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随着我的话,大师傅的脸越变越黑,最后终于忍不住两眼一翻。

他无力道:“那你以后准备干什么!”

“纵情山水。”我想也没想,就兴奋地脱口而出。

忽视大师傅瞬间扭曲的脸,我兴致勃勃地接着说道:“看看山,看看水,喜时就放声高歌,在风景绝佳的山顶长啸,自由自在。对,大师傅,我就想过这样的生活。”

话音刚落,大师傅的爆炒栗子就敲到我脑门上。

他气得胡子一翘一翘,不住的骂道:“你个不孝徒,不孝徒,以后出去别说是我龙霸天的徒弟,我怕丢脸。哎,师门不幸啊,师门不幸啊……”

而我却呆在一边乐:“大师傅,你哪来的什么师门啊。你的武功不是你们家祖传下来的嘛,你不是还说你是你们龙家第十八代单传吗,哪来的什么师门。”

说话间,大师傅的脸涨得像张红的番茄,终于暴怒将我踢出房门。

谁知没过半日,大师傅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死的时候却一直握紧我的手,连咽气的时候也没有放开。我虽调皮,但爱他却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我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楼云生,这个江湖是你的,一定。”眼神坚定,带着大师傅叱咤风云的一贯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了我改变的那一天。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也会塞牙缝,我不知道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大师傅死后没几天,二师父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死前曾把三师傅叫进去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多久,三师傅才出来,一脸奇怪地反复盯着我看。

但我已经没时间注意这些了,冲进房内,看到病床上奄奄一息的二师父。

二师父死的时候颤抖着一双老手,紧紧地抓住我,一字一顿道:“生儿,为师这一辈子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了,想做的也已经做完了,唯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生儿,你最后答应为师一件事好吗?”

我勾着嘴唇微微笑,低眉顺眼的点点头。

二师父的眼睛亮了一亮,我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他提高了声调,高声道:“我要你武霸天下,权倾武林。”

我愣住了,没想到连一向清心寡欲的二师父,最后的心愿也会和大师傅一样。

我沉默,垂下浓密的眼睫毛,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

“我不明白。”良久,我抬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大师傅要我这么做我能够理解,因为他本身就是野心勃勃的一个人。但是二师父你不是这样的人,你对权势不感兴趣,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想要争霸武林?”

“不是我,是你。”二师父打断我的话,“天下本就应该是你的。”

我没有回答。那时候我还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而二师父则躺在床上,久久凝望着我,没有说话,但眼神复杂不已。

他终于长叹一声:“哎,你现在还太小,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

而这句话在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我迷惑。

我想:我都二十了,二师父还说我小,那我是不是非得等到七老八十牙齿都掉光了才算长大。可是如果那样的话,那我以后行走江湖岂不是很丢脸?想象一下,一个拄着拐杖的大侠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大吼一声:“不许跑。”,结果一张嘴,满嘴牙都掉光了,最后“不许”二字没说清,别人就光听到一个“跑”字了。想到这里,我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算了,还是去爬我的山,看我的水好了,称霸武林这种事太麻烦,我还是不要做好了。



阳光泪,月牙笑(已完,第二部正准备更新) 第二章

二师傅死后没多久,我和三师傅就离开了生活十几年的地方。

两个人,在人际绝灭的红流谷,又一起生活了四年有余。

虽说生活条件艰巨,但我倒也津津乐道、自得其乐。

我想,还是三师傅最了解我,知道我对那些俗世的东西不感兴趣,所以带我在与世隔绝的山谷居住。

但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三师傅却一挑眉,嘴巴一撇,仙风道骨的老人瞬间变得像个痞子。

他瞪我一眼:“你以为我想来吗,如果不是因为某人,我会为了躲那些接踵而来的媒婆,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摸着后脑勺,斟酌着话语:“三师傅,是我不好。早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当初就不会谣传您有一个倾国倾城的绝世大美女的女儿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借此赚的钱相当于我们大半年的生活费,我想这也算不错的结果吧。”

三师傅很鄙视地上上下下打量我,极其不屑地说:“真不知道那些人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住了心,居然会相信你的话。”

我讨好地笑笑。

为什么我对三师傅这么温顺?

开玩笑,三个师傅里面最聪明、狡猾的是他,最小心眼喜欢记仇的夜是他。

但最重要的是,我现在肚里还有一颗他一时兴起配的“七日断肠散”。要是惹起他一时间不高兴,那我就等着明早起床的时候发现自己肠胃溃烂、全身腐烂、七窍流血而亡。

但我没想到,没过多久,即使是最注重身体保健的三师傅也要撒手人间。

“三师傅,你……”我呜咽着坐在床边。

三师傅转过头,叹了口气打断我的话。

他摇了摇那颗无比睿智的脑袋,颤抖着,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顺着眼睛鼻子嘴巴一点一点滑落,我感觉到透过他手心传来的奄奄一息。

他的手最后落在我的手上,苍老的皮肤下心跳微弱。

他又叹了口气,将手拿开。

三师傅仰头躺在床上,凝神望着天花板,颇有感慨道:“生儿,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想当初你还只是一个抱在手里的小婴儿,现在居然长这么大了。”

我笑了:“对啊,我还记得小时候调皮,晚上睡觉的时候偷偷剪掉三师傅你的胡子。结果被你一付‘竹不落’弄得连续拉了一个星期的肚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你弄的泻药名为竹不落?”

三师傅眯起那双狐狸眼,笑嘻嘻地问着我:“竹子是什么颜色的?”

我想了想,脸瞬间黑了。

竹子多为翠绿色,而“竹不落”即脸色一直惨绿不变。也就是说这泻药能长时间地折腾人直到惨绿的脸色保持不变。

“楼云生,我怕是过不了今夜了。我死后你也不必麻烦,将我的遗体留在这里,然后一把火烧尽这座山就算了事。”三师傅突然说道,语气平淡地仿佛死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一个不想关的路人。

“三师傅,你……”我语气悲惨,话还未说完,又被打断了。

“子玄,和你前面两位师傅一样,你三师傅我也有事要吩咐你,你是听还是不听。”三师傅扭头,一脸严肃地望着我。

我一愣,旋即苦笑:“你不会也是要和我说那八个字吧。”

三师傅笑了:“你三师傅我也有八个字,但这八个字却和他们的不一样。”

我立马松了口气,点头道:“行,只要不是那八个字就好。雄霸天下这种事我可做不来。”

三师傅却旋即露出他的招牌狐狸笑,笑得我心中一阵寒栗:“我要你找一件宝贝,线索分别藏在八个人身上。找到这八个人,你就能找到那件宝贝。”

我翻白眼:“一样也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买,自己辛辛苦苦地去找多麻烦啊。”

见三师傅瞪我,连忙改口问:“那怎么找到这八个人呢?”

三师傅神秘兮兮地说:“小楼听雨,魅夜暗行。”

我顿时就傻了。

要说我最喜欢做什么,那就是什么都不想纵情山水间。

要问我最讨厌什么,那肯定是玩文字游戏。

而谜语就是所有文字游戏里我最讨厌的一种。

过了许久,我面目越发扭曲仿佛正在忍受难以承受的疼痛,连头上都冒出冷汗。

我有些愤怒地说:“三师傅,你…….”

结果这次又被打断了。

“拿着。”

三师傅颤抖着老手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玄玉雕琢而成的钥匙,上面用古文写了几个看不懂的字。

他将令牌放在我掌心后就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量,重重地又倒回床榻上。

钥匙在我的手心沉甸甸,冰凉的气息仿佛在一瞬间就几乎将我冻僵。

但奇妙的是,冥冥中我竟然觉得和它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仿佛这个“冰雪美人”是我的一位至亲。

“这是你二师父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挂着的。随身的物品还有一块琼脂玉,就是你胸口挂着的那一块。记住,一定要亲自找到那件宝贝,生儿,你的身世就隐藏在里面了。”

三师傅此刻已经到了最后的那一刻了,他深深的喘息,呼吸声里透着一条生命的脆弱。

“三师傅,你……”我颤抖着两瓣薄唇,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满脸的纠结痛苦。

三师傅竟然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三师傅脸上是难得的和蔼,他柔声道:“生儿,对于为师的死,你无须太过悲伤。师傅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脾性有些与众不同,至于其他方面,我们三个师傅都还是很满意的。我想当今武林武功上能当你对手的没有几个,再加上你的聪明智慧,我相信,我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外面也能过得很好。”

他感慨万分,有些伤感:“生儿,为师真希望可以看到你娶妻生子的那一天。哎……”

我忍了忍,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忽的一下站起来,一脸的悲痛欲绝:

“三师傅,你最后听我说一句话好吗。这句话我想说已经好几回了,但您一直打断我。但我怕我现在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所以请允许我说好吗。”

三师傅诧异地看着激动莫名的我,点点头。

我顿时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身上,高声恸哭:“三师傅,你去了不要紧,但至少要先把‘七日断肠散’的解药给我啊。我现在已经痛得受不了了。师傅啊,你不能走啊,你走了谁给我解药啊……”

三师傅顿时气得说不上话来,瞪着眼睛望我。

我想,不好,我刚刚差点把最后一个师傅也气死了……

三师傅临终前,吩咐我三日内离去。

他说三日后紫星煞日,不走,怕会有大灾难降临。

三师傅又嘱托我将他的遗体焚化,与这红流谷一起灰飞烟灭,不留痕迹。

他说他要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人间,自由自在,什么也不带走。

但我想,现在,天上的三师傅大概要生气了。因为今天已是第四日,而我还留在谷内,并且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三师傅的遗体已经被我焚化了,装在一个玄墨色的瓶子里。

他活着的时候一直都热热闹闹的,但死后却装在一个逼仄的小瓶子里,安安静静。

我轻轻地抚摸着瓶子,忽然深深地明白到,他们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看到三师傅冲我狡猾地勾着嘴唇笑,也不会有人像大师傅那样气宇轩昂地昂首大踏步地走路,也再也看不到二师父温柔的抚摸着我的脑袋微笑。

一时间,我竟然有些伤感。

风很温柔,不是那种撕声裂肺的狂哮,也不是那种冰冷的狂风暴雨,只是那种和风细雨般的柔柔的风,轻轻地吹拂在我的面上。

一刹那,我觉得这是在天上的三位师傅在安慰我。仿佛在说:死者已逝,活者仍需努力。

活着,永远是比死还要难的一件事。

我放下手中的瓶子,恭恭敬敬地摆在大厅正中的八角桌上,然后一拂袖,走了出去。

我从来就不是一个会长时间伤感的人。

外面,三月花开,阳春季节,谷内一派阳光灿烂。

我斜倚在一株桃花树下,眯着眼睛笑。

我喜欢看这种生机盎然的景象,自然界永远都这么让人心情舒爽。它们每年都要经历漫长的冬天,就像我们人一样要经历人生长路中的各种挫折磨难,但春天一来它们又精神抖擞地破土而出,舒展枝叶,展现最好的一面积极的面对世间。老实说,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人远远不如这些植物,有些人一遇到挫折就要死不活一副世界末日的样子。但这难道不是很可笑的吗,世界又不是绕着他们转。

“你好,请问‘阎罗手’阎神医是住在此地吗?”耳后忽而传来一声略沙哑的男声。

我先是一惊:凭我的内力竟然没有发现此人的靠近。但旋即又给自己找借口:我在此地住了五年有余,都没有见过外面的人进来,再加上刚才在发呆,没有警惕,所以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能够找到这个地方,还知道三师傅阎罗手的下落,可见这个人一点也不简单。

我顿时对这个声音的主人兴趣十足。

我别过脸,很有礼貌地冲他微微一笑。

那人看到我的脸,微微一愣,但迅速又恢复了平静。

我不由心中一赞,看到我如今这张欺骗善男信女的脸,竟只是微微一愣就反应过来,可见此人自控力很强。

我懒洋洋地靠着桃树,淡粉的花瓣缓慢落下。

我伸出一只手,接住一片花瓣,嫩红的桃花衬得我的手愈发白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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