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但紧接着,他忽然脸色一变,装作委屈的样子,豆大的泪珠一刹那就含在眼珠里,伤心地说:“大哥哥你好吓人哦,突然就要抓人家的脸,要是抓花了怎么办,我以后可取不到媳妇儿了。”



楼倾云也不回答。



他眯起猫一样的眼睛打量了小孩一会,忽然扬起手中的东西,晃了两晃,笑眯眯地说:“那你说这是什么?”



胡子愁惊道:“人皮面具!”



小孩反手一摸脸上,这才神色大变,冷冷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手,我怎么没有发觉?”



楼倾云随手将价值连城的人皮面具扔在地上,就像扔一块朽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闲闲的瞅了眼小孩,漫不经心地说:“就在你说娶不到媳妇的时候。”



小孩定定地看着楼倾云,忽然问:“你知道那张人皮面具的价值吗?”



楼倾云说:“我知道。”



小孩又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这块面具,足足花掉了五百两白银。”



楼倾云说:“我知道。”



小孩忽而露出狡黠的笑容:“那你知不知道,我并不是陈蜈蚣。”



楼倾云这才回过头看着小孩。



小孩伸出粉嫩的舌头,笑靥如花,但说出的话却让大堂内的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甜甜地问:“那你知不知道这里所有的人现在都中了我的七步绝命散。”



楼倾云也深深地凝视着小孩,像他发现人皮面具不见了的时候一样。



楼倾云问:“你什么时候下的手?”



小孩得意地笑:“在我问你,知不知道我不是陈蜈蚣的时候。”



楼倾云问:“那你是不是陈蜈蚣?”



小孩粉妆玉琢的脸上露出恶作剧后的表情,他说:“我不是。不过陈蜈蚣是我杀死的。”他说道杀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得那样开心,仿佛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蚂蚁。



他接着说,“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不会锁骨之功,也不懂怎样装五尺小童。”



楼倾云用眼神询问他。



小孩笑得天真无邪,但说出的话却一点也不天真。他说:“我本身就只有五尺之高。你可以叫我五莲童子,因为我每隔五天就要杀一个人喝他的血食他的肉,这样我才能让自己永远像个小孩。”



大厅内所有人突然感觉阴风阵阵,仿佛无数怨灵在低空惨呼哀怨。



楼倾云却忽然说:“如果你找我有事,最好现在说。”



五莲童子疑惑道:“为什么。”



楼倾云却笑了,玉般白皙的脸上像是豁然绽放了一朵绝美的花朵。他说:“因为我现在觉得困了,要回去睡觉。”



五莲童子不敢置信地瞪着他,高声问道:“那这些人呢?你不顾他们的死活了。”



楼倾云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五莲童子,他说:“为什么我要管他们的生死?他们一不欠我银子,二不是我亲人,三不认识我,为什么我要救他们?”



“那你的那个大胡子手下呢?你也不管他了。”



楼倾云面上带着淡雅的笑容,他扫了眼动不了的胡子愁,柔声道:“子愁,如果你连这一点小毒也解不了的话,那我看你干脆自尽算了。我一泉阁不养废物。”说完就要起身离去,看样子他一点毒也没有中。



五莲童子一咬牙,猛一跺脚,厉声道:“那你连任树涤的东西也不要了。”



楼倾云这才回过头来,一双邪魅的桃花眼里已变得冷光一片,看得五莲童子心头一颤。



“这句话我只说一遍。我不喜欢人威胁我,一点也不喜欢。”



五莲童子忽然觉得有些害怕,忍不住后退一步。但随即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又直起背,大声说道:“任树涤临死前留下一个锦盒,我可以将锦盒交给你,但有一个条件。”咽了下口水,他接着说,“你得到监狱里救一个人,因为只有那个人知道锦盒的下落。不过,条件是,你只能一个人去。”



楼倾云沉默了。



没有人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做。是同意,还是反对?这个小孩来历神秘,心肠狠毒,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做。更何况劫狱这种蠢事,如果做了,就等于将自己的把柄交到对方手中,随便哪个人都不会这么做的。



但胡子愁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选择,一脸哀伤地看着那个身形削瘦的人。



他瘦了,这五年来,日日夜夜地喝酒,日日夜夜地失眠。



他瘦了,以前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少年终于还是变了。



他对少主的爱恋变得像他手中的那杯酒。戒不掉,忘不了。



胡子愁心中长叹,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呢。少主对他的三师傅一向言听计从,既然三师傅再三吩咐,不许二人在一起,那公子就算是再多情也不能接受。五年前的那场冷战闹得还不够吗。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放不下呢。



万里飞雪,冷风如刀,素裹银霜中露出一间小客栈。



屋内温暖如春,但胡子愁却觉得冰冷刺骨。



楼倾云却忽然像往常那样笑了。笑得邪魅,笑得妩媚,笑得倾国倾城。



他柔声道:“好。”

如果时间也有颜色,那它应该是什么颜色的?



雪将住,风已停,推开窗时飘进来一股冷空气,夹杂着雪花。



我呆呆地望着仿佛睡着了的世界,这个念头就忽然飘进了我的脑海里。



头隐隐还有些发疼,想必是风寒未好的缘故。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前些日子因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天受了寒,所以在回程路上,我竟然体力不支,几欲晕倒,幸亏殷夜行就在身侧。



话又说回来,我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染上过风寒了。以前身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是自己,再怎样不济也不能让自己生病。这江湖风云变幻只在瞬息之间,谁又能知道什么会受到袭击呢,如果身体不适说不定连命都要丢掉。



这么想着,我又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为什么独独这次,如此容易地就染上风寒了呢?更何况,虽说自己一向惧寒,但也不至于生病后还能睡得如此深沉,甚至连一点警惕性也没有。



我扭头。



殷夜行坐在床旁的椅子上,双手交叉,头低垂。看样子,是守了我许久终于困倒了。



是因为这个人吗?我不由问自己。是因为他在身边,所以能过这样放松下来一点警惕都没有吗?这算不算是将自己的生死都交给这个男人了?



我不知道。



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只要他在我的身边,我难得的睡得安稳。



忍不住地,唇际浮起一抹笑容。



我走上前将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摇晃他。



殷夜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呆呆地盯着我看,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没睡醒的殷夜行像一只慵懒的猫,可爱极了。



见他瞳孔涣散,依旧没睡醒的样子,我有不由心中感动。想必这些日子照看我,他累着了。



我柔声道:“夜行,没睡醒的话,就上床歇息会儿吧。”



殷夜行听到我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来,这才反应过来。见到我醒了,他冰冷的眼中满是喜悦。



我笑着说:“去床上睡会儿吧。”



他看了看我,然后点了点头,将鞋子脱掉后,合衣上床来,毛茸茸的脑袋枕着我的枕头,疲倦地合起眼睛了。



但马上,他又挣扎着爬起来,问我:“现在感觉好些了吗?”冷硬的脸上满是担忧的表情。



我一愣,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红润。这场景似乎在别的什么地方也看到过。小时候,我曾为了在冬天想吃鱼的楼倾云,而跳到结冰的池塘里,结果也是得了风寒。昏厥大半日后,醒来后引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放大了的花猫脸。楼倾云当时哭得稀里糊涂,一边抽泣,一边说了同样的话。



殷夜行目不转睛地望着我,眼前的人仿佛和小时候那只花猫脸重合,我不由有些晕眩,一时没站稳,向地上倒去。。



他迅速伸出手抓住我,又瞅了我两眼,叹了口气,说:“你病还没好,起来做什么。”



我眯着眼睛笑:“把床让给你啊。”



殷夜行不回答,只是直愣愣地盯着我看。



我正疑惑着,他忽然手中猛一用力,也不见怎么动作,就将我摁到床上,然后把我塞进被褥里。



“夜行……”



不待我说完,他剑眉一挑,怒视我道:“病人不要说话。”



我眨巴眼睛看着他,然后问:“那你睡哪里?”



他没好气地说:“睡地板。”说完就掀开被子穿鞋。



我又眨巴眨巴眼睛又问:“那你怎么不睡床呢?”



殷夜行闻言抬头看我,一双墨色的眼睛仿佛是要望进我的心里去。



我疑惑的看着他。我记得楼倾云要了三间天字一号,也就是说,我的那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叫他回房间睡觉去。



但他显然是误会我的意思了,冷漠的脸上忽的,又浮起了那该死的笑。



我见过很多人的笑,听过许多人的笑声,其中不少堪称绝品。



但每次殷夜行一笑,我就觉得以前的那些根本就算不上是笑。



而他每次一笑我就完全拿他没辙了。



殷夜行停下手中的动作,然后将鞋子重新脱掉,居然又重新拉开被褥睡进来。



我瞪他,用眼光谴责他。



谁知他一副什么都没有看到的样子,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我的腰,将头埋在我的肩膀,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接着他手下用力,将我抱得更紧了。



殷夜行的声音充满磁性:“我困了。”



我一边用眼神杀死他,一边犹豫着,是要用脚把他踢下去,还是掐他的大腿肉让他疼得自己跳出去。



殷夜行的声音更加小了,眼睛合上,发出微弱的声音:“我一整晚都没睡。”



我无语了。



“武功高强内力深厚的人,不是可以连续三天三夜不睡都精神抖擞的吗。”我问。



“我担心你。”殷夜行喃喃道。



我一愣,接着耳边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就这么一小半会,他竟然就睡着了。



我低头凝视着眼前这个睡着的男子。



他的眼睫毛浓长如蝶,白皙的面孔上遍布着光泽暗淡的条纹。遗情花的毒几乎已经全解了,我不知道解毒之后他的武功又增长到了什么地步,但我可以清楚地发现那些困扰他许久的斑纹已经逐渐离开他的世界。



我忍不住伸手抚摸他脸上的血丝。滑腻的面孔上,这些血丝已经黯淡下去,有些粉嫩的新肉生出,略有些粗糙,但摸在掌心却如此温馨。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这个男子会一辈子和我枕在同一个枕头上。



这样的他看上去像一只回家的兽,放松地睡在我的身侧。



我忍不住笑了。于是也迷迷糊糊地地合上眼,和他头对头,亲昵地睡着。



眼看就要睡着,房间的门却一下子被撞开了,接着一个满脸担忧的大胡子男人就闯了进来。



但当他看到我和殷夜行这个暧昧的姿势时,愣住了,呆在原地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殷夜行因为睡眠被打扰,不悦地瞪了眼这个大胡子。



大胡子下意识地抖了抖。



殷夜行见他还是没有出去,冷冷道:“出去。”



殷夜行鲜少说话,但一旦开头,很少有人能够违背他的意愿。



可大胡子虽然脸都变白了,但依旧站在屋子里,像一尊石像。



我觉得他很面熟,尤其是那一嘴个性十足的大胡子,蹙眉略一思索。



然后我猛地一拍巴掌,想起他是楼倾云的手下,问道:“胡子愁,你来做什么?”



胡子愁说:“少主,公子他,他一个人去劫狱了。”



“什么?”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因为没睡醒所以听错了。



胡子愁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说:“少主,求你阻止公子啊,他一个人跑去劫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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