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他为什么会死的那么突然?死的时候那把火是怎么燃起来的?难道这不是天谴吗?”

“天谴?”殷顼冷笑,“你就这么想你的父皇?用这样两个字,来说亲生父亲的死?”

殷律咬牙:“我在离宫里看见了母妃自缢的那扇窗,皇叔,你说,母妃那样的人为什么要自缢,我不相信,我从来就没有相信过!”

殷顼扬起眉,颊上隐现潮红,呼吸也深重起来:“别的或许我不敢说,可是你的母亲,确实是自缢而亡,这一点,我可以拿人头担保。”

“为什么?她……我不信!”

“信也罢不信也罢,律儿,你今天说的这些话,让我很失望,你的父皇待你怎样你应该有感觉,你不该这样说他!”

殷律涨红脸,俊秀的脸庞现出刚毅的神情。殷顼看着,除了感叹人世无常,心里更多的,是这么多年来不愿再想起的一道身影。

“律儿,天谴这两个字,你不会懂的。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天谴,周朝的败亡才是真正的天谴。你知道邲州那座离宫是做什么用的么?那是周朝历代君主为苌弘圣女修造的神宫,圣女就在里头为朝廷为君主祈福。你以为,圣女就是高坐庙堂之上安飨供奉?你若是也见过你母亲曾经在周朝神宫里遭受的折磨,就绝不会这么说你的父亲。”

殷顼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约尺许的长度:“这么长,幼儿拇指粗细的三棱银钉,你的母亲,就被这样的银钉,钉在离地数尺的地方。”

“你说什么?”殷律痛吼。

殷顼扭曲地笑着:“那个时候你的父皇只是周朝一名少年得志的官员,他第一次在离宫里见到你母亲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丈许方圆的一面玉壁镶在地宫深处的墙上,你母亲被钉在其上,从她身体每处钉痕里流出来碧绿色的鲜血,汇在脚下,象个血池。碧血是疗伤圣品,还有每天强喂进口中的灵药,她死不了,只有受着无尽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谁也不知道,周朝败亡后,傅佐周朝皇室数百年的碧族人全部殉难,谁也说不清这种可怖的法事究竟有什么用处。律儿,用这么残忍的力量维系下来的王朝,才是最应该遭天谴的。你也许想不到,你父亲之所以兴兵反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你那个可怜的母亲。你母亲后来的自缢,我想,一方面可能因为对反叛本朝本族的自责,另一方面……”他脸上诡异地一拧,“另一方面……可能是不想带给你父亲太多的屈辱。”

“屈辱?什么是……屈辱?”

殷顼转头看着书房外,阳光充足,今天是个好天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律儿,我也不瞒你。你的母妃在生了你之后,不幸在一次战事中与先帝失散,被周朝的亡国之君所掳。”

“周匡?”

殷顼点头:“这件事是你父亲一辈子的隐痛,生前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是现在……律儿,你的母妃在被周匡掳去之后,跟他又生过一个女儿。”

黄鹂儿这些天来心情极好,天气渐渐暖和了,衣服穿的渐渐少了,她知道自己的脸长的并不算美,尤其跟宫里这么些个美人站在一起,那可是除了自卑没别的活路。

不过嘛,嘿嘿。咱的身材倒是不错!

没有人有她这么细的腰,也没有人有她这么长直的腿,宫女姐姐给她做了那么多漂亮的新裙子,夜半无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换上一件件地试,美得那个冒泡。

要是穿上这件裙子,跟他到湖边散步,月光下,自己会不会看起来很美?

黄鹂儿捂着脸不敢笑太大声,错眼间瞥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殷律,高兴地咧开嘴挥挥手:“二皇子!”

这么说,她是自己的……妹妹?

如果让人家知道你母妃当年不贞的事实,如果让人家知道你跟前朝余孽有这样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妄谈什么皇位之争?

殷顼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訇响。

可是皇叔,鹂儿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面对温和笑着的皇叔,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鹂儿她……不论如何,叫他亲手结束她的性命,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做不到!

可是皇叔怎么说?临走的时候,他看着殷律,二十几年来从没见过的目光,那样看着殷律。

他说,律儿,三个兄弟里你并不是最有才干的,可是我却选择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律儿?就是因为你最象你的父皇。无论长相还是品性。我知道,如果换作你的父皇,为了江山社稷,他会付出一切代价。所以我相信你,为了你的将来,你会做出最恰当的选择。

最恰当的选择?

殷律看着笑得象一朵花似的走向他的黄鹂儿。

什么是最恰当的选择?

可是他怎么可能舍得这样微笑着的鹂儿……

第 14 章

卫国都城钜川仅仅在十多年以前还只是个普通的北方城市,人口不足十万。迁都至此后,卫太祖殷瓒多年苦心经营之下,这座城市初露帝都的煌赫气象,人口逾百万,城池方圆辽阔,富庶繁华,一派国泰民安的景象。

钜川城里正准备着一场盛大的庆典,大皇子永宁王殷释率领卫军北上抵御来犯的强敌,征战数月取得大胜,捷报传来,举朝欢腾,摄政王殷顼亲率二皇子永昌王殷律、三皇子永安王殷祈以及京城里大小文武官员前往十里长亭,迎接大皇子得胜归来。

皇宫里更是粉饰一新,可黄鹂儿无缘见到这样难得的热闹,她在几天以前被殷律送出了宫,在车里颠巴好长时间,到达城西悬云山上的皇家离宫。

钜川城地处沃野平畴之上,数百里之内都是平原,只有这座悬云山,象刺进穹霄的一把利锥,山势极陡峭,别苑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相当一部分宫室都建在峭壁边缘,甚至有的窗户底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宫门堪堪建在马车最后能到达的地方,有宦官抬着软轿等候在此,黄鹂儿坐大半天车了实在气闷得慌,她没有坐轿,步行攀上宫门内百多级台阶。青条石又宽又平,难以想象始建之初,花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将它们从山底下运上来。每二十级台阶,便有缓台,黄鹂儿记不得喘了多少口气,两眼昏花地到了阶顶。

入目是正殿。不象是宫室,鹂儿看着,怎么觉得有点象是个庙。后来知道,离宫果然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残破的一座庙宇遗址上建立的。

黄鹂儿住的地方,是以前殷律每回随父皇来离宫驻跸时住的一间宫室,从正殿上去,还有百多级台阶。好不容易爬上来,狗一样喘息,只差伸出舌头来。黄鹂儿热得内衣全贴在身上,唇干舌燥,后悔不迭。

一同跟来的是殷律亲自指定的两名宫女,其中年龄稍大点的名叫阮仙,她在二皇子身边很多年,看着黄鹂儿的模样,笑着过去侍候姑娘更衣,告诉鹂儿,二皇子住的这个地方虽然走上来费力,可跟别的地方比起来,可是别有洞天。

什么洞?什么天?

用过膳,黄鹂儿勉强跟着阮仙又走了一段上坡地,爬了几十级台阶,眼前所见让她惊喜地欢呼起来。

造化神奇,悬空一片巨石,巨石底下天然形成半露天的石洞,洞中热气腾腾,竟然有温泉。泉水汇聚在洞底低凹处,象是个小小的湖,水色碧蓝,隐隐有硫磺气味。

“离宫里这样的温泉还有几处,先帝和几位皇子的居住都倚泉而建。不过这眼泉水,却是水面最大水量最丰沛的。”

“那,那我,我也能下去吗?”

热气扑在脸上,黄鹂儿觉得全身都痒,她心喜难耐地望着阮仙,阮仙朝她亮一亮捧着来的衣服,她高兴地低叫一声,几步走到泉边找个干燥地方脱起衣服来。阮仙笑着跟过去帮忙。

脚尖沾进水里,觉得有点烫,黄鹂儿嘿嘿笑着缩回脚来,又小心翼翼地探进去。脚掌,脚踝,小腿,大腿,慢慢全身浸入,那种温暖适意的感觉,让她觉得全身心都满足。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随着水波荡漾,她快活地低声哼起歌来,朝站在一边的阮仙挤挤眼。

看着水里雪白灵动的身体,和时而沉纱一般裹住躯体的乌黑长发,在宫中呆了许多年的阮仙情不自禁微挑了一下眉。

只是在这里,就看不到他了。

离宫好归好,就是太安静。黄鹂儿百无聊赖地在这里蹲了几天,能逛不能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来时爬着直喘的台阶,现在走啊走的也惯了,似乎不怎么费大力。

她最喜欢的地方,是离宫尽高处,一个挑在峭壁上的观景台。

据说是先帝的亲笔,观景台边巨大石块被削掉一块,凿了三个血红大字,望天阙。三个字加起来,比她还要高。黄鹂儿胆子大,最喜欢趴在观景台最边最边的石栏杆上往底下看。其实除了云,什么也看不到,她没事找事干,拣块石头,趁没人注意往下扔,想看看到底有多深。可是除了满耳的风声,根本听不见石块落地的声音,估计底下很深。

“掉下去就小命玩完吧!”黄鹂儿咋舌,阮仙捂着嘴笑。几天相处下来,黄鹂儿本就是个自来熟,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晃到阮仙身边,冷不丁往她身上用力一推,嘴里吆喝一声,大笑道:“掉下去喽,哈哈哈!”

阮仙真被她吓一跳,脸上先白,然后转红,看着黄鹂儿笑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也不好责怪,瞪她两眼,也跟着笑出声来。

当天傍晚黄鹂儿就病了,腹痛如绞,她拉着阮仙的手,痛得眼泪汪汪:“阮仙姐姐,我不该吓你,唔唔,报应来了,唔唔,哎哟……”

离宫里有太医,来看过,笑着对阮仙说:“姑娘并无大碍。”

“无碍怎么痛成这个样子?”阮仙见黄鹂儿痛得只差满床打滚了,着急地问太医,太医刷刷刷开了方子吩咐人去备药:“放心,这位姑娘怕是一直有痛经的症候,不妨事,服两剂温散的药,再用热水敷敷,睡一觉就好了。”

阮仙送走太医,回来一边给黄鹂儿揉肚子一边说话打岔:“姑娘莫不是头回来癸水?在宫里这么些天也没见姑娘落红,我还想着,怎么姑娘的癸水来得这么晚。”

“早……早就来的,十四岁。就是……人家一月一次……我都是三四个月一次,来得少……”

“姑娘好福气呢!”阮仙跟她说笑。这边药一会儿煎好,喝下一大碗,不多会儿沉沉睡去。药里有安神的成份,这一觉睡得香甜无梦。

这些天天气晴朗,凌晨过后突起朔风,离宫高居山腰之上,风更是吹得人站立不稳,有未关牢的窗扇乓乓作响。阮仙披着衣服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合紧,走到床边,黄鹂儿连身也没翻一个,睡着时候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这姑娘还真是可人儿。阮仙放下床帘,正待转身,床里传来一声娇笑,而后清晰的一声呼唤:“母后。”

阮仙顿时呆在当场。侧耳听一会儿,除了黄鹂儿的呼吸,就是她自己的呼吸。那声母后从何而来,她皱起眉,想半天想不出个缘故。

眼前白光闪过,喀喇喇一场惊雷毫无预兆地劈过,阮仙吓得全身一跳,床里头的黄鹂儿也被吓醒了,腾地坐起来喊阮仙姐姐。阮仙忙掀起帘子坐在床边,拉住黄鹂儿的手:“姑娘,没事,只是打雷,是打雷了!”

按说黄鹂儿以前哪里害怕这么区区的几声惊雷?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象是被这声雷点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全身难受,四肢百骸滚烫,眼前昏红,呼吸也费力。她用力按了按胸口,伸直脖子吸气。

又是一道闪电,一声雷。

热火被水猛地浇熄,冰水,夹杂着未融的冰块兜头浇下来,如堕冰窟。黄鹂儿低叫一声,从手指尖到心窝都冷得打起寒颤。阮仙被她的样子吓着,握住黄鹂儿不住口地叫:“姑娘,黄姑娘!”

宫门被人一脚踹开,风雨声里一个长大的身影扑到床边,接过阮仙怀里的黄鹂儿,焦灼地问:“她这是怎么了?”

阮仙看着殷律,有一刻忘了行礼,这才喔喔地蹲下身去:“姑娘今天微有不适,已经服了药,也不知道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废物!”殷律傍晚接到离宫中的飞鸽传书,知道黄姑娘突患急病,捱到晚膳时间他还是没忍住,带着几名侍卫便打马西行往悬云山上来,还好赶在暴雨刚起时赶到了离宫。

“鹂儿,鹂儿!”顾不得脱身上被雨淋湿的衣衫,他用被子裹住黄鹂儿,把她抱在怀里。怀里的黄鹂儿颤抖不止,摸摸脸,象冰块一样凉。殷律从没见过这样的症候,跪在一边请脉的太医也没有见过,在二皇子的怒视之下,也跟黄鹂儿一样发起抖来。

雷声越来越密,黄鹂儿闭紧双眼,双唇开合微有声响,殷律凑近了用力听,好半天听明白。

“殷公子……殷律……律……律……”

阮仙站在一边,低声道:“看姑娘这样子,怕是太冷,奴婢再取一条被子来吧。”

殷律听了,眼睛朝怀里的鹂儿看看,抱着她冲出宫去。室外暴雨如注,他用被子把黄鹂儿裹得严严实实,横抱着,脚不沾地地向上飞奔,闪电般奔至泉边,把被子一揭,两个人合衣跃入温暖的泉水中。

溅起的水花扑在脸上,黄鹂儿睁了睁眼,对着殷律笑笑,全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又昏过去。殷律心里说不出有多难受,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几下子把黄鹂儿身上的睡衣脱去,让温暖的泉水直接触上她光洁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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