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个时候，我听到身后床上的响动，知道那人醒了。
头也没回，我柔声道：“你醒了吗，暂时不要乱动。我刚为你施过针灸，短时间内，能让你减少一些疼痛，恢复体力。”
那人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知道遗情花开到额心代表什么吗？”
那人依旧保持沉默，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我自己接下去说：“其实，遗情花更像是一种吸食人血的寄生虫。当宿主再也无法为它提供充足的养料的时候，它会自己从宿主身体里出来。而那个出口就是额心。也就是说，当遗情花开到额心的时候，你就真的命不久矣了。”
那人沉默，仿佛早已死去，空余一具空壳在呼吸。
但我知道，在他眉心，一朵娇媚的遗情花开得正旺盛。仿佛一位妩媚柔情的贵妇，风情万种地闪着一双桃花眼诱惑着众生。
不得不承认，这以生命为代价的遗情花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毒至深处美亦深。
“我还有多久时间？”那人忽然问，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问自己还剩多长的生命。
我没有回头，夜色依旧漆黑。
黎明时分其实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而很多时候，人生也是一样。
“你额心的花开了多久？”我问。
“二日。”那人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叹了口气：“你可知遗情花几瓣？”
“我明白了。”那人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
我不由心中一怒，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你还有不到三日的性命。”我指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毫不掩饰我心中的未名怒火，“你看到没有，等太阳升起来，你就只剩两日时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人有些疑惑地望着我，半响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语气冷漠地说：“死的人是在下，为何你要觉得生气？更何况，遗情花无药可解，既然天要亡我，那我又能如何。”
“的确，世人皆曰遗情花无药可解。”我缓慢的转过身来，闪着一双炙热的明眸，深深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忽而，面上浮起了邪魅的笑容，“但我能解。”
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话。
甚至连吭都不吭一声。
“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我不帮你解毒？”看到他冷漠的反应，我反而好奇了。
他仰面卧着，也不看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屋顶发呆。
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悠远，仿佛在望着遥远的回忆。
我将蜡烛点燃，烛光摇曳，世间仿佛笼罩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我举着蜡烛走进，仔细打量他。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忙着抢救,没有心思观察这个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他面孔上蜿蜒纠缠在一起的红色丝线几乎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仿佛是红色滴血的荆棘。
一眼看过去只有一个感觉：红。
不是一般的红，而是一种透着妖冶邪魅的红，仿佛这种红色是来自炼狱的妖魔的化身，长着血盆大口，狞笑。
一般人猛地看上去都会不由得被吓一跳，以为是见到鬼了。
但我觉得眉心的那朵遗情花很漂亮，淡淡的紫色，仿佛一个天真的少女冲我浅浅微笑。
毒，但有着很纯粹的美。
只是大约除我之外的人看到了，都只会觉得此人奇丑无比，而且邪狞恐怖。
他有一双漂亮的眸子，琉璃一般晶莹透亮，我总觉得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世界格外的美丽。只是眼神空洞，什么都进不去。
他刚刚望着我的时候，我却觉得明明他是在看我，眼睛里却没有我的身影。
浓密的眼睫毛宛若两只蝴蝶停留在他的面孔上。
他的皮肤因缺血而有些透明，似乎随时都会就这么消失在空气里。
我不由好奇他原本到底是什么模样。
似乎，救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要知道，我这个人不总是有善心。大多数的时候，即使拿真金白银来换，我也是不救的。”我挑衅地望着他，“不过我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三件事，我就救你。怎么样，做，还是不做？”
他不回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他仰望天花板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我问。
“天空。”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样子？”我又问。
“一片鲜艳的红色。”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就像是血的颜色。全世界都充满了血红色，目所能及之处全都是尸体。冰天雪地里殷红的人血融化了白雪，形成一个个血池，而里面盛装着残肢断臂，你甚至会走着走着就踩到谁的手。还有惨叫着向我爬来的人，突然，脑袋就这么直刷刷地掉下来，脖颈处一处干净利落的剑痕。你知道鲜血喷泻而出，沾满你整张脸是什么感觉吗？”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青筋突起，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
说到最后，却忽然戛然而止。
他用力合上眼，似乎那人间地狱就在眼前，而那殷红的颜色已经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是因为毒素侵入了你的眼睛，所以你现在看什么都是红色的。”我的声音轻柔如水。
“你还看到什么了？”我又问。
他却似乎已经疲倦，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他闭上嘴巴，没有说下去。
“我闻到你的过去充满了血腥味，以及一种叫绝望的东西。”我柔声道。
阳光泪，月牙笑（已完，第二部正准备更新） 第四章
“我闻到你的过去充满了血腥味，以及一种叫绝望的东西。”我柔声道。
我学他，也扬起头凝视天花板，却只看到一些普通的木板砖瓦，以及一处漏洞，忍住不道：“哎，天花板又破了，改天得修一修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我，有些愕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不过这样也好，下雨的时候就可以在屋子里洗澡了。”我呵呵一笑。
他没有说话。
我扭过头，望着他。
我觉得这个人的眼睛真的是漂亮极了，我很少看见过这么纯粹的眼睛，像琉璃，深黑色的琉璃，夜晚的颜色。
“喂，你真的不问救你的条件？”我实在是好奇地不得了。
一个即将死亡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冷淡地他唯一的救命草？
“在下虽然大限已近，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话还是知道的。”他有些疲惫地说，仿佛看透世事的同时又厌恶这世界的过于现实。
“没有回报就付出，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傻吗？”我反驳。
“难道付出就一定应该有回报吗！”
“这是等价交换。”
“那感情呢，你又将如何回报一段你不想要的感情，你又如何对待明知得不到回报的付出？”他厉声问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激动莫名的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慢的吐出，这才恢复平静。
“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他说。
“我是不明白，因为我也不想明白。”我说。
他不回答。
我又问：“你是怎么落到如今这种田地的？到底是什么人给你下这种毒？”
他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我也不是非得要什么答案。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否则也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喋喋不休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和三师傅两个人居住在没有人烟的地方长达三年之久，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肯定是要讲个够。
但他却显得越发心不在焉，对我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大多数的时候就呆楞地盯着天花板看。
他很沉默，但言辞却充满了攻击性。
我撑着脑袋想，这个人中毒前，定然是个叱咤风云、桀骜不驯、嚣张狂妄而又乖张孤僻的人。
“你想不想我救你？”我问。这是我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在我连续二十几遍语调不换地重复这个问题之后，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声音悠远，语气里满是疲惫：“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根本不值得污了你的手。你走吧，就当从未见过我。”
言毕，他合上双目。
我眨眨眼睛，蹲在床头。两只手撑着脑袋，像个好奇的稚童，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
他终于忍不住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而激怒。猛地睁开眼睛，瞪我：“你看什么！”
“看你。”我甜甜地说。
“在下不过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他怒。
“我在想要不要救你。”我歪着脑袋，陡然笑了，“因为我刚刚发现，其实你还蛮好看的。”
他猛地转过头去，想要掩饰涌上他面孔的悲伤。
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这两年来，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而不是恐怖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带着一丝颤音。
我低头，注意到他紧握的拳头。
这张吓人的脸想必是给他造成了长时间的痛苦。
我突然伸手，硬生生地将他的面孔扳过来朝向我。
“你看着我。”我一脸的严肃认真。
他一下子脑袋转不过弯来，呆呆地望着我。
一双琉璃般纯粹的眸子映射出我的模样。
乌墨的长发，宛若流苏，随意地散落于我的肩头。
身后，初生的媚阳，柔和地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我伸手反复抚摸他面上的殷红的血丝，额心，邪魅的遗情花开得娇艳诱人。
“我想亲亲你。”我忽然说。
接着我就如愿以偿地看到：这个一脸我的世界已经灭亡让我死了吧的人脸刷的一下黑了。
“你让我亲你我就救你。”我逗他。
“让我死吧。”他满脸黑线地别过脸。
“亲一下又不会死。”我说。
“……”
“让我亲吧，反正我现在亲不到等你死了亲你也一样的。”
“……你是不是想看到在下尸变然后跳起来咬你？”他终于怒不可支地大吼，“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然后笑眯眯地说：“我比较想自己走出去。”
然后我就真的走出去了。
走到门外窗口去了。
我躲在窗后，悄悄地打量他：
这个一心求死但是眼中写满了我想活下去的男人，见我真的走出去，先是一愣，接着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我想在我之前，必定不停地有人像我刚刚这样从他的世界走出来，而他的心，被无情地反复践踏。
他不停的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像在哭泣。
结果呛了气，他又忍不住不停地咳嗽，咳得仿佛连肺都一起咳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平静下来。
那人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又像起初那样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苍白的脸上，那蜿蜒的血丝显得格外殷红诡异。
但我却觉得，它们更像是他的泪，红色的泪，一滴滴流成河在脸上流淌。
只是没有人看的懂。
就像很多我笑的时候，其实心里难受得想哭。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平静而又冷漠，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与了悟。
遗情花的毒早已侵入他的骨髓，渗透了他的血液，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折磨着他。
痛？
当然痛。
怎会不痛。
但连续痛上数年，痛到连手指也僵硬无法动弹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痛了。
因为早已习惯，神经对痛觉已经变得麻木。
就像是在雪地里埋久了，即使还活着，四肢也会最终失去知觉。因为它们早已被残酷的冰雪折磨得忘记了自己还有反抗的力量。
我轻轻推开门。
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缓慢而又悠长。
他还在仰望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眼神一闪，一时间，我以为他要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忘我地望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在回忆那些过去。
据说快要死的人在死前，会走马观花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想必他也是这么做。
我低头盯着他看。
那些红色的诡异血丝仿佛形成了一种古老的图腾，带着神秘的美感。
我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奇怪极了。
绝望和强烈的求生欲在他身上同时并存，在同一根血管里奔腾。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这么矛盾呢？
忽然，使我大吃一惊地，从他干涸的眼角，缓缓地流出一滴血红色的泪。
我愣住了。
连呼吸也忘记。
那滴泪，那滴嫣红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过他可怖的面孔，流入两鬓。
我只觉得那红色前所未有的刺眼。
不是没有见过血。
以前和三师傅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经常解剖尸体。甚至有时用新鲜的刚死的尸体，摸在手心还带有温热的体温。刚开始，从他们身上喷泻而出的鲜血时常沾满我的脸孔，视之所及皆是鲜艳的红色，那种感觉，世界都要灭亡了。
头也没回，我柔声道：“你醒了吗，暂时不要乱动。我刚为你施过针灸，短时间内，能让你减少一些疼痛，恢复体力。”
那人没有回答。
我又问：“你知道遗情花开到额心代表什么吗？”
那人依旧保持沉默，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我自己接下去说：“其实，遗情花更像是一种吸食人血的寄生虫。当宿主再也无法为它提供充足的养料的时候，它会自己从宿主身体里出来。而那个出口就是额心。也就是说，当遗情花开到额心的时候，你就真的命不久矣了。”
那人沉默，仿佛早已死去，空余一具空壳在呼吸。
但我知道，在他眉心，一朵娇媚的遗情花开得正旺盛。仿佛一位妩媚柔情的贵妇，风情万种地闪着一双桃花眼诱惑着众生。
不得不承认，这以生命为代价的遗情花的确别有一番风味。
毒至深处美亦深。
“我还有多久时间？”那人忽然问，语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问自己还剩多长的生命。
我没有回头，夜色依旧漆黑。
黎明时分其实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时候，而很多时候，人生也是一样。
“你额心的花开了多久？”我问。
“二日。”那人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叹了口气：“你可知遗情花几瓣？”
“我明白了。”那人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喜怒。
我不由心中一怒，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死了，怎么反应这么平淡。
“你还有不到三日的性命。”我指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毫不掩饰我心中的未名怒火，“你看到没有，等太阳升起来，你就只剩两日时间了！你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人有些疑惑地望着我，半响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语气冷漠地说：“死的人是在下，为何你要觉得生气？更何况，遗情花无药可解，既然天要亡我，那我又能如何。”
“的确，世人皆曰遗情花无药可解。”我缓慢的转过身来，闪着一双炙热的明眸，深深地凝视着床上的人。
忽而，面上浮起了邪魅的笑容，“但我能解。”
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根本就没有听到我的话。
甚至连吭都不吭一声。
“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为什么我不帮你解毒？”看到他冷漠的反应，我反而好奇了。
他仰面卧着，也不看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屋顶发呆。
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悠远，仿佛在望着遥远的回忆。
我将蜡烛点燃，烛光摇曳，世间仿佛笼罩了一层朦胧的薄雾。
我举着蜡烛走进，仔细打量他。
这是我第一次仔细地看他，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忙着抢救,没有心思观察这个人到底长着什么模样。
他面孔上蜿蜒纠缠在一起的红色丝线几乎占据了他的整张面孔，仿佛是红色滴血的荆棘。
一眼看过去只有一个感觉：红。
不是一般的红，而是一种透着妖冶邪魅的红，仿佛这种红色是来自炼狱的妖魔的化身，长着血盆大口，狞笑。
一般人猛地看上去都会不由得被吓一跳，以为是见到鬼了。
但我觉得眉心的那朵遗情花很漂亮，淡淡的紫色，仿佛一个天真的少女冲我浅浅微笑。
毒，但有着很纯粹的美。
只是大约除我之外的人看到了，都只会觉得此人奇丑无比，而且邪狞恐怖。
他有一双漂亮的眸子，琉璃一般晶莹透亮，我总觉得从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世界格外的美丽。只是眼神空洞，什么都进不去。
他刚刚望着我的时候，我却觉得明明他是在看我，眼睛里却没有我的身影。
浓密的眼睫毛宛若两只蝴蝶停留在他的面孔上。
他的皮肤因缺血而有些透明，似乎随时都会就这么消失在空气里。
我不由好奇他原本到底是什么模样。
似乎，救他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你要知道，我这个人不总是有善心。大多数的时候，即使拿真金白银来换，我也是不救的。”我挑衅地望着他，“不过我对你网开一面，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三件事，我就救你。怎么样，做，还是不做？”
他不回答，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移开他仰望天花板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我问。
“天空。”他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什么样子？”我又问。
“一片鲜艳的红色。”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就像是血的颜色。全世界都充满了血红色，目所能及之处全都是尸体。冰天雪地里殷红的人血融化了白雪，形成一个个血池，而里面盛装着残肢断臂，你甚至会走着走着就踩到谁的手。还有惨叫着向我爬来的人，突然，脑袋就这么直刷刷地掉下来，脖颈处一处干净利落的剑痕。你知道鲜血喷泻而出，沾满你整张脸是什么感觉吗？”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青筋突起，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的痛苦。
说到最后，却忽然戛然而止。
他用力合上眼，似乎那人间地狱就在眼前，而那殷红的颜色已经刺痛了他的眼睛。
“这是因为毒素侵入了你的眼睛，所以你现在看什么都是红色的。”我的声音轻柔如水。
“你还看到什么了？”我又问。
他却似乎已经疲倦，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他闭上嘴巴，没有说下去。
“我闻到你的过去充满了血腥味，以及一种叫绝望的东西。”我柔声道。
阳光泪，月牙笑（已完，第二部正准备更新） 第四章
“我闻到你的过去充满了血腥味，以及一种叫绝望的东西。”我柔声道。
我学他，也扬起头凝视天花板，却只看到一些普通的木板砖瓦，以及一处漏洞，忍住不道：“哎，天花板又破了，改天得修一修了。”
他睁开眼睛望着我，有些愕然，似乎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不过这样也好，下雨的时候就可以在屋子里洗澡了。”我呵呵一笑。
他没有说话。
我扭过头，望着他。
我觉得这个人的眼睛真的是漂亮极了，我很少看见过这么纯粹的眼睛，像琉璃，深黑色的琉璃，夜晚的颜色。
“喂，你真的不问救你的条件？”我实在是好奇地不得了。
一个即将死亡的人，怎么可能会这么冷淡地他唯一的救命草？
“在下虽然大限已近，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句话还是知道的。”他有些疲惫地说，仿佛看透世事的同时又厌恶这世界的过于现实。
“没有回报就付出，你难道不觉得这样很傻吗？”我反驳。
“难道付出就一定应该有回报吗！”
“这是等价交换。”
“那感情呢，你又将如何回报一段你不想要的感情，你又如何对待明知得不到回报的付出？”他厉声问我。
我眨巴眨巴眼睛，有些茫然地望着激动莫名的他。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慢的吐出，这才恢复平静。
“算了，和你说你也不明白。”他说。
“我是不明白，因为我也不想明白。”我说。
他不回答。
我又问：“你是怎么落到如今这种田地的？到底是什么人给你下这种毒？”
他冷笑一声，却不回答。
我也不是非得要什么答案。
我想也许我真的是寂寞太久了，否则也不会对一个将死之人喋喋不休地。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和三师傅两个人居住在没有人烟的地方长达三年之久，好不容易遇见一个人，肯定是要讲个够。
但他却显得越发心不在焉，对我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大多数的时候就呆楞地盯着天花板看。
他很沉默，但言辞却充满了攻击性。
我撑着脑袋想，这个人中毒前，定然是个叱咤风云、桀骜不驯、嚣张狂妄而又乖张孤僻的人。
“你想不想我救你？”我问。这是我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在我连续二十几遍语调不换地重复这个问题之后，他终于有了反应。
他声音悠远，语气里满是疲惫：“像我这样的一个人，其实根本不值得污了你的手。你走吧，就当从未见过我。”
言毕，他合上双目。
我眨眨眼睛，蹲在床头。两只手撑着脑袋，像个好奇的稚童，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他看。
他终于忍不住被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而激怒。猛地睁开眼睛，瞪我：“你看什么！”
“看你。”我甜甜地说。
“在下不过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他怒。
“我在想要不要救你。”我歪着脑袋，陡然笑了，“因为我刚刚发现，其实你还蛮好看的。”
他猛地转过头去，想要掩饰涌上他面孔的悲伤。
我忍不住伸手替他掖了掖被子。这一次，他没有躲开。
“这两年来，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看，而不是恐怖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沙哑，带着一丝颤音。
我低头，注意到他紧握的拳头。
这张吓人的脸想必是给他造成了长时间的痛苦。
我突然伸手，硬生生地将他的面孔扳过来朝向我。
“你看着我。”我一脸的严肃认真。
他一下子脑袋转不过弯来，呆呆地望着我。
一双琉璃般纯粹的眸子映射出我的模样。
乌墨的长发，宛若流苏，随意地散落于我的肩头。
身后，初生的媚阳，柔和地散发着暖橘色的光。
我伸手反复抚摸他面上的殷红的血丝，额心，邪魅的遗情花开得娇艳诱人。
“我想亲亲你。”我忽然说。
接着我就如愿以偿地看到：这个一脸我的世界已经灭亡让我死了吧的人脸刷的一下黑了。
“你让我亲你我就救你。”我逗他。
“让我死吧。”他满脸黑线地别过脸。
“亲一下又不会死。”我说。
“……”
“让我亲吧，反正我现在亲不到等你死了亲你也一样的。”
“……你是不是想看到在下尸变然后跳起来咬你？”他终于怒不可支地大吼，“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我歪着脑袋想了一想，然后笑眯眯地说：“我比较想自己走出去。”
然后我就真的走出去了。
走到门外窗口去了。
我躲在窗后，悄悄地打量他：
这个一心求死但是眼中写满了我想活下去的男人，见我真的走出去，先是一愣，接着自嘲般的笑了起来。
我想在我之前，必定不停地有人像我刚刚这样从他的世界走出来，而他的心，被无情地反复践踏。
他不停的笑，笑声越来越大，笑得，像在哭泣。
结果呛了气，他又忍不住不停地咳嗽，咳得仿佛连肺都一起咳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平静下来。
那人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睛，又像起初那样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苍白的脸上，那蜿蜒的血丝显得格外殷红诡异。
但我却觉得，它们更像是他的泪，红色的泪，一滴滴流成河在脸上流淌。
只是没有人看的懂。
就像很多我笑的时候，其实心里难受得想哭。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平静而又冷漠，带着看破红尘的沧桑与了悟。
遗情花的毒早已侵入他的骨髓，渗透了他的血液，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折磨着他。
痛？
当然痛。
怎会不痛。
但连续痛上数年，痛到连手指也僵硬无法动弹的时候，就不会觉得痛了。
因为早已习惯，神经对痛觉已经变得麻木。
就像是在雪地里埋久了，即使还活着，四肢也会最终失去知觉。因为它们早已被残酷的冰雪折磨得忘记了自己还有反抗的力量。
我轻轻推开门。
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声音，缓慢而又悠长。
他还在仰望天花板。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眼神一闪，一时间，我以为他要说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忘我地望着天花板。
我知道，他在回忆那些过去。
据说快要死的人在死前，会走马观花地回顾自己的一生。
想必他也是这么做。
我低头盯着他看。
那些红色的诡异血丝仿佛形成了一种古老的图腾，带着神秘的美感。
我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奇怪极了。
绝望和强烈的求生欲在他身上同时并存，在同一根血管里奔腾。
一个人，怎么可能同时这么矛盾呢？
忽然，使我大吃一惊地，从他干涸的眼角，缓缓地流出一滴血红色的泪。
我愣住了。
连呼吸也忘记。
那滴泪，那滴嫣红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过他可怖的面孔，流入两鬓。
我只觉得那红色前所未有的刺眼。
不是没有见过血。
以前和三师傅在一起的时候，我们经常解剖尸体。甚至有时用新鲜的刚死的尸体，摸在手心还带有温热的体温。刚开始，从他们身上喷泻而出的鲜血时常沾满我的脸孔，视之所及皆是鲜艳的红色，那种感觉，世界都要灭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