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在船闸附近弃舟登岸的客人很多,当然也就有人拉马牵骡过来贩卖,殷释此生见过骏马无数,当然看不上这里的劣马,好不容易才挑中一匹顺眼点的,拿出银子就要付钱。

黄鹂儿站在一边着急地伸出手来拦住:“这马我们不要了,再到那边看看吧,我看那边那匹白马挺不错的!”

马主一听有些着急:“那白马能跟我的胭脂比?我这马口多青?那马多大了?别看它长得肥,一身都是贼膘,根本跑不动路的!”

殷释也有些不解,黄鹂儿在他手臂上轻轻捏了两下,走到他身前,对马主说道:“马口青不青我不懂,你这个价码要的也太离谱了,五十两银子,你这样的马十匹也买到了!”

“十匹!五十两银子十匹马,你卖给我得了!有多少我要多少!”马主瞪起两只眼睛来看着面前这个青纱遮面的女人,黄鹂儿可不是关在深宫中一无所知的人,豳州归宛五柳街上的黄家二丫,什么时候在银钱上吃过一文半文的亏?

她也不多说话,拉着殷释转身就走,马主又哎哎地喊住她们:“先别急着走啊,那你倒是说个价呀,五十两不行,那我让一点,四十八两?”

黄鹂儿呵呵地笑了,举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一晃:“我刚不是说过了吗,五两银子,怎么样,成不成交?我刚可都听见了,人家那边一匹马加一口大青骡才卖了八两银子。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我们不耽误你发财。”

马主原本撞见个殷释心中喜不自胜,哪晓得平空又被这个丫头坏了生意,有心不卖吧,确实五两银子的价码不算低,他咬着牙黑着脸点点头,黄鹂儿嘻嘻笑着一指旁边树上挂着的马鞍:“再加你二两银子,帮我配个最好的鞍。”

收拾停当付过钱,殷释翻身上马,马主一边把银子收进包里一边嘀咕:“公子爷,您家这个丫头可真精明,真会帮您省银子!”

“丫头?”黄鹂儿一张脸在青纱后头涨得滚烫,殷释微微皱一皱眉,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拎着黄鹂儿上马放在自己身前用手臂环住,在马主有些惊谔的目光中朗声而笑:“夫人,我们走!”

打马离开岸边临时的集市,黄鹂儿用手按住脸上被风吹起的青纱,扭头看向殷释。他是那么伟岸俊逸,而她在脱去翟衣摘下凤冠后只是个寻常的小丫头,如果不是碧血,她怎么会有缘在此刻与他共乘一马,执手同行?

殷释专注地看着前方,手臂微微收紧,沉声说道:“不许胡思乱想!”

“啊?”什么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什么?

殷释唇角噙着不易察觉的轻笑,双腿用力夹马腹,马儿轻快地在河堤上奔跑,迎面而来的风里有轻轻的水气和泥土香,汾河上高大的堤坝象是一座小山,坝顶彩旗招展。策马前进,终于来到坝边的,居高临下望过去,坝内坝外水面落差已有数丈,汾河南北两岸各成一体的灵石双渠与河道之间有引水渠相连,此刻引水渠上的闸口大开,汾河水象瀑布一样倾泄进引水渠中,再流入灵石渠,灌溉滋润了南北两岸干旱的土地。

卫帝殷释勒马久久伫立在高高的岸边,看到这样的场景,心中不由得豪情顿生。

与此同时,京城钜川却是一派紧张气氛。永昌王殷律手持先帝遗旨大兴兵马逼近京城,皇上殷释却不知所踪,鄣州都督简克难率大军日夜兼程,总算是抢在青州都督赵执戟与渚州都督麦元庆之前赶到钜川,现在两路大军在京城内外对峙,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兵部尚书司马平连日来也是焦头烂额,好容易抽个空将鄣州都督简克难邀至府中共商护卫京城的大计。可是简克难当晚在回到临时行辕后不久便突发急病,卧床不起,眼看着鄣州十数万大军群龙无首,军心动荡。

永安王殷祈的母妃澜贵太妃却在这时接到宫里递出来的口信,皇后陈氏有要事,邀太妃进宫一晤。

第 114 章

“皇后?”

澜贵太妃挑了挑秀丽的柳眉,猜不出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陈皇后突兀地邀她进宫会有什么用意。她自忖与皇后向来没什么交情,殷祈的死讯还没有公开,这种时候皇后却要见她小叔子的母亲,这着实令人费解。况且现在时局危急,任何一个小小的错误与疏忽都会带来严重的灾难。澜贵太妃想了想,命人回复宫里的来人,就说她这两天身染微恙,等康复后再进宫拜见皇后。

可是没多大功夫,宫里又有人来,这回带来了一样永昌王殷祈的信物,他小时候总是喜欢随身佩戴的一枚玉佩。澜贵太妃一见这块玉佩心中便是一动,这块玉佩曾经是祈儿最爱的一件饰物,倒是有好一段时日没有看见他佩戴在身上了……

澜贵太妃猛地站起来,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急急吩咐人备车进宫。那一年冬天钜川大雪,殷祈护送皇后凤驾去悬云山后被大雪阻路,耽搁了好几天才回来。当时她还想着,是不是儿子看上了陈皇后身边哪个绝色宫女,借机前去亲热。现在皇后这么急着叫她进宫,难不成……难不成殷祈当真留下了一枝半叶在哪个宫女的肚子里?

却也不象,祈儿的性格一向都不是那么内敛,如果真看上了什么女人,应该不会藏着掖着直到现在。

可是这枚玉佩,祈儿轻易绝不会赠予他人!如果有人手里有这样的信物,为什么不自己来永昌王府求见,却是让皇后来请她进宫?

左思右想心里始终忐忑,马车已经渐渐行进到了离宫门不远的地方,澜贵太妃唤过贴身的侍女吩咐两句,不多会儿功夫,永昌王府马车的车轮突然卡进了路中的缝隙,车厢侧倾,贵太妃不慎扭伤了手臂,不得不赶回府里请太医诊治。

汾河是卫国的第一大河,流经七个州,灌溉滋润了无数百姓,可它也是卫国的第一大祸,在汾河漫长的河道上,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水患发生,除了军费,治理汾河的费用是卫国财政的第二项最大支出。

行进在汾河两岸的河堤上,殷释不时停下来四处观看。甲兰这一带的河堤修建得十分牢固,因为关闭水闸引水抗旱的缘故,现在水闸以东的这一带河道里水面大大下降,露出了大面积的河滩,现在当地官府正在组织民工抓紧时间清除河道里淤积的泥污,将挖出来的河泥高高地堆在河岸边被以往洪水泡得泛了碱的盐碱地上,改造出适合耕种的良田。

河道里民工们干得如火如荼,殷释看在眼里,心中也暗喜。黄鹂儿不懂这个,但也能看得出当地官员的组织得力,不住口地夸赞着。这边虽然夸赞着,黄鹂儿心里还是很焦虑,不是说殷律已经起兵围住了京城,怎么殷释还在这里好整以暇地巡视河工?他现在不是应该立刻飞奔回京城思考对策的吗?

无人处悄悄地问殷释,他低声地笑笑,十分淡定如常地说道:“让他们再蹦跶几天,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什么样的安排?”黄鹂儿只是无意地一问,殷释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黄鹂儿立刻别开脸,什么也没再问,什么也没再说。

到达砀州州郡甲兰城的第二天晚上,殷释就接到了信报,写在细长竹纸上的信报不长,殷释看完后微笑着把竹纸放在火上烧成灰烬。这个澜贵太妃还真的不容小觑,想要利用她,还得再下几剂猛药才行。

黄鹂儿在马背上坐了一天腰酸背痛,吃过晚饭沐浴罢就早早地上床睡觉,直到一觉睡醒,翻过身,枕边还是空空荡荡。披衣起床推开门走到外间,殷释正在看书。他头发散解着,手里拿一卷半旧的书,靠在椅背上正看得悠闲,听见动静往黄鹂儿的方向看了看,仍旧把视线转回书上:“已经四更了,怎么还不睡。”

“四更了?”黄鹂儿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头看看,月亮早已经西沉,满天群星正是最璀璨的时候。“皇……相公你怎么也还不睡?明天不是还要到汾河河堤上去?早点睡吧。”

殷释的嘴角古怪地抿了抿:“这就去。”他说着放下书,一步一步走进内间,在带着黄鹂儿体温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脱去外衣,揭开薄被躺进去。被子里温热甜香,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外间的灯光被吹灭,光线一下子变暗,殷释静静地躺着,合起双眼,身体一放松,倦意很快袭来。

只是过了好一阵子还不见黄鹂儿回来,殷释皱皱眉,拂开床帘看过去,外间静静悄悄,听不见一点动静。

又躺了好一阵子,殷释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外间的门边看出去,屋里空荡荡地没有人,房门虚掩着,黄鹂儿不知跑去了哪里,殷释赶紧推门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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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这个独立的院落很小,也没有经过精心地布置,只是在院角离房间最远的地方摆放了一只石桌四只石凳。黄鹂儿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手肘支着桌面,托着腮,一动不动地坐着。

更深露重,月堕风寒,她一个人跑到外面不知在想什么心事。殷释浓眉皱得更紧,看着黄鹂儿的背影,有疑惑难解,又有走过去为她披一件衣服的冲动。

“鹂儿。”

殷释的一声低唤让黄鹂儿吓了一大跳,从石凳上蹦起来回头看向殷释,嗫嚅道:“我我我……”

“早些安歇吧。”殷释说完回房,在床上只等了一小会儿,黄鹂儿便慢慢吞吞地跟了回来,昏黑一片的屋里,她在床边站了一刻,才轻轻撩开床帘爬上来。

殷释睡在床外,又身长体阔,黄鹂儿上床时再怎么小心也难免要触碰到他的肢体,更何况长发和胡乱披着的外袍都那么碍事。

殷释不愿再费神去分辨心里的感觉,长臂一伸,搂住黄鹂儿的腰翻个身便压住了她:“躲我,嗯?”

“没没……没有……的事……”

“恼我了?”殷释挑起眉。

黄鹂儿立刻辩解:“真没有!”

“真没有?”

“真的!”

殷释审视地看了看黑暗中的黄鹂儿,虽然看不清,但能够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他轻出一口气,从她身上下来躺好,搂着她闭起眼睛:“没有就睡吧,天快亮了。”

“嗯。”黄鹂儿翻个身,小心地把左腿挪了挪,左膝被赤玉刀刺穿的伤口表面虽然痊合了,但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劳累久了更是酸痛难当。殷释捞起她的左腿搭在自己腿上,手掌慢慢地在膝盖周围揉按,温柔的动作让黄鹂儿心里一酸,她低声地说道:“皇上不用理会我,你先回京吧,别……别因为我耽误了大事……”

“有我在,出不了大事!”殷释说道,过了一会儿,声音略略低沉地补上一句,“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爱生闷气的女人?”

黄鹂儿脸上发烫:“谁生闷气了?”

殷释想笑,粗起嗓子说道:“不许犟嘴,睡觉!”

第 115 章

殷释在甲兰城附近又探看了一天,黄鹂儿跟在他后面,虽然大部分时间骑在马上,但仍然累得不行,可卫帝倒是精力充沛,走在汾河沿岸的时候,始终若有所思。

汾河闸内的水面越来越低,露出来的河滩越来越多,挖河泥填造出的良田也跟着增多,不仅民工们兴致高昂,黄鹂儿看了,也代他们欢喜。

只有殷释一个人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突然想起了什么,暗叫一声不好,翻身上马坐在黄鹂儿身后,打马疾驰,回到甲兰城中。

黄鹂儿不明就里,只是看着殷释带她回到客栈房内,嘱咐她好好呆着哪里也不准去后便要离开。黄鹂儿伸手拉住殷释的衣袖:“你去哪儿?我跟你一起!”

殷释面色有些肃然:“乖乖呆在这儿,我有要紧事办。”

“你不能一个人!不是说有侍卫跟着我们吗?在哪儿呢,让他们跟着你!”

“我只是去见一个人,没有危险,不用担心。”

“不行!”黄鹂儿一想着十万大山密林里殷释身中赤玉刀等武器攻击的场景便不寒而栗。

“傻丫头,我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殷释说着去拉黄鹂儿的手,她却死死攥住他衣袖,怎么说也不肯松手。殷释心中一动,看着黄鹂儿波光盈盈的碧瞳,说道:“怎么,这么担心我的安危?”

“你是一国之君!”

殷释垂眸思忖了一会儿,沉声说道:“既然这样,鹂儿,你敢不敢代朕去传个口信?”

“去哪儿传?”

“汾河水闸,找到我们来时坐的那艘船,告诉船老大,今晚午夜时分汾河水闸便会打开,让他通知周围的船家们立刻离开水闸附近,以防水流突然转向酿出大祸。”

黄鹂儿点头:“好的,这个容易,我去!”

殷释轻笑握一握她的手:“那我就坐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黄鹂儿脆脆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客栈,雇一辆马车飞速驶往汾河水闸边。只是水闸关闭数日,已经有上千艘船滞留在闸外,想找到一艘小小的客船,相当不易。黄鹂儿戴着斗笠面纱,雇一艘小舨板在船林中穿梭,焦急地寻找着。

殷释在黄鹂儿离开之后也离开了客栈,吩咐守卫暗中跟着仪贵妃娘娘,自己则带着两名手下径直来到了甲兰城东的砀州都督府,递上名剌求见宋原都督。

宋原看着门房送来的名剌,犹疑再三,吩咐这位京中来的工部郎中引进书房。

不急不慢地更衣之后,宋原一步三晃地走到书房之外,眼睛不由得眯了一眯,两名守在门外的侍卫精光内敛,端正威仪地分站在两侧,想不到一名小小的郎中,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手下。他暗忖着踱进书房,西首粉墙上挂着的一幅先帝御笔条幅下站着个高大的玄色背影,一名年轻男子负手挺立,正在用心端详这张条幅,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对着宋原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宋大人,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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