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黄鹂儿当然连声说好,豳砀两州的菜式以辣为主,在卫国各地菜系里自成一格,许久不吃家乡风味,黄鹂儿当然舍不得错过大饱口福的机会。果然小宫女的手艺相当正宗,配菜的还有砀州有名的绿草酒,甜酸微辣十分爽口,一顿饭吃得仪贵妃娘娘笑逐颜开。膳毕告辞,燕嫔依依不舍地搀着黄鹂儿的手,一直把她送到宫门口。

绿草酒入口甜香,后劲却是不小,黄鹂儿头有点晕,扶着蓝舸走出不远,前面拐弯的树底下一名首阳宫的宫女迎了上来,皇上听说仪贵妃娘娘在燕嫔处用晚膳,特召她用完膳以后直接去首阳宫,皇上在那儿等她。

蓝舸等宫女相视而笑,皇上和娘娘在悬云山的时候整天甜腻在一起,他对娘娘的宠爱简直是闻所未闻,永安王的母妃澜贵太妃昔年宠冠后宫之时,先帝也不曾象当今圣上对仪贵妃娘娘这样眷恋难舍,今天早上才离开的龙陂客,这才多长时间不见面,就又惦记上了。

燕嫔的住处离首阳宫不远,不多会儿就走到了。皇上正在御书房里与几位朝臣夜谈政事,宫女将仪贵妃娘娘领进寝宫。寝宫里已经准备下了黄鹂儿爱吃的零食,书案上还点了枝粗烛,照得很亮堂。黄鹂儿踱过去看,案上铺着一张蚕茧纸,纸上写着两行字,是殷释的笔迹,象是写到一半有事搁下了,一旁的笔搁上还担着一只蘸过了墨的笔。

黄鹂儿垂首看过去,殷释写的是行体,字迹略有些潦草,不学无术的仪贵妃娘娘并不能全认得,间隔着认出几个字来,约摸觉得这是一首诗。

等了一会儿,坐了一会儿,嘴里含着一只酸梅的黄鹂儿又踅摸回书案边,看砚上的墨已经开始干了,便又舀点儿水上去,执起墨来慢慢地研了一小滩。黄鹂儿抽过案头另一张素笺,比着蚕茧纸上殷释的字开始临摹。绣花的笨手,执笔一样也笨,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横竖折弯,到了她这里就是特别别扭,一个‘月’字,怎么写怎么难看。

正待放下笔,寝殿外传来当啷一声碎响,象是谁砸碎了茶盏,紧接着便是卫帝殷释怒意难掩的声音:“薛摩诃好大的胆子!”

另一个不知是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语速很快,声音也不够大,黄鹂儿只听清了他开头的几个字:“王白石还说……”

饱蘸浓墨的笔一下子掉在了蚕茧纸上,黄鹂儿惊惶地拎起裙角跑了过去,扑开御书房的门,对着里头的人大声喊道:“王白石说什么了?莺莺呢,莺莺怎么了!”

书房里,殷释一脸怒意站在御案后,下头还有两个从未谋过面的中年男子,一见黄鹂儿,赶紧屈膝跪下,行礼参拜。黄鹂儿哆哆嗦嗦跑到案边,拉住殷释的手摇撼:“出什么事了?我的莺莺呢?”

殷释拍拍她的手:“没出什么事,王白石他们路过代州的时候遇到一点小事,已经都解决了,放心吧。”

“什么样的小事?”黄鹂儿皱着眉,分明不相信殷释的话。他笑笑:“代州都督薛摩诃豢养的恶仆冲撞了绿舟,王白石出示了朕的手谕,薛摩诃这才答应处置那个恶仆,行程在代州耽搁了两天。真的没出别的事,莺莺一切安好,你放心吧。”

“真的吗?”

殷释笑:“朕的话你都敢不信,嗯?”

“那绿舟没事吧?皇上一定要严惩那个恶仆!”

“绿舟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碍。”殷释看看底下仍旧跪着的两个人,眼风一扫,他们领命告退离开。

牵着黄鹂儿的手和她一起走回寝殿,殷释一眼就看见了书案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月’字,忍不住笑出声来。黄鹂儿被勾起了思女之情,听见殷释的笑声也恍若未闻,心思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开始后悔让王白石带走女儿,这一路山遥水远,莺莺还那么小,怎么受得住颠簸的苦!想着想着眼睛就有些湿。

殷释命宫女又点起了一枝儿臂粗细的御制宫烛放在书案上,撤去刚才被落笔沾污的蚕茧纸,重新铺开一张。他取笔在手舔拭整齐,先将笔放进她手里,再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共握一枝笔,在平滑细密的蚕茧纸上,重新写刚才被打断的那首诗。

每写一个字,就轻轻地念出来。柔夷在握,美人在侧,春夜中宵未至,明亮的烛光下,皇帝的气息轻柔吞吐在仪贵妃的耳边,她耳上那朵錾金小莲花被吹得一晃一晃,折射出丝缕光芒,刺得他有点心神不定,有点恍惚。

“骝马新跨白玉鞍,

战罢沙场月色寒。

城头铁鼓声犹震,

匣里金刀血未干。”

黄鹂儿目光随着笔锋,在殷释的操纵下,二十八个墨黑的字行云流水般出现在洁白纸面上,身后那个胸膛宽阔温暖,每念出一个字,胸腔就起伏震动。

殷释的声音很温柔,象是每个相拥的夜晚里他的笑语。

可是黄鹂儿心头却是一震,她怎么觉得,殷释的微笑声里,杀气沉沉。

第 71 章

怀孕不到两个月的燕嫔小产了,皇宫内外私下里议论纷纷,没什么人会怀疑这件事不是仪贵妃的手笔。

导致燕嫔流产的不是黄鹂儿送去的药材和滋补品,整座皇宫里,也许只有黄鹂儿一个人相信她送过去的东西,会真的吃进燕嫔肚子里。燕嫔的流产,是惊吓所致。

下午歇午觉的时候睡多了,晚上辗转难眠的燕嫔由两名宫女陪着坐在寝宫窗下看月亮的时候,有一名黑衣刺客在大内侍卫的追逐下,慌不择路地翻越宫墙闯到了燕嫔眼前,燕嫔受此一吓从榻上滚到了地下,把两个月的胎儿给摔没了。

黑衣刺客身上已经受了伤,血迹一路延伸进了二皇子永昌王殷律住过的肃阳宫。

肃阳宫上的重锁被打开,宫内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什么也没有找到,皇上震怒,下严命彻查此事,宫内的禁卫也大大加强,黄鹂儿被殷释三令五申,天一黑就必须紧闭宫门不准到外头闲晃。

第二天天一亮,黄鹂儿就带着蓝舸赶过去探望燕嫔,她这里已经聚了一堆人,皇后陈萱和戴嫔都在这儿,正坐在病榻边开解哀哀痛哭的燕嫔,见到仪贵妃娘娘,所有人脸上都有些神情暧昧,燕嫔一肚子委屈一肚子愤恨不敢当面表露出来,强忍着要下来给贵妃娘娘行礼,黄鹂儿死活把她摁回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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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顾无言地坐了盏茶功夫,黄鹂儿与皇后一同离开。一出门黄鹂儿就忙不迭地向皇后告退,陈萱沉吟一会儿,轻声说道:“时候还早,能不能到我那儿去坐坐?”黄鹂儿一滞,点头应允,和陈萱一同走回景阳宫。

后宫四位后妃,皇上宠幸皇后的次数最少,极难得极难得一次,还总是很快就离开景阳宫,回到首阳宫或是黄鹂儿的龙陂阁。可黄鹂儿知道,也许陈萱对这样的对待并不反感。黄鹂儿于感情并不再是个无知的小丫头,她能看出殷祈对陈萱的情意有多深,也能看出陈萱并不是出于被迫才委身于自己丈夫的弟弟。那天晚上的礼阳宫里,那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体,喘息、呻吟、眼泪,黄鹂儿都懂。

景阳宫是宫里修缮时间最近的一座宫殿,穷极富丽奢华之能事,一檐一柱、一砖一石都透着皇家气派,宫内的陈设更是美不胜收金壁辉煌,瘦小的皇后坐在夺目的宫殿内,华服美裳,她朝仪贵妃露出带有些讨好意味的笑容,轻声说道:“皇兄刚给我送来几件金国的珍奇玩物,娘娘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黄鹂儿笑着点头:“当然当然,谢谢皇后娘娘。”

“那请贵妃娘娘跟本宫到内间赏玩,有块很大的夜明珠,须得把窗子都遮上了再观看,不能透光。”

黄鹂儿不疑有他,跟着皇后走进寝殿边一间内室,宫女已经用厚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窗户和门缝,陈萱谴退屋里的宫人,亲手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玉匣,刚一打开,一道柔和的白光便照射了出来。

黄鹂儿惊呼一声:“真好看!”

陈萱把玉匣放在案上,突然屈膝跪倒,拉着黄鹂儿的裙子哀容满面地压低声音说道:“贵妃,本宫无人可托,只好来求你了!”

黄鹂儿吓一跳,也扑通跪倒:“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快起来说话!”

陈萱的泪水流出眼眶:“我知道娘娘是善心人,我与永昌王……娘娘一直替我们隐瞒,这份恩情我没齿忘!只求娘娘大发慈心,再助我们一次!”

黄鹂儿皱眉:“出什么事了?你快说,我一定帮你!”

陈萱泪落如雨:“永昌王他……受伤了……”

被大内侍卫追赶的黑衣人,原来是夜半潜入皇宫的三皇子永昌王殷祈。

自从上次礼阳宫里两名宫女死后,陈萱一直愧疚自责,始终躲着殷祈,一面也不肯见一句话也不说。殷祈从小娇生惯养暴燥易怒,几次三番被拒,再加上听说皇上宠幸了皇后几次,生生把他给激得做出了夜探景阳宫的举动。殷祈武功高强,把皇后从景阳宫里揪出来带到以前每次幽会的礼阳宫,可能因为怒火难抑,他有些不当心,惊动了值夜的侍卫,为了让陈萱安全脱身,殷祈不惜以身犯险,结果在打斗中受了重伤,现在还躲在皇宫中的某处,没找到出宫的机会。

“皇后怎么知道永昌王还在宫里?这么多侍卫找了整整一夜也没找到,说不定他已经平安离开了。”

“不会的!”陈萱抺泪,“以往每次他平安回府,都要差人递信儿让我知道,可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来。今天早朝府里肯定是托病告假,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长久,他又有伤……贵妃娘娘,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求你想个办法助他出宫,求求你了!”

“我?”黄鹂儿不知所措,“我哪有什么办法?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人当然还在宫里,只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胆大包天的殷祈,居然躲进了黄鹂儿的昭阳宫。

殷祈一身黑衣,倒是看不出斑斑血迹,只是他一张俊俏的脸铩白如纸。饶是这副模样的殷祈,还冲着黄鹂儿坏笑不止:“给你哥哥报仇,现在正是好时候,可别错过了将来后悔!”

黄鹂儿一脚踢上他腰侧,殷祈闷哼一声,用手背抺着嘴角嘿嘿地笑着喘气:“这么粗鲁的婆娘,皇上怎么还把你当块儿宝贝似地捧在手心里?”

殷祈藏身的地方位于昭阳宫西北角,黄鹂儿没问他怎么能躲在这里整整一夜都没被发现,昔日燕嫔身边有个殷律安排的肖宫女,今日这昭阳宫中,又怎么知道没有三皇子的人?

她想了想,亲自跑了一趟首阳宫,向皇上请求出宫,到京郊有名的佛寺去上柱香,为远在千里外的女儿祈福。殷释怎么能忍心拒绝黄鹂儿的这个请求,当然点头应允。只是以贵妃的名义出宫颇为不便,皇上亲自派了几名武艺高强的侍卫陪同昭阳宫里的宫人一起,护送仪贵妃娘娘微服出宫,再三强调要早去早回。

黄鹂儿满口答应着回到了昭阳宫。她一向都不是个有心机的人,在殷释面前演这出戏已经累出一身冷汗,回到自己的住处,心又悬了起来,担心殷祈没办法混进出宫的宫人里,担心在出宫门的时候被人发现,担心身边有这么多高手环伺,殷祈就是出去了也走不脱。

贵妃出门坐御辇,微服出门当然不能那么显摆,贵妃娘娘坐的是马车。等到坐进了车厢里,黄鹂儿这才发现殷祈早就躲在了里面,正缩在宽大的车厢一角,吃给她准备的零食。

“你的胆子真不小!”黄鹂儿咬牙低语,殷祈耸耸肩,身上的血腥味十分浓重,在狭小闭仄的车厢里,刺得黄鹂儿有点恶心,“你要怎么离开?”黄鹂儿问道,殷祈咽下一块糕点,深深笑道:“不劳贵妃娘娘操心,皇弟我自有妙计。”

一行十余人围着一辆马车,没人有胆子搜看仪贵妃的车驾,更没人能想到车里坐着的还有别人。

黄鹂儿要去的佛寺位于京城东郊十余里处,历史悠久香火旺盛,黄鹂儿常常听人提起这里的香火很灵验,却是从来没有来过。问了殷祈好几遍,他到底要怎么脱身,殷祈始终故作神秘地不发一语,黄鹂儿本来就讨厌他,索性也不再多事,坐在一边自己想自己的心事,到了佛寺,一定要为莺莺烧上几柱高香,求神灵保佑自己可怜的女儿。

蓝舸太过精明,黄鹂儿没敢带她同去,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她留在了宫里。出宫之前,仪贵妃娘娘换下了宫装,穿上民间服色,蓝舸正在做绣活,就听见两名宫女在低声争执,她皱着眉头过去看看,两个人都涨红了脸,拿着一只鞋子争来争去。蓝舸板起脸来一问,一名宫女解释道,刚才她们在收拾娘娘换下来的衣服时,另一名宫女不小心把娘娘的鞋子弄脏了,不知沾上了什么东西,一滩黑乎乎的东西,鞋底上也有,鞋面上也有。

蓝舸训斥了两句,拿过鞋子一看,顿时脸色发白,这哪里什么脏东西,分明就是已经干了的血渍。

殷释亲自率人出宫,打马朝佛寺方向疾奔,在城门外不远处发现了厮杀的痕迹,护送的侍卫伤亡惨重,马车内仪贵妃娘娘不知所踪。

第 72 章

黄鹂儿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好一会儿头晕眼花天地旋转,在枕上躺了半天才看清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车,现在正躺在一张床上,轻纱床帘放着,外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她手撑床面坐起来,正站在窗边往外看的人转过身,对着她轻笑道:“你终于醒了。”

夕阳似火,流霞如焰,开着的窗扇外,是半幅瑟瑟半幅彤红的天空。那个高大的身影以如此美丽的天空为背景,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让她觉得自己一定还没醒。梦入烟水路,一路嗟跌,总是难与离人相遇,却谁料到今夕趁着春景未残荼蘼未散,还能与他在梦里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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