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真的……是你……”

什么?是我?

黄鹂儿的心往下沉,又有了白天的时候在离宫里的感觉,总想想起点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

好一会儿沙老公才恢复常态,咳了两声,尖细着声音问道:“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他也认识碧玺?黄鹂儿眨眨眼:“这是……这是我家祖传的宝物……”

“呵呵,祖传的!”沙老公转动掌上的碧玺,“姑娘,你刚才不是说,有人病了?”

“是啊是啊!”鹂儿想起了来找沙老公的初衷,急切道:“是跟我同行的兄长,求老公大发慈悲救救他!”

沙老公点点头:“要我救他也不难,只要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几句话。”

“老公请说。”

他沉吟一会儿:“你是从哪儿来的?”

“豳州。”

“豳州?家中还有什么人?”

鹂儿低下头:“父母兄长,不久前都亡故了。”

“姓什么?你姓什么?”他声音提高。

“黄。”

“黄?”他犹疑地念着这个字,“他们都叫什么名字?”

“先父黄玉,先母赵氏,兄长黄鹰儿。”

“你呢?”

“我,我叫黄鹂儿。”

许久的沉默。

尔后沙老公把碧玺收进自己袍袖里,带头向外走去:“走,瞧瞧你的那位兄长去。”

客栈老板还在外头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头伸老长往里看,刚才里头一阵大呼小叫他也听见了,没敢进去,突然又看见沙老公领着小丫头出来,他哈哈腰在前头领路,不住口地称赞沙老公的菩萨心肠。

客栈里,殷律还是一动不动地躺着,除了呼吸,其余跟死人一样。沙老公坐在伙计山子搬来的凳子上,伸出手搭住殷律的手腕听脉。黄鹂儿紧张地坐在床边,看着殷律苍白的脸孔。

“出去!”沙老公撤回手,突兀地说一句,除了他,屋里能喘气的三个人都喔一声往外走,沙老公又对着黄鹂儿说道:“你留下!”

老板和伙计快步离开,带上门。沙老公扒开殷律的眼睑又看了一阵子,沉声问黄鹂儿:“他是不是喝过什么药?还是……你们吃了什么不认识的野果?”

“药?野果?”黄鹂儿猛地想起青州都督府里的荆果,可是小狗吃了荆果也没见有什么事,若真是索命无常,他殷律哪能活到现在?

沙老公看她的神色就知道了,冷哼一声:“怕是不慎吃了荆果。三棱为杞,四棱为荆,寻常一点的医生都不知道荆果,怕是弄混了,呵呵,将荆果当成不值钱的杞果,真是蠢不可及!”

象是雷劈下来,黄鹂儿瞪着沙老公,他说的那句‘三棱为杞,四棱为荆’,和不久以前她脑中浮现幻觉时听到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除了声音尖细一点,语气语调语速,几乎一模一样。

“老公是说……荆果?”

沙老公有些诧异:“你知道荆果?”

黄鹂儿结舌:“荆果不是……不是毒药么?”

“能毒死人的药多如牛毛,用荆果来毒人,若不是下毒的人太蠢,就是被毒的人太幸运,能死在这样的天材地宝手里,也不枉此生。”

“那怎么办?能不能救治?”

沙老公道:“别人不好说,他么,”他一指殷律,“却是必定死不了的。诊他的法子十分简单,你将那块碧玺送给我,我就告诉你,”

“老公尽管拿去,救我家兄长要紧!”鹂儿一听殷律有救大喜过望,碧玺么不过是块绿石头,就算它再怎么贵重,哪能跟殷律的性命相提并论。

沙老公笑着,握住鹂儿的手,捏着她的手指:“其实姑娘身负异宝,救贵兄长简直易如反掌,还要来求老夫,白叫老夫得了件宝物。”

“老公请快开方子。”

“不要方子,只是,你怕不怕疼?”

黄鹂儿摇头。

“那就好!”沙老公说着,用长长的指甲在黄鹂儿的手指指端轻轻划一个十字,刺痛袭来,鹂儿痛呼一声,看着沙老公从她指尖挤出数滴鲜血,滴进殷律扳开的嘴里。

“老公这是做什么?”

沙老公嘿嘿笑着,竟然扬长而去:“等着吧,天不亮,他就醒了。”

客栈老板和伙计见沙老公走了,都挤进来问要不要帮着抓药,黄鹂儿按着还在滴血的指尖,不明白沙老公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热心的老板伙计离开了,她独自一人坐在床边,看着殷律还是没有一点血色的样子,心里酸楚,又害怕,伏在床边,握住他的手,把眼泪全擦在他掌心。

不知不觉睡着了,也许是惊吓过度又疲累,这样别扭的姿势也一觉睡到大天亮。黄鹂儿扭扭脖子挥挥手,发现昨天晚上沙老公划破的伤口已经愈合,她按了按,擦了擦,还有点疼。目光滑过床边地板,傻愣住。

那里有一滩凝固的血迹,应该是她昨天晚上睡着了,手垂着的时候滴落的。可是跟她裙子上的血一样,也都变成了碧绿颜色。

黄鹂儿捂着嘴一声惊呼,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殷律侧头躺在枕上,目光刚从那滩鲜血,移到鹂儿的脸上。

“鹂儿……”

第 12 章

剩下的路程上没再发生什么异状,殷律赶车,黄鹂儿缩坐在车里。七八天后,回到了京城钜川。

先帝共育有三子,大皇子殷释,二皇子殷律,三皇子殷祈。三位皇子都没有成亲,分居皇宫中三处宫室,回到京城,殷律把黄鹂儿带回了他的肃阳宫。宫中为了二皇子失踪的事已经闹得鸡飞狗跳,得知他突然回宫的消息,四处前来宽抚慰问的人差点把肃阳宫门挤破。黄鹂儿被安排在宫内僻静的后院休息,她心情有点郁闷,一个人趴在床上睡了一下午,也没人来喊她。

自从看到了她流出来的血变成绿色,知道她把那半块碧玺交给不相干的人,殷律待她就比以前冷淡了许多,除非必要,很少象以前那样热络的交谈,甚至有时候,她觉得他看她的眼光里,多了种让她害怕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

她的身上怎么会发生这么可怕的事情?而他……黄鹂儿把头埋进被窝里,鼻子有点发酸。到了这里,才真真正正觉得他是位皇子,而她不过是个村姑,归宛那样的小城跟煌煌赫赫的京城比起来,跟边野荒村也差不多了吧。跟着他到京城来,到底是对还是错?黄鹂儿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思念故乡,她低低唤着爹娘,泪水流在枕头上。

皇宫虽大,属于她的只有偏院这么小小的一方。她不敢出门,安安静静地吃、睡。殷律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来看她了,陪着她的,只有两名面色冷峻的宫女。也试着跟宫女打听二皇子的消息,人家把眼一瞪,话就缩回了黄鹂儿肚子里。

殷公子……

她瘦了。

殷律站在隐暗的地方,看着半夜不睡觉站在小院里发呆的黄鹂儿,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一路行来时间不长,却都是同生共死,闯过道道鬼门关。这个倔强的小丫头再怎么艰难都神气活现,怎么到了这里萎顿成这样?

离宫中她那个瘦小的怀抱,至今让他怀念。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力量,让他情愿深埋进去,借片刻安详来喘息。

只是……

殷律狠狠咬牙,双拳握紧。他隐约猜出了皇叔让他去归宛城的用意。这只大难不死的黄鹂儿,当真会是……

不会的!

殷律情不自禁用力捶了一下身边的墙,一声闷响吓到了院子里的黄鹂儿,她抚着胸后退一步,叫道:“谁在那里!”

殷律笑了笑,侧步走进月光里,换上了皇子的服饰,他负手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温和亲切:“傻丫头,是我。”

“殷……”黄鹂儿捂着嘴,学着宫女教的样子笨拙地一蹲身,“民女黄鹂儿拜见二皇子,二皇子千岁千岁千千岁。”抬起身来,还是本性毕露,她嘿嘿笑道:“二皇子,怎么你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我……”

“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还行。”

“只是还行?”殷律笑问,黄鹂儿摆摆手:“不不,很好,很好。”

“怎么个好法?”

黄鹂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顾左右而言他地笑笑:“二皇子,你看我天天呆着都快发霉了,您一个人住这么大皇宫,有那么多人侍候着,我笨手笨脚的……嘿嘿,能不能……我是说……您也平安回来了,那我就……我就……”

“鹂儿。”

“嗯?”

“闷了吧。”殷律走到她身边,睽违许久的甜香又袭来,他忍不住把手伸向她,“今晚月色这么好,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黄鹂儿张大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他修长的手伸在她轻轻一握就能握到的地方,她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把手递了过去。

月色下的皇城美如梦境,隐隐有些暗雾在空气中飘浮,肃阳宫外不远处就是一面静湖,不大,极清幽。两个人携着手,在湖边慢慢地走。殷律的手很温暖,他略略走在前面一点,牵着黄鹂儿。宫人们远远跟着,黄鹂儿大起胆子看他的侧影,那样笔直的身姿,月光照射下,衣服上银色的云纹闪闪发光。

“鹂儿。”

“殷公子。”忍不住这么称呼他,黄鹂儿抿起唇,果然殷律的话音顿了顿。

“别走,鹂儿,留在这里。”

“可是我……”

“好不好?”他手上一紧,黄鹂儿心中一热。

“可我……可我啥也不会,成天白吃白喝的……”

“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够了。”殷律站定,转头看着她,都说月色有种蛊惑的力量,果然现在的黄鹂儿,有种让他不忍舍弃的美,“陪着我,好不好?”

好不好?

他的目光凋零,片片打在她心上,象是三月天里月河边吹拂不净的柳絮,那样绵密,那么和软。

好不好?

黄鹂儿觉得十六年所有的时光,都是为了等他的这句话。她用力点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皇宫里的人都会察颜观色,看出二皇子对这位黄姑娘挺上心,跟着来巴结的人多了起来,侍候她的两名宫女也改了模样。宫中别的地方听说二皇子从民间带了一位姑娘进宫,也都十分好奇,猜不出这位黄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一向眼高于顶的二皇子也动了心思。

一来二去了,惊动了摄政王、先帝的亲弟弟,江夏王殷顼。

“你还想把她留到什么时候。”

“皇叔有所不知,当日事出意外,谁知道她躲过一劫,我想着,说不定她命不该绝,自然也不能留她在归宛城,便带回京来,请皇叔裁夺。”

殷顼三十出头年纪,相貌清俊,倚坐在窗边,端着茶盏,轻笑道:“命不该绝?”

殷律不语。

“也怪我没有把话对你说清楚,只是律儿,若无十分的理由,我也不会让你走这一趟。眼下朝堂局势你我都很清楚,老大刚在北疆立了军功,挟得胜之势正待还朝,老三一肚子花样,跟朝廷里的官员相交甚密,你虽有我鼎力支持,奈何皇位之争,容不得一星一点的疏露,这个丫头是干碍极重,一日不除,一日便是你的大患。你,可不要糊涂!”

“皇叔!”

“律儿,我言尽于此,有很多话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说,知道这丫头的人,天下间不止我一个,如若有一天,这丫头身上的秘密被捅到了老大老三的耳朵里,你的雄心壮志,就要付诸流水了。这个丫头的事,呵呵,你自己看着办吧。”

“皇叔!”

殷顼抿一口茶,笑而不语。

殷律沉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皇叔,在回京之前,我带着她去了一个地方……”

殷顼手上的动作停住,抬目看着殷律。

“……我带着她,去了邲州离宫。”

殷律凝视面色沉静如水的皇叔,极力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皇叔,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问你,当年父皇为什么要废弃邲州离宫?我的母妃又怎么会离奇暴逝?那座离宫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第 13 章

殷顼放下手中的茶盏,极慢地摇了一下头:“律儿,以往我每次嘱咐你办差使,你可从来不会刨根问底。”

殷律下颌紧收,浓眉皱起,瞬也不瞬地看着殷顼:“皇叔,我只是想知道,那个黄鹂儿,为什么非死不可?”

殷顼冷冷一笑,站起身来就向外走,殷律喊住他:“皇叔,侄儿不明白,就算鹂儿是碧族的后人,她对侄儿会有什么干碍?周朝已经败亡,留下一个一无所知的苌弘圣女,我就不信能掀起什么风浪!”

殷顼站定。

殷律走到皇叔身后:“皇叔,母妃当年的事,我片片段段听说过一些,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你们都以为我记不得了,其实小孩子也有记忆,皇叔你告诉我,母妃她……她身上流的,是不是也是碧血?”

殷顼转身,除了面色稍白,看不出有什么惊诧的迹象,他眉梢轻挑着,眼睛幽深。

殷律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又踏前一步:“皇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侄儿求您不要隐瞒。您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母妃也曾经是周朝的苌弘圣女,父皇……父皇才杀了她?”

殷顼皱起眉:“律儿,你怎么会这么想?”

“侄儿不能不这么想,皇叔,如果不是父皇自觉愧疚,他为什么为母妃造了逾制的陵墓?建国之初民力维艰,他为什么甘冒天下黎民的怨恨,从邲州迁都到钜川来?他为什么任由离宫那座宫殿荒废另造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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