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血焰蝶

气定神闲地迈步出倾水宫,摆摆手,藏在暗处的影卫隐退。

确定四下无人后,纵身跃上屋顶,展开身形,以最快最猛最没形象的速度奔往万华楼。

风炎,等我!

我朝春华所在的院子掠去,小风没具体说万华楼的哪儿,但我能确定,他指的是春华那儿。

绿竹院灯火通明。红烟说春华只是挂名的花魁,并不接客,那么他平日都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吧。

我欲直接飞墙而过,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阻止我:“站住!”

我不管他,强行擅闯民宅。

簌簌——几枚暗器贴着我的身体飞过,把我衣服钉在墙上。

我挣扎了下,后悔不该穿着这么名贵的镶金丝的衣服出来,我可不是败家仔,还爱钱的很。

那暗器是三道银针,紫光闪闪,整枚钉入墙里,想取出来我怕控制不好塌了人家墙院,动静闹得太大,不利于我下面的动作。

经过几番思想挣扎,我还是痛下决心放弃衣服,旋了下身,衣服嘶啦三声,成了三瓣,挂在墙上,人也出来了。

“老人家。”我冲上次那位穿绿衣服的老者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欲从正门进去。

“站住。”老者喝道,颇具几分威严,显然不是单纯的看门老头。

我停下来看他,却不打算解释什么,因为老人家一身绿衣裳,脚上却是一双大红鞋,滑稽的打扮让我觉得这老人大概神志不清。

“你找人?”

“恩。”

“不在。”

“你知道我找的谁?”

“恩。”

“那我进去了。”

说罢,推门进去。眼角余光瞥到老者一双浑浊的眼徒然睁大,好笑的很。

老人家没继续阻止我,只说了句:“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即使要吃亏,也要一探方休。

内院静得很,静得诡秘,我尝试唤人,可音到喉头,咕咚一声又吞了回去。

走到光线最甚的门口,我叩响房门,等了片刻,没有反应。不耐烦了,心想这刻功夫足够人跑路了,后悔得要死,刚要推门进去,又有人喊道——

“站住。”

这次又是谁?我冲声音的方向瞪去,那是从角落里传来的。有人在,我竟不知道。

在屋里光亮照不到的地方,一人坐在阶上,似乎一身黑衣,面容埋进搭在膝盖上的臂弯里,三千青丝垂泻一地。

“春华?”我不确定唤道,那身影似乎是春华,可刚才的声音不象。

伏在膝上的头颅侧了侧,露出一只眼睛,微微合着,呈现出柔媚的曲线,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眼角的余光在扫荡我。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若不是我目力非常人,是不会注意到。

那眼睛,说不出的幽深幽暗,应该是很纯洁的眼神吧,配合着这动作,竟是风情万种,媚入骨髓。

他的睫毛很长很翘,扇形状地颤动着,颤得人小心肝跟着颤,心猿意马。

仅是一只眼睛就如此妖孽祸害,要是露出全貌,该是怎样的威力。我胡思乱想。

又一想,他是我的弟弟,顾青椋和凤依的孩子。凤依容貌一般,那么他是象他爹?由他的眼睛我可以断定,他定是位绝世尤物。那么顾青椋的面具下又是张怎样的脸?

联想起他高大的身躯,配上眼前这位的眼睛……抖。

感觉很恐怖,不想不想!

“陛下在想什么?”

春华的声音从臂弯里飘出,幽幽的,象他头上的云朵一样飘渺不真实。

“呃……我找人。”

“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如棉絮般轻软。他今夜反常,我怀疑他有问题。

“炎……”

“炎哥哥?在房里。”

凤七少跑这解决呢?可主人不在门外吗?那屋里又是谁?

“不是,我找我的炎。”

“你的炎?他死了……不是吗?”

“有人告诉我他在这里。”

他轻笑,眼角勾成很媚的桃叶状,令我联想起戏台上那些花旦。

手不自觉放在门上,就差一步了。

心里没底,门里面我感觉不到半点炎的气息。小风又在疯言疯语?我感觉有错?

不管,我必须打开门确认。可手就是下不着力气。仿佛预感只要一推开这门,就……?

很不好的预感。

眼睛一刻不离春华。看他合上眼睑,漂亮得让我恨不得用画笔勾勒那美妙的形状。

时间仿佛定格。他仿佛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背过我站起身。衣袂若流沙般轻风飞扬,他扬起手,青龙刺青在月华上仿佛有了生命,燃起青色的火焰。

翻飞的衣物使他整个人象要迎风而去。他跨前,抬起脚时身体向前倾,乌发随之荡漾。衣发同时飞舞,却是错落而开。

今晚的春华很怪异很怪异。最怪异的是——他似乎长高了。

上次见他还是娇小玲珑女孩似的身段,这次看他却一下拔高,颀长得象块坚硬的木板……我这是什么比喻。

但他的确又高又挺又瘦又薄,让我怀疑他不是春华,而是另有其人。

他仿若化成夜空下的精灵,轻盈灵动,却蕴涵着不可言喻的危险。

前倾的身体越来越斜,斜到脚跟离了地,与地面呈水平线。猛地,足尖点地,身体一跃而起,凌空几个旋身,稳稳当当地落在房梁上。单脚踮地,优美地立着,仿佛要跳舞。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他正对着我,我必须仰望着他。

那只刻着高贵青龙火焰的手拿着一枚银色的面具,遮着脸面,却没戴上。另一只毫无瑕疵,白皙的指尖上,飞舞的黑蝴蝶流连不去。那只蝴蝶,曾有一面之缘,血红的眼睛,发着金光的墨色翅膀上清晰可见的血色纹路。

黑衣黑发,飘啊飘,身后一轮大月亮。

这,这唱得哪一出?

“孩子啊,你出来了。”苍老的声音说。

“爷爷。”屋顶上那人说。

“乖孩子,你下来,站太高,陛下抬着头不好受。”

我扭动了下抬得酸麻的脑袋,呃,我没事。

春华听话地飘了下来,轻盈地停在我跟前。

被春华唤作爷爷的绿衣红鞋老人家慈祥地看着我,恭敬地说道:“陛下,你认出了吗?”

“血焰蝶?”

春华点头。

“你不是阎王宫的大护法吗?!”

春华点头。

“那怎么可能会是……”

春华勾勾指头,黑蝴蝶用翅膀包裹住尖细的指头:“春华是,我不是。”

恩?

“陛下不是注意到了吗?今晚的‘我’不一样。”

“陛下,容老身来解释下吧。你同父异母的弟弟,燕小凡有两重身份,一个是春华,一个是血焰蝶。”

血焰蝶是血焰宫的杀手,近来江湖最神秘的人物。而血焰宫,世人对它的认知止于它是个存在很久的门派,比阎王宫更神秘的门派。

好歹阎王宫的大名天下皆知。而血焰宫呢,在血焰蝶出现前,问十个人有九个人没听说,剩下一个不清楚。

它曾于几十年前名噪一时过,后销声匿迹。

就在所有人都忘了它存在时,我知道了。

在我正式登基为帝后,言棋之愁眉苦脸向我撒娇说可不可以不要找血焰宫主。我一头雾水。他惊讶地向我解释到关于血焰宫的存在。

血焰宫是皇家设在江湖上的势力,但它是无形的存在,比影卫还要隐藏在暗处,就连皇帝都不清楚它的底细。而历代影卫首领都有替皇帝找到血焰宫主的义务。因为假若我们不找他,他是不会主动现身的,也就不会听从于皇帝的指挥。

这四年来,我逼着言棋之去找传说中的血焰宫主。我不清楚血焰宫的实力,但觉得江湖上越是神秘的门派一般越厉害,我要用它牵制阎王宫。

四年来,唯一得到的线索是——血焰蝶。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江湖上是两年前,血焰蝶灭了一名三品朝廷官员满门。血焰蝶名声大噪,是他灭了御剑山庄满门。

血焰蝶鲜少出手,一出手就是满门全灭,斩草除根。

凭着名字上的“血焰”二字,江湖人推测他的身份。他也不否认,他是血焰宫的人。

至此,血焰宫的名字再次名震江湖,压过平静的阎王宫。

我命人多方打探血焰蝶的行踪,毫无结果。

结果,他本人自动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另一重身份是阎王宫的大护法春华,他的真名叫燕小凡,我的弟弟。

“血焰宫主是谁?”

问话脱口而出,问完后真觉得自己是白痴。

不出所料,血焰蝶低低哼笑,面具贴合在脸上,闷闷的声音道:“不知道。”

我没指望能从他这得到答案,郁闷了下,不说话了。

大多时候他以春华的身份自居,血焰蝶一出,便意味着哪又要发生灭门惨案。老者说血焰蝶嗜血成狂,不杀点人吸点血就不宁静。

我问为什么会这样?

老者说他练的功夫邪门,伤心伤情时人格便会变异,只有血才能让他恢复。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飘向屋内。

我大抵猜到,春华喜欢凤七少,而凤七少不喜欢他,泄欲找别人不找他还在他房里干,春华大受打击下成了血焰蝶。

我也大受打击,一人在房门外,呆坐天明。我必须整理下今夜收到的信息。

腹中一阵绞痛,象是一把剑穿膛而过,还是生绣的,穿不利索,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老者长叹道:“血焰蝶在你身上下了蛊,你自己想办法取出来吧。”又摇摇头,“我早劝过你不要进来的。”

被汗水蒙湿了的双眼朦胧地看到老者渐渐远去的身影。我突然发现老者的个子很高,并没有坐着时的佝偻,花白的头发很长,垂到地上,那双大红鞋子隐约可见……

浑身冷汗淋漓,身子痛得麻木,灵魂好象脱了壳。意识迷离中,有人靠近,很熟悉的气息……我安心地躺倒在地上,昏迷。

闭着眼睛醒来,感到自己正躺在柔软的床上,在哪儿不确定。

房外有人走动,其中一人说:“公子在房里,爷要进去吗?”

另一人道:“不了。”

雄厚的男中音,霸气浑成。男中音又道:“叫他多抽时间陪我就行。”

然后,隔壁房门砰的关上。

一声叹息传来,我的心咯噔一下,仿佛要跳到嗓子眼。

房间有人!还就在我旁边!

那人的手伸了过来,我装睡。

那双手绕过我的腰,把我扶起。我继续装睡。

那人把我靠在他怀内,那双手探进我衣内。我巍然不动。

探进衣内的手笔直向下,到达腹部处,轻轻一按。额上冷汗渗了出来,我依旧不动。

按在腹部的手又稍稍地用了点力,那人道:“醒了就不要装,想叫就不要忍。”

我咬着牙。

那手再一用力——“啊!你去死,滚!”我失声痛叫,按着小腹在床上直打滚。

“太子,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么?”

“谁是太子?”

“哦。草民参见焰陛下。”

“滚!”

“那好,我走了。”

“……”

“焰陛下,请高抬贵手,您抓着我衣角了。”

“阎,千,重!”我咬牙切齿。

死死盯着天青色的衣角,将姓阎的祖宗问候一遍。要不是有求于你,谁鸟你!

“焰陛下,您认错人了。草民不是。”

“你是!”我猛然抬头,“噗——阎千重你……哈哈!”

眼前这位把脑袋包成粽子的家伙是……?!

“草民不是。”

“你是。”

“不是。”

“是。”

“不是。”

“是。”

“我消失了。”

“不是就不是。”

阎千重是小人,爱记仇。对我四年前那番要他从我面前永远消失的话耿耿于怀。唉,我现在需要他回答我一些问题,那些话暂时失效。

一抬头就对上那张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粽子头,未免笑场,我低下头,一只手悄悄地拽紧他的衣角。

“我想找人。”

“哦。”

“他在万华楼。”

“恩。”

“他在哪?”

“谁?”

“炎。”明知故问。

“不知道。”

“小风说他在万华楼的。”我抬头理直气壮地质问他。

他微眯起眼,很温柔地吐出四个字:“与我何干。”

我气煞,揪紧他衣角,准备柔怀政策,放柔了声音软软道:“阎宫主,大人不计小人过,当卖我个人情好吗?”

他说:“我是小人,你才是大人。还望焰、陛、下不计草民无礼。告辞。”

……姓,阎,的!你这个小人!气量小得气死人的人!

我往床上一倒。春华的院子里没有单风炎的气息。难道是我预感错误,炎在万华楼其它地方?

该死,从我昏迷到现在,黄花菜都凉了。

炎,炎……

挫败得直想捶墙,砸人。阎千重总会适时地闪人,不会当我的出气筒。

而某个人总会适时地出现,给我发泄。

“小凡凡~”

看到凤七少嬉皮笑脸的脸出现,我委屈地立马扑上去,咬!

“噢!小凡儿你谋杀亲夫!”

嘴里品尝到美味的鲜血,感觉好极了,人也爽多了,胸口的闷气消散,方才放开他。

凤七少捂着被我咬得鲜血淋漓的脖颈,见我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哀号道:“小凡儿,你中了

春华的蝶蛊?”

恩?那个老人说我中了蛊。具体的不清楚。

“嗷~!你注意到春华身边的那只蝴蝶没?嗜血成命啊!被它咬上一口的人日后都要吸别人的血为生!”说着,他哭丧着脸,“不过只能吸阎家人的血啦……”

啊?“阎家有几个人?”

“我,千重,小焰子……”

啊,要想吸他们三个人的血,还不如直接把自己的血抽干,死了干脆。

“蛊要怎么解?”

“恩……嘿嘿……”凤七少笑得很诡异,“上个床应该就可以解了。”

“说真的。”

“说真的。”

背过身,拉过棉被,不理他。

“好啦,人家开玩笑的。”他爬上床来,从后面抱住我,诱哄道,“取春华的血来喝就能解了。不过要人家自愿才行啊。他对你意见那么深,恐怕不行了。我就委屈点,用自己的血救济你好了。小焰子那么小气的人才不会牺牲自己。千重的怕你不领情。”

醒来的时候嘴里一阵腥甜的,明显血的气味。估计是昨晚阎千重渡给我的。但我以后不想领他的情,不想欠他太多。

“炎……”

“……恩?”

“我不是叫你。”

“我知道。”

“他在哪?”

“好奇怪,你不是应该表现得很着急的吗?”

“他还活着的吧?”

“……”

“那么着急有什么用。只要确定他还活着就能慢慢找啊。”

“你真乐观。”

“过奖。”

我不急,真的……单风炎还活着……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兴奋的消息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或许还生我的气,或许另有阴谋。可这些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在这世上,我有的是时间来找他。

在此之前,我要弄清——

“隔壁人住的谁?”

“千重他奸夫。”

“说真的。”

“说真的。”

我撞开他,用了点力道,足够把他撞到地上。

他扑通一声,又爬了上来,八爪鱼似的抱紧我,在我耳边呼着热气,甜甜嗲嗲道:“那人你认识。”

恩。

“你猜猜。”

欠扁。

“万丈他老情人……”

咻的一声,是我立起的声音。

咚的一声,是凤七少又掉地上的声音。

二话不说,冲下床,直冲隔壁抓奸夫,哦,不,是会见贵客。

“小凡儿,等等啊!”

吵死了!

凤七少从背后抓住我,烦死了!

我甩他。

“呐,小凡儿,先把衣服穿上吧,春光外泄的出去被色狼垂涎怎么办?”

我低头一看。确定我醒来时我身上有衣服包裹。

“谁脱的?”

“千重。”

我板起脸。凤七少无辜的:“我也有份而已。”

然后乖乖地替我扣上扣子,不忘吃吃豆腐,调戏几把。

“小凡儿,你皮肤真好。”

“你夸我还是损我?”

“夸啊,真的很好么。”

我抬起他下巴,调戏道:“跟你比起来,差得远了。”

他恬不知耻:“那是当然,人家天生丽质难自弃。”

我不屑地唾弃,懒得与他计较。

来到隔壁房门,还未叩响。雄厚的男中音先招呼道:“焰陛下,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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