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黄鹂儿哽咽了一下,不敢动也不敢出声,怕自己下一刻就会醒,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可是那个高大的身影慢慢向她走过来,慢慢地坐在床边,抬起手,用指尖勾去她眼角第一滴滚烫的泪水,轻叹声哀情辗转:“原来……你还有眼泪是留给我的……”

他的指尖温热,黄鹂儿一下子惊跳了起来,向后连爬几步紧靠在床栏上,大瞪一双碧绿色的眼睛盯着殷律:“你……你你……”

殷律呵呵低笑:“是我,鹂儿,是我。”

黄鹂儿吓傻了,死死盯着殷律的笑脸,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叫了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殷律按住想跳下床的黄鹂儿:“这里是代州。”

“代州?”黄鹂儿又迷糊又害怕,代州距京城钜川的距离可不短,她明明记得自己是为了把殷祈弄出宫刚离开京城城门不久,怎么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到代州来了?“是……殷祈……是他搞的鬼对不对!”

殷律轻轻摇头,笑道:“你冤枉他了,其实,是我搞的鬼。”

“为什么!”黄鹂儿气恼地推他,“我要回京城,我要回宫!”

她说着拼命往床下跑,张牙舞爪地扭打,些微力气看在殷律眼里自然如同螳臂挡车,他只是摁着她,看她胡乱挣扎。黄鹂儿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想想也知道这些天肯定是被用药迷昏了之后带到代州来的。她粗重地喘息着:“放开我!为什么抓我!你混蛋!”

殷律乐了:“一点儿娘娘样子也没有,还是和在归宛时候一样野。”

一句话说出了黄鹂儿的眼泪。是谁把她从归宛带到这场无法摆脱的噩梦里?是谁那么残忍地杀害了她的家人?是谁一再欺骗、一再伤害? 她没有力气再和他厮打,躺在揉皱了的床上,黄鹂儿发丝蓬乱,脸侧向一边,泪水疯狂地涌出来:“你也还是和在归宛时候一样手狠心辣?我已经没有家人可以让你杀了,你要是想取我的性命就来取吧,你放心,我就是做了鬼也一定不会回来找你报仇。”

笑意从殷律脸上慢慢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冷酷的、不容妥协的、绝不怜悯的平静,好象听见了什么难以忍受的话,他的手劲渐渐加大,俯低精壮的身子,笔直看着黄鹂儿的眼睛,沉声说道:“你也放心,你就算做了鬼,也休想再从我身边离开开半步!”

仪贵妃娘娘被掳失踪,卫帝殷释勃然大怒,这个消息虽然被压着没有往外头传,可皇宫上下人人自危,内廷侍卫亲自出马把京畿附近翻了个底掉,一无所获之后,分几路追兵沿着出京的官道向下追去。

偏偏还是有不省事的人要往刀口上撞,刚刚小产的燕嫔身边有人私下里抱怨,皇上只顾着仪夷国来的野路子贵妃,浑然不把贵为一国公主的皇后和豪门世家出身的燕嫔和戴嫔放在眼里,尤其是燕嫔,小产之后连皇上一句安抚的话都没听到,更别说见上一面了。还有人说,必定是仪贵妃娘娘派人夜刺燕嫔吓掉了孩子,现在东窗事发,现在这哪是失踪,明明就是畏罪潜逃!

此话一出,没到半天功夫,皇上身边贴身的宦官就到了燕嫔的宫里。小太监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双手叉在袖子里,冷着一张素净的脸站在寝殿门口的廊檐下,亲眼督看着传话的四名宫女被杖毙之后,才回首阳宫向皇上复命。

这四名宫女都是燕嫔从娘家带进宫里的,平时十分倚重,突然之间出了这种事,燕嫔措手不及,只得派人急速赶往皇后与戴嫔处,央她们过来说情。戴嫔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出头,憨良的皇后陈萱虽然尽快赶了过来,但是迟了一步,在距燕嫔宫门仅数步之遥的地方看见四具白布遮面的尸体被抬了出来。

陈皇后哪见过这个,扶着路边一块石头就干呕起来,眼前发黑一头栽倒,抬回景阳宫后太医请脉,笑逐颜开地禀报道,皇后娘娘有喜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陈萱躺在床上,半天半天没动一动,太医告退后,和皇后一同来自金国的宫女们都喜极而泣,围过来向皇后道贺,好话说了半天,皇后没回答一句。凑近了看,陈萱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泪水,轻轻一动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枕头濡湿了一大块。

这当中的情由,只有陈萱最贴身的宫女一个人知道,当天晚上,陈萱在景阳宫里又看到了殷祈要求见面的暗号,她独自一个人坐在妆台前想了一会儿,默默地站起来,吩咐贴身宫女给她换上颜色暗一点的衣服。

永昌王的母妃澜贵太妃姿容华丽,凡是见过她的人无不交口称赞她的美貌,她也因此成为先帝最宠爱的妃子。父皇还在世的时候,殷祈想过很多次,将来也要找一个象母妃那样美好的女子,象父皇那样宠爱她,把她高高地宠到天空里,让她被世上所有女人仰望、羡慕。

陈萱,论才、论貌、论心机,整个皇宫里她也就比那个村姑黄鹂儿强一点,虽然顶着个公主的名头,但一点也没有从父兄那里学到皇家气派,小里小气的,畏畏缩缩的,就连在床上也无趣得紧,全然没有风韵。

可谁知道,一向极为自负的他,一个跟头就栽在了这个女人手心里,直到现在也没爬起来。早知今日,金国太子来为妹妹乞婚的时候,他就不会那么镇定,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把陈萱抢过去,省得现在隔着高高的宫墙,两处相思。

陈萱到礼阳宫的时候,殷祈已经到了,正在偏殿等她。父皇当年宠惯母妃,让他有机会在母妃身边长到十二岁,而不是象两位兄长那样一出生就抱离母亲身边。这间偏殿就是他小时候的住处,现在许久没人住,还是收拾得很整洁,保持着当年原样。

陈萱踏进偏殿殿门,看见正含笑等着她的殷祈,心里眼里同时发热,很想立刻扑进他的怀里。可陈萱站在门槛边,半侧过身子不与他直视:“叫我过来……做什么?”

殷祈眉头微皱:“做什么?你说我叫你做什么?”

陈萱垂头不语,殷祈既恼她怯懦胆小,又怜她娇弱无依,顿一顿,想起她腹中的孩子,便向着陈萱走过来,伸出手,轻轻环住她的身体:“我不是……想你了么……”

陈萱还是不说话,殷祈在她额头上轻吻一下,拉着她走进殿内,坐在软榻上,抱她坐在自己腿上,张开五指,大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殷祈轻轻叹了口气,笑声有些颤动:“木兰,我很快活,非常快活!”

陈萱哽咽:“你不该那样的……”

殷祈扬眉:“我哪样了?”

陈萱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他:“仪贵妃是你掳走的对不对?你骗我受了伤,再利用我把她骗出宫去,对不对?仪贵妃……她是想救你,你不该那样对她!”

“说什么傻话,怎么是我掳她的?”殷祈笑,“你这个榆木脑袋里除了胡思就是乱想,我伤成那样居然说我骗你,你自己看吧!”他说着解开抽子,用力一拉衣襟,大半片胸膛就全部敞露在了外面,好几道新鲜的伤痕深入肌理,殷红的疤看起来十分吓人。

陈萱嗫嚅道:“这么说,不是你?”

“不是我。”

“真的?”

“真的!”

“那你……”陈萱顿了好一会儿,轻声道,“你敢发誓吗?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不然……不然就让我死无葬身之地,让我腹内胎儿永不见天日……”

殷祈一把捂住她的嘴,怒道:“说的什么鬼话!现在风头正紧,我好不容易潜进宫来,你就对我胡说这些?若不是看你身怀有孕,我非揍你一顿不可!”

陈萱潸然泪下:“那就不要说孩子,只说我。仪贵妃的事与你无关,不然就让我死于雷火下,死无全尸,你说!”

殷祈狠狠地瞪着她,嘴唇抿得死紧,一个字也不再说。他冷哼着重重甩开陈萱大步往殿外走去,陈萱被这一甩推出去老远,蹬蹬蹬后退几步坐倒在地,殷祈的速度疾如闪电,只见衣角翩然一动,他已经把坐倒的陈萱扶进怀里。

静静相拥了很久,陈萱在宫女三番四次的催促下,才依依不舍地与殷祈告别。临别一吻是那么热烈,陈萱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肯定又要辗转反侧一整夜。

景阳宫静悄悄的,陈萱出入都走的西北角小门,这里离她的寝殿近,现在殿内黑黑的,估计不会有人想到皇后娘娘的行踪。

走进寝殿,陈萱长出一口气,解下披风交给身后的宫女,然后把手指搭在殷祈刚刚吻过的唇边,心思不宁地向里面走。

啪啪两声轻响,是火镰击火的声音,纸媒儿被点着,再引着了灯台上的灯芯。

如豆的一星灯火在暗夜里缓缓燃烧,散发出不够明亮的光线,和不够温暖的温度。陈萱一步也无力跨出,她只能看着那豆灯火旁边,安然端坐着的高大男子。

卫帝殷释轻轻吹灭火媒,就着暖黄的灯光把视线转向皇后陈萱,淡定地笑着问道:“皇后夜半无眠,不知去往哪里夜游散心的?”

第 73 章

随着灯光的亮起,漆黑一片的寝殿外头也亮起了数盏灯,陈萱是从寝殿侧门进来的,原本紧闭的正门也被人全部推开,殿前十几名宫女被内廷侍卫揪臂按颈,摁在地下跪成一排,个个都在瑟瑟发抖,却没人敢哭出声来。

“朕刚才问过了,她没有一个说得出皇后的去向,如此疏忽怠慢的奴才,留她们有何用,皇后你说呢?”殷释微笑,旁边首阳宫里的小太监沏了一杯茶,殷释拿起盖碗,漫不经心地撇一撇茶沫,吹吹气。

陈萱傻傻地看着那十几名跟她一起从金国来的宫女,也跟着一起筛糠般颤抖起来:“皇,皇上……”

“什么?”

“与她们无关……我……我是偷偷溜出去的,并没有……并没有惊动她们……”

“惊动?”殷释冷笑,“做奴才的还要等着被主子惊动?既是这样,这班奴才更是留不得!来呀……”

“皇上!”陈萱赶紧打断殷释,用尽全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对着殷释挤出一个笑容,“皇上说的极是,平常是臣妾疏于管教,才会让这些奴才如此疏忽怠慢,以后臣妾一定……”

“皇后宅心仁厚,母仪天下,可有时候仁慈也要有个限度,象是对待这些刁奴,如果一味容忍退让,只能是让她们更加胆大妄为,这样其实是害了她们,皇后说对吗?”殷释说着,抿了一口茶,俊朗的剑眉微微一皱,将茶盏重重放回桌上,声音猛沉,“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沏黄檗茶?”

奉茶的小太监立刻跪下叩首:“禀皇上,只因出宫时皇上说了去去就来,故而未带生普洱,只带了黄檗茶,没想到……奴才该死,皇上恕罪!”

殷释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这个奴才好一张利嘴,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小太监哪里敢说,只是连连叩首,殷释摆手,旁边上来两名侍卫拖走了他,不一会儿功夫,景阳宫外响起杖击的声音,和小太监的惨叫声。

陈萱听着一声凄惨过一声的惨叫,想起燕嫔那四个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宫女,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下:“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故而……故而在外头逗留过久,累皇上久候,皇上请恕臣妾不恭之罪!”

殷释起身扶起陈萱:“皇后说的哪里话,平素朕忙于朝政,对皇上疏于关爱,是朕的不是。皇后孤居深宫,确实也太寂寞了些,朕都明白。说什么恕罪、不恭,实在是,太,见,外,了!”

殷释的语速越来越慢,语气却越来越深刻,听在陈萱的耳朵里,就象是用一枝饱蘸浓墨的大笔,在一张雪白笺纸上挥毫疾书,非要留下无法抺去的痕迹,非要让人看得清楚明白,非要你狠狠记住,绝不准忘。

陈萱看不明白殷释的笑脸,只好也咧着嘴傻笑。殷释心里亮如明镜,淡定地扶着陈萱坐在桌边,笑道:“治国有治国的道理,御下有御下的规矩,既然皇后仁慈,那么朕今天就代你来管一管这些奴才。朕听说皇后的胞兄、金国太子陈瑞治军严格、刑罚果断,朕从他那儿学了几招,皇后想不想瞧瞧?”

陈萱立刻点头,意识到殷释的意思后,又赶紧摇头:“皇兄他……他为人一向和善,并不会苛责下人,他哪里有什么刑罚!”

“是吗?”殷释与陈萱隔桌而坐,另一杯新沏的茶放在了他手一伸就能够到的地方,殷释于茶饮方面要求极高,什么时辰喝什么样的茶叶,规矩一点不许乱,每天睡前一杯生普洱,是多少年雷打不动的习惯,“朕怎么听说金国太子有一种刑罚叫做‘六幺’,皇后既然没听说过,不知你这些手下底下的人可曾听说过。”

‘六幺’这两个字一从殷释嘴里说出来,跪在殿前的宫女们当中立刻有人低泣出声,殷释星眸一闪,这名哀哀啜泣的宫女就被揪出行列,陈萱认得,她以前是皇兄陈瑞宫里的宫女,因为很擅长制作金国的特色面点,临嫁来卫国的时候,皇兄特地把这名宫女送给妹妹,好让妹妹能吃到正宗的故国食物。

“看来她听说过。”殷释放下茶盏,右手松握成拳,食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搔了搔,“我看,就用她来演示一下,好让皇后娘娘知道‘六幺’是怎么回事。”

“娘娘!娘娘饶命啊!”宫女顾不得宫规森严,立刻大喊起来,泣泪横流,陈萱慌张地对殷释说道:“皇上不用了,我不想知道!不想知道!”

殷释低沉的笑声里,油灯的光焰微微晃动,他脸上的影子倏忽变幻,看起来更加俊美,也更加森冷:“有些事情,不是想知道就能知道的,还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知道,就可以不知道。皇后,这个就叫做规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