开,这么多年过去,周匡必定早已经崩逝,可在这里,除了两位白衣主祭司的遗体,连周匡的影子也没有。如果周匡不是死在这里,那么他手中的三枚神咒银钉又会在什么地方?

王白石脸色渐渐肃然,殷释明白他的想法,转头看看两具遗体:“这两个人里,会不会有周匡?”

王白石摇头:“不可能,周匡在最后一战中被先帝齐肩砍断右臂,两位主祭司大人肢体完整,不可能是周匡。”

“周匡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可能从父皇刀下逃走?”

“或许,先帝顾念昔年恩情,不忍痛下杀手吧!”王白石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举步走向玉壁左侧的墙壁。黑色石料上刻着一幅幅精美的壁画,王白石看着第一幅,轻声说道:“这就是我们碧族的家乡,西南十万大山里的碧莲峰。”

黄鹂儿缓步走到墙边,抬头看过去。

那是七座高耸的山峰,其中六座大小形状相似的高峰环列四周,象是向四周绽开的莲瓣,每座瓣峰都有瀑布倾泄而下,汇进群峰环绕的一座翡翠深潭,瀑布击起千寻潭水,水面暄雾逐风,天际云卧葱茏。如云纱覆面的深潭中央拱起一座柱形高耸山峰,峰顶平整如削,上筑一座白玉雕成的宫殿,恍若碧莲中的雪色莲蕊。

不知壁画是什么样的能工巧匠雕刻的,深黑底色上,只用白色的线条便描摩出碧莲峰仙境一般的美丽。

黄鹂儿久久地看着,跟随王白石停在了第二幅壁画前。

依旧是碧莲峰,只是画面的角度略有不同,象是站在山峰脚下向天顶仰视,雾蒙蒙的一层屏障架在七座山峰之上,而六座瓣峰的瀑布也不再向下倾泄,而是诡异地向着天顶流涌,仿佛那层屏障便是汇聚起来的一层水帘。

“‘水幕天帐’是历任圣女神力承继时的奇景,这是神对圣女最后的呵护,水帐一撤,圣女的尘寿也到了尽头。蕊峰峰顶的玉城里,另一位碧血碧瞳的女子将取代自己的母亲,成为我们碧族至高的神明。”

第三幅画上是四件武器,雕刻得无比巨大的一把长弓,一壶羽箭,一把宽刃钢刀和一柄铁尺。

“引雷弓,拒天箭,赤玉刀,龙舌尺。碧族建族之初贫苦弱小,神明除了赐给我族一位碧血圣女,还将这四件圣物分赐给四位主祭司大人,做为护卫族裔的法宝。据说这些法宝威力惊人,不过数千载之后,四样圣物都已经湮灭,也许这只是一个传说罢了,谁知道呢。”

王白石向前第四幅画走去,黄鹂儿却停下脚步,盯着壁画上的宽刃钢刀,眉头皱着,总觉得好象似曾相识。

“鹂儿。”殷释低唤,黄鹂儿突然醒觉,指着赤玉刀急切地说道:“沙老公那次用碧玺想害你,延已大师就是用这把刀救的我,我想起来了!”

第 64 章

王白石一听这话立马变色:“延已大师?赵执戈?”

“赤玉刀怎么会在执戈手里?”殷释也很疑惑。

“怪不得!”王白石感叹,“当年周匡在这离宫之中设下了千柱莲花阵都不能阻止先帝,赵执戈仅凭一已之力就斩断了沙老公对贵妃娘娘体内神力的牵系,原来她手里有赤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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