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卫天朝幅员辽阔,地势西北高而东南低,江河的流向大都是由西向东,而水量分布也基本上保持了这样一个规律。京城钜川虽然位于天朝北部,但因为城下有汾河流过,周边还有几条细小的河流,所以水源十分丰富,在建都之前,这也是先帝殷瓒考量选择新都地点的标准之一。

汾河在京城钜川南城之下流过,建都之时,殷瓒让人开挖了一条支流,通过一进一出两道水门流入钜川城内,这主要是为了方便往来舟楫将主河道上大船运送的货物载入城内小码头,同时也方便了城内支流沿线众多工坊利用水流形成的动力臼米、冶造、印染等。

这几日,汾河的水位急剧下降,支流的水位快要见底,除了单人单筏的小舟,已经没有一艘船可以驶入京城,支流沿线原本热闹的锤击杵擂声也同时安静了下来。

钜川所在的颍州都督是殷氏宗族,此刻既有大军逼境,汾河又不知怎么地突然枯竭,弄得他两下里应接不暇,忙得团团转,立刻派人沿汾河而上,寻找原因。

汾河水枯的原因很快就找到了,颍州以西的砀州,都督宋原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下令关闭汾河水闸,引汾河水灌溉砀州农田,同时大规模清理河淤,看样子一时半会的还结束不了。颍州都督大怒,然而现在皇上不在京中,他一肚子怒火无处发泄,审时度势之后,叩响了兵部尚书司马平的府门。

司马平大笑:“这种事怎么跑到我的面前来告状!我兵部怎么能插手工部的事。”

殷都督摇头叹道:“这可不单单是工部的事,尚书难道不知道,汾河砀州水闸一关,西北地区的煤炭便也被堵在了水闸那一头,经汾河运往西北内陆的海盐、米粮也断了航路,这可不是小事,万一堵上半月一月,非闹出大纰漏不可!”

司马平抚须:“宋原为人是有些梗直,不过还不至于做出这种有碍国本的事,不用担心,也许一两日是后闸道便开,水路也就通了。”

“候爷有所不知,颍州库中存粮虽然数量庞大,但为了存贮之便,都是未经碾臼的糙粮,以往都是在臼坊内利用水碓脱壳加工后再运往各地军营。现在简克难带了十多万人驻扎京畿,每一日由本督手中送进军营的粮食不知凡几,现在汾河水流一断,臼坊全部停工,这眼看着精粮便已经用罄,三两日后,叫我再拿什么给简克难?难道就把带壳的谷子直接拖过去?到时候这个贻误军机的罪名,我可承当不起呀!”

司马平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倒真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问题,京中虽有存粮,但汾河无水,水碓便无法运作,若是单凭人力臼杵,这十几二十万大军的吃用,怎么才能供得上!

先帝精于兵法,建城之时便已经充分考虑到各种可能发生的军事情形,也相应地做出了各种应对的布置与调整,唯一没有想到的,便是汾河支流提供给城内的动力居然也会被人设法截断。

如果这是殷律的计谋,那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精准地击中了钜川守军的软胁。而且若真是他想出的主意,恐怕此刻已经有人开始在守军的军士中散布这个消息。简克难急病已经让他司马平有口难辨,再加上一个军粮的问题,只怕这钜川城,真的就岌岌可危了!

第 116 章

宋原一看清这名玄衣男子的长相,立刻撩衣欲跪,殷释眉峰一抬,淡定地唤他一声:“宋都督别来无恙?”

宋原立刻明白皇上不愿表露身份,便也随之拱一拱手,寒暄两句后摒退身边的下人,关门房门,叩拜在地:“微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殷释虚抬一抬手:“宋爱卿请起!”

“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请皇上恕罪!”宋原又是一叩,以首贴地。殷释呵呵一笑:“爱卿何罪之有,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汾河水闸关闭一事宋原原本心怀鬼胎,听到殷释这么一说他有些愣怔,脸上虽然没露出来,心里不停地嘀咕,寻思着要怎样找个机会把皇上来到砀州的消息传递出去。

殷释悠闲地坐在书桌之后,随手拿起桌上放着的一本书:“《山阴堂笔记》,好书,原来宋都督平素也爱看这些说河工水文的书,怪不得,呵呵。”

宋原笑道:“汾河水患频发,尤其在这砀州境内,更是闻河色变。臣身为一州之长,自然要多在这方面下点功夫。”

殷释点头,翻看几页后把书放下,眉头微微皱起,象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一般问向宋原:“正好朕有一事事关河工,想向都督请教。”

“皇上请讲。”

殷释思忖着说道:“汾河水多沙多,古人治河有束水冲沙一法,颇见成效,想来这‘束水’,便是将宽阔的河道收窄,加快河水流速。”

“皇上所言极是,束水冲沙,便是用加快的水流将淤沉在河底的沙土冲走,以加宽河道,防止河床上抬。”

“如若汾河水闸一带的河道,突然收窄至三分之一,那么河水流速会达到多少?从水闸处流至甲兰城下,不知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流速一般会达到每昼夜六百至七百里,从水闸流到甲兰城下,估计只需一个时辰……”宋原说着突然停住,两只眼睛警惕地看向殷释,“皇皇上,您这是……”

“一个时辰?”殷释点头,“也就是说,如果现在离开甲兰城,还来得及躲过这汾河水灌城之祸。”

“皇上!”宋原立刻明白过来,吓得颤声低吼,“皇上您要做什么?”

“朕?哈哈,宋爱卿,这句话应该反过来问你才对吧。你擅自关闭汾河水闸,又是要做什么?”

宋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臣,微臣……”

殷释漆黑的双眸定定地盯在宋原的眼睛里:“我大卫天朝年入库银的四分之一都花在这汾河之上,一道汾河水闸花去了多少百姓的捐赋?宋爱卿却把这道水闸当作了助逆叛乱、威胁京城的利器,真是好手段!”

“皇上,臣并非助逆叛乱,实在是最近天干地旱,不得已才关闸引水灌溉农田。”

“水闸关闭需有工部批文,先帝曾经颁旨,关闸时间最长不得超过两天,可直到现在还有大批民工陆续进入河滩开挖河道。宋爱卿,这水闸,你准备关闭多长时间?”

“最多三日,原本今夜午时便要开闸。”

“今夜午时开闸,现在闸外还有大批船只滞留,一旦闸口开放,水位高低形成湍流,会有多少船只船毁人亡?”

宋原被殷释问得无法解释,嗯嗯啊啊地磨蹭着,脑门上全是急出来的汗。殷释从椅子里站了起来,门口的侍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书房,将一柄冰冷的长剑搭在了宋原颈上,宋原吓得立刻跪倒在地。殷释冷冷看着他:“宋爱卿,你好好地记住吧,一个时辰之后,这甲兰城便要毁在你的手里了!”

殷释说完拂衣便走,宋原不顾颈上的长剑,扑过去拉住殷释的衣襟下摆:“皇上千万不要啊,甲兰城中数十万百姓的性命……”

“当然也要葬送在宋爱卿的奸计之下了!”殷释森然一笑,“宋爱卿府中良马名驹众多,现在带着家眷离开,还不会有性命之忧。”

“皇上啊!甲兰百姓何辜,皇上怎忍置他们于死地!”

“钜川百姓又有何辜?宋爱卿又是怎忍置他们于叛军屠刀之下?”

宋原嘴唇动了动:“皇……皇上……臣,臣罪该万死,只求皇上饶过这一城百姓……”

殷释久久地看着宋原,沉声说道:“你原本罪无可逭,今念你一心为民,朕就给你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黄鹂儿好不容易找到了船老大,把要开闸的消息说出来之后,船老大赶紧带着船工们四处喊话,并且迅速调头离开。她累得不行,左腿更是酸痛难当,从小舨板上下来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有力气站起来,去找等她的马车。

一转身,迎面却有一道碧绿色的光芒扑来,刺得黄鹂儿睁不开眼,下意识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身子摇晃了一阵,差一点又坐回地下去。

可是闭起眼睛,这道碧光仍然还在,象是一匹展开的碧绿色丝缎,紧紧把她包裹成一只无法挣脱的茧,她奋力扭动挣扎,力气从四肢百骸里迅速流失。黄鹂儿大张着嘴喊殷释的名字,可不管怎么努力,始终发不出一丝声音。

天地也开始倒旋,她被摁进一只飞速旋转的漩涡,不知哪里是上哪里是下,只是跟着转动,越转越快,越沉越深,眼看着就要万劫不复。

京城钜川以北的羡陵之中,正在念动经咒的延已大师赵执戈突然停住,手里拈动的佛珠也停了下来,她定定看着面前这一片妖丽火红的灯海,英秀的双眉慢慢皱起,从蒲团上站起来,袍袖一挥劲风顿出,吹熄了泰半灯盏。

站在灯阵之外的赵执戟不解地唤道:“执戈,你这是……”

赵执戈紧抿双唇,从灯阵中踢出一条路快步走出佛堂,象是微蕴怒气一般大步走上钟楼,握住粗大的钟撞猛地击上铜钟。古老铜钟颤动着发出悠远鸣响,在羡陵里慢慢传播出去,远处崖壁上有栖鸟被钟声惊起,拍打着翅膀掠飞起来。

赵执戟跟着妹妹走上钟楼,握住钟撞上的铁索:“执戈!”

赵执戈愤愤地甩开手站在钟楼边缘,望向外面那一片腐淤的土地:“赵执戟,别逼我,我没办法象你那样昧良心。”

“执戈,这不是昧良心。现在苌弘圣女在殷释的手里,碧血的灵力你也清楚,若想成就大事,就必须设法让碧血为我所用。”

赵执戈转头看向他:“你这么做,殷老二知道吗?”

赵执戟点头:“他知道。”

赵执戈冷笑:“我这个阵法一旦施行到底,仪贵妃会受到什么样的损伤,他也知道?”

“当然。”

赵执戈脸上的冷笑渐渐收起,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深的沉痛:“殷老二此人诡计迭出心思叵测,我一直以为他只有对待黄鹂儿才是真心,没想到……”

“执戈,现在两军对峙,谁早一步控制苌弘碧血谁就能成功,别忘了我们赵家世世代代的夙愿!”赵执戟握住妹妹的手。赵执戈久久地审视他:“是赵家的夙愿,还是你的野心?”

“执戈!”

赵执戈坚毅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惜的柔情,眼波流转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哥……你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赵执戟抿唇不语,兄妹俩眉眼相似,都有一种执拗的坚持。

“哥,我们可以躲到很远的地方,躲到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原本你不必做出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是你逼得我背负一身重罪沦落羡陵。哥,我恨你!”

赵执戟沉痛地点头,把妹妹揽进怀里:“我知道!”

赵执戈合目在哥哥怀里依偎了一会儿,轻轻推开他,用袖子抺了抺眼睛,不发一语地走下钟楼,回到刚才的佛堂里。不多会儿,熄灭的灯又被点亮,灯阵重新摆放停当,她跌趺坐在灯阵中央,开始念动古老而又强大的法咒,咒语在佛堂穹顶下慢慢旋转,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扑上天空。

念动声渐快,赵执戈素色袍服象被风吹荡着高高鼓起,手里的佛珠转动如轮,几欲脱手而出。

佛堂外却传来刀剑砍杀声,赵执戟眉峰一动,抽出腰间的龙舌尺扬手向佛堂门口的脚步声虚挥,一道幽蓝光刃猛地劈过去,咯啷一声将隔挡的长剑劈成两半,刃锋狠狠地从来人肩侧擦过去,顿时燎出一股焦糊味。

永昌王殷律手里握着半柄断剑,整个左肩被燎成蓝色,皮肤全部枯干,剧痛入骨。他却岿然地站立着,将断剑慢慢举起,对准眼前吃惊的赵执戟,唇角含霜,眼神锋利地说道:“赵执戟,你好大的狗胆!”

第 117 章

龙舌尺上的光焰一下子消失,殷律没有错过赵执戟错愕的这个机会,身形猛欺而上,断剑直指他的眉心而去,停在离赵执戟双眼仅有一寸的地方:“执戈,停下阵法!”

赵执戟瞪大眼睛紧紧盯着殷律:“执戈不要停!”

殷律唇角一扬冷厉地笑出了声,手里断剑毫不犹豫地下挥前刺,扑嗤一声深深扎进赵执戟的肩窝:“停下!”

赵执戟毫不抵抗,只是右腿后撤以足抵地,不让自己被殷律的剑推动:“不要理他执戈,不要功亏一馈!”

鲜血顺着断剑的剑刃往下滴,殷律冷冷地看着赵执戟,拔出剑来又是一下从原来的伤口处刺进去,刺得更深。筋骨与断剑剑头直接相触,发出格吱声。赵执戈缓缓睁开眼睛,佛堂内旋转的气流变慢了一些,赵执戟大吼:“执戈,继续!”

殷律面沉如水,第二次拔出剑来,横着剑刃就往赵执戟的脖子上抺去,剑刃一触及他的皮肤便割开了一道血口,顿时有鲜血喷溅出来,赵执戈抬手掷出佛珠打在殷律的手腕上,断剑猛地掉落在了地面上,赵执戟手捂脖颈挺立不动,灯盏在赵执戈的动作之下熄灭了一小片,灯阵再度半途中止,赵执戈的袍服也慢慢平静下来,她苍白着脸粗声喘息,力竭地以手撑住地面。

赵执戟赶紧过去扶住妹妹,狠狠看向殷律:“就为了那个女人?”

龙舌尺燎伤的伤口开始往外渗出深蓝色的血,直到染透了整幅袖子,血色才转作深红。殷律左手垂在体侧,鲜血一滴一滴地从指尖落在青砖地面上:“赵执戟,再让我知道你暗施诡计谋害黄鹂儿,以往的兄弟情份就算到头了。这是最后一次,否则休怪我翻脸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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