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是找阎罗,请右转直走,跳下悬崖即可;如果你是找罗手,请出门左拐,我想他应该还在忘归楼当厨子;但如果你是找阎罗手的话……”

我突然停住不语,只是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他,嘴角满是玩味的笑容。

此人端是一副好容貌,五官俊朗,皮肤白皙如玉,黑白界限不分的双眸,望上一眼就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过来。若再搭配上柔婉的声音,想必又是人间祸害一只。

但偏偏来人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男子韵味,并不让人联想到小家碧玉。虽然礼仪具备,说话礼貌,但脸色却冷峻,从头至尾连表情都欠缺,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哎,看来卖到青楼是赚不到什么好价钱了,算了算了。

那人不解,茫然地望着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用这种眼神望着他,感觉就像是猎人在打量已经进了陷阱的小动物。

我想了想,忽而对其魅惑一笑,露出我森白的贝齿:“小人最近生活上有些困难,不知这位大哥可否帮助一二。”

那人瞬间傻了,似乎根本没有想到我一位谪仙一般的人物居然开口向他要钱,而出现在他那冷肃的脸上的呆楞表情可爱至极,惹得我差一点笑出声来。

只可惜他很快就恢复原状,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数也不数放在我手中,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但眼中隐隐有些许鄙视。

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却绝口不提银票的事,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这个人要比我想象中的好玩。

他拿银票的手白皙而又修长,伴随着那一大把银票在我眼中显得格外漂亮。

来人身材高挑,身着一身素白的长袍,款式普通单做工精细,质地上乘,再加上可见。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但他却只穿薄薄的一件衣服,可见此人内力不低。

他说话的声音不是很大,却带有让人难以拒绝的压力,我想,这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上位者。说不定,权利还不小。只不过此时听在耳里,却带着一丝疲倦,想必是跋山涉水历尽了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再睨了一眼他灰尘扑扑的脸和衣裳,确认了我的想法。

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内屋。

他却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动作,很有礼貌地又问了一遍:“请问阎神医在何处?”

“屋内。”我好脾气地解释。

“在下刚刚已先入查看一番,并没有发现阎神医的身影。小兄弟,人命关天,请直接将阎神医的下落告诉在下。”来人的话语依旧礼貌,但是声音没有一丝语调。但我感觉到他身上拼命压抑的怒气,宛如一条滔天巨蟒已将我包围。

我挑眉,这人眼神真冷。

但我没有被这种幽冷的气场压垮。

我依旧双手交叉,斜着眼睛腻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屋内。阎罗手已经死了,他的骨灰装在厅内八角桌的玄黑色瓶内。你不是要找他吗,找他的骨灰也一样的。”

来人双眼顿时瞪大,有如铜铃,一脸的不相信。

他猛地冲进屋内,映入眼帘的就是三师傅那冷冰冰的骨灰瓶,就像这冷冰冰的人世,仿佛正龇牙咧嘴地嘲笑者他。

他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我站在他身后,歪着头,打不定主意应该说什么。

要不要告诉他我就是阎罗手的徒弟呢?

可是告诉他之后又要帮他治病,虽然他长得的确还不错,可是这样太过麻烦,而且还会耽误我找寻那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宝贝的时间。

但话又说回来,他的身体为什么颤抖得这么厉害。

忽而,他仰天长啸,睚眦欲裂。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挥掌击碎了那张八角桌,掌风强势,竟然连桌边的大大小小摆设一并毁去。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狼藉的正厅,一时间呆掉了。

心中忍不住想:三师傅真是太神了,竟然早就预想到三日后这颗紫星来煞他这颗日。

而那人拍出一掌后,渐渐平息了下来,又恢复了一张死鱼脸。

他转身,看也不看我一眼,挥袖而去,仿佛我没有站在这里,仿佛他毁掉的不是我的家。

我捂头苦笑。

所以说我不喜欢和面无表情冷峻的帅哥打交道,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而且,平时越冷的人,感情爆发的时候就越强烈。这一点,我在以后有更加切身的体会。

我垂目,凝视着散落在地上骨灰,摇头长叹。

我亲爱的三师傅啊,这不是徒儿不孝,而是那会儿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让您老受苦了,这么大年纪还要睡冷地板,真是造孽哦。

想了想,我竟然又笑了,露出白惨惨的牙齿。

“你毁了我最喜欢的八角桌,那我又应该毁了你的什么作为回报呢。”

这里已经便无法居住,既然三师傅叫我下山,那我还是尊听便是。

我用八角桌的碎片放了一把火,又抚摸了一下屋门口我最喜欢的那株桃树,接着挥了挥袖子,像是将留恋之情也一并挥走,头也不回地走了。

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丝留恋。



阳光泪,月牙笑(已完,第二部正准备更新) 第三章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时了,了不了,不如不了……”哼着不成调子的小曲,我摇头晃脑地走了,不带行李,潇潇洒洒。

身后,映天大火宛若一条殷红的赤蛇腾云而起,染红了一大片天空。

“小楼听雨,魅夜暗行。三师傅,你到底想要我找什么东西呢?”我的一双眸子盈盈冷光流转,里面反射着红流谷的滔天火焰吞噬着苍天白云。

红流谷这个名字是我取的。

当时三师傅曾经问我为什么取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名字时,我还兴奋难耐地拉着这个老小孩,穿过一条羊肠小道,跑到山脚一处偏僻的地方,指着隐藏在重重枝叶后的一大片温泉,激动地说:“你看,粉红的桃花洒落在温泉上,是不是像桃红色的仙境?”

“那流字呢?”

“这些水是活水,是流动的。”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全然不顾三师傅一脸被我打败了的表情。

不过想来也是,二师父和三师傅、都是辞赋高手,断然是想不到自己的徒弟居然是个不喜舞文弄墨的人,更加料想不到我不喜欢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太懒。

温泉的不远处有一条小河。

水流不是很大,但清澈见底,时常看得到游鱼在里面自由自在地摆动着尾翼,每一转身,宛若绽放的鲜花。

而此刻,我就在小河畔,赤着一双脚踩在圆滑的石子上。

天色已暗,一轮银冷的残月在层云见,隐隐约约。

光线不是很亮,但偶尔月亮露出来时,水面泛着盈盈波光,宛若镀了一层银色的薄纱。

白日的尘嚣沉淀为宁静的月光,温柔地散落在我□的肌肤上。

明日便要启程离去,而今夜我想在这红流中洗濯红尘之污。

红流之水的特点之一就是清澈,在此沐浴总使我觉得自己其实是在给灵魂洗澡。

衣服褪至一半,宁静的夜晚却突地被一个人突现的急促深呼吸打断。

声音很小,但在这般寂静的晚上显得格外突兀。

“什么人!”我一扬手,放在岸上的外套就飞过来将我□的上身裹住。

没有人回答,甚至连刚多出来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觉。

紧紧地裹住外套,我朝更加漆黑的深处走去。

水渐渐漫至我的小腹,连衣服也打湿了,冰凉的河水缓慢的穿过我的手,流向一处微微泛着紫光的地方。

我定睛望去,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身影。

月华隐于云朵里,天地间一片黑暗,我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也有一个人,大半个身子已经浸入水中。

我试探着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没有回答,但他的呼吸声却越来越微弱,而且仿佛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

莫非这人受了重伤?

这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我又喊了一声:“你还好吧?我听你气息不顺,像是受了很重的伤。”顿了顿,又补充,“在下略懂医理。”

语毕,那人竟然冷哼一声,颇有嘲讽之意。

我也不介意,缓慢的踱步过去,毕竟是在水中,行走不快的。

结果就这么一耽搁,等我走近,发现他竟然连呼吸都没有了,整个身子浸入河水中,只留脑袋靠在一块突出水面的石头上。

我顿时脸色大变,也不顾这人身无寸缕,一面伸手一把大力将其拉出水面,一面大力拍打他的面孔,大声唤道:“醒醒,喂,你可不能死在我这里。”

那人缓慢的睁开了眼睛。

一片漆黑中,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迸发出煞人的寒光,仿佛一把利剑脱鞘刺来。

他挣扎着想要推开我,但我却紧紧地抱住他,生怕他会重新摔落水中。

他微微挪动嘴唇,我凑前去,却愕然发现他竟然说:“让我死。”眼中毫无生气,语气里充满疲倦以及厌恶。

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无奈和哀伤,以及深深的不甘心。

说完,这人就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抱着手中这个愈发冰冷的身体,我的唇际压抑不住地浮起笑容,周围娇艳的花朵顿时黯然失色。

“你想死?可我偏偏不让你死。”

我温柔地将他抱起,离开水面,朝红流泉走去。

那里,有我以前修建的一间小木屋,虽然简陋,但好在我的一些草药医具皆在。

走在路上时,我感慨万分地自言自语:“哎,你说你怎么这个瘦啊。一个大老爷们,竟然比人家姑娘家还轻,你说这以后叫那些不停减肥的女孩怎么活啊。”

经过温泉前的那两株我亲手移植过来的桃树时,我又忍不住对昏迷了的人道歉:“哎,兄弟,真对不起啊,让你只能披着我湿漉漉的外套。但你也知道,这里那么黑,我连你都看不清,更不要说你放在岸上的衣服了。不过你放心,我房间里还有一些旧衣,虽说比较粗糙,但是穿在身上还是蛮舒适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你皮肤真好,摸在手里好似琼脂玉般温润滑腻。”结果话音未落,自己却先红了脸。

虽然嘴上不停,但我手上的速度却一点也不敢慢下来。

开玩笑,这人刚才连呼吸都几乎没了,现在再慢慢吞吞拖拖拉拉的话,估计我就直接等着收尸好了。

一片漆黑中,我熟练地找到以前放在这里的医具,然后从进门左手边的一只破箱子里找出一只以前一时好玩做的蜡烛,点上后走到伤病者身边。

谁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那人满脸布满殷红的血丝,一长条条地蜿蜒扭曲成诡异的图案,向脖颈蔓延而去。

我伸手拉开裹住他的外套。果然,身体也是一样。

袖中藏的匕首一闪,划破了他身上一处突起的红丝。果然,流出的血先是鲜艳的红色,但在接触空气没多久,就变成诡异的碧蓝色,并且伤口很快就凝滞自我愈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是在划破的伤口处,新长出一小片绛紫色斑纹,宛若娇媚的小紫花,煞是好看。

但我看着这小紫花,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竟然是遗情花。

这人竟然中了遗情花的毒。

遗情花,中原四大毒花之首。

具医书记载:中者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内力突飞猛进,武功达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武霸天下,天下无敌。

只是好景到这里就开始急转而下,中者会从第二年秋天开始,从脚底,由下往上,逐渐生出犹若细长小蛇一般的红丝,直至遍布整张脸孔。而每当月圆之时便会毒性发作,犹若全身受万蚁啮齿有食心之痛。

期间,红丝每长一寸,中者就会痛苦一分。虽然中者若受伤,伤口会迅速愈合,但在原处开出一小片紫色斑纹。这种紫色斑纹越多,他离死亡的时间也越近。

而当他的眉心也长出一朵遗情花时,那么恐怕只剩五日光景了。

这毒是最狠的一种——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它能让一个人瞬间到达世界最高端,却又将他狠狠地推至地狱深渊。

这种落差简直让人无法接受。就好像让你吃一段鱼翅燕窝,然后再洗胃将这些东西全都吐出来。

我望着床上昏迷中仍然蹙眉的男子,垂下浓密的眼帘,遮住我眼中复杂的神色。

吹灭了蜡烛,我随手拉过一把凳子,坐在床边。

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狠得下心给你下这种毒?

我眼前不由出现早前那个一掌劈碎八角桌的白衣男子。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复杂纠缠的关系呢?

无论如何,这夜我是注定要失眠了。

那人醒过来的时候,天仍灰蒙蒙的没有亮。

我站在窗口,凝神望着不远处的红流泉。

残缺的月倒印其中,风搅动着镜般的水面,水中的倒影也随之摇摇晃晃。

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问题,我总觉得从我这里望过去,世界变得不甚真实,仿佛一切只是一个黄粱美梦。也许梦醒了,我就会像这些山、这些树一样,破碎无法恢复。

我歪着脑袋,一手撑头,一手扶住窗框,整个人趴在小屋的窗上看山看水,眼中的颜色没有人能够读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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