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东君?”我怔怔地回望他。

“我虽然讨厌皇兄,但是他却能和周东阁生死相随,我很是羡慕。我自小惯常独自一人,可总觉身畔空乏,若你愿意,我今生便死而无憾了。”他说得诚恳,我却想起陨帝当政时,册封周姓世子为东阁大君取代皇後之位,时人非议,然而而後几年男风盛起,倒有好几个郡王、侯爵争相效仿立了东君,反成就了几段佳话传奇,为坊间传唱。

我苦笑,如今我乃将死之人,生死事亦是渺然,他却诚挚相许,叫我怎生回答?

“好不好?”

骆静眼里满是期待,我犹豫片刻,竟答道:“好。”

话已出口,两人俱是一愣。骆静喜形於色,紧紧捉了我手拉至心口,“你可答应我了。”我被他拖住双手,失了重心,一时往他身上倒去,顺势被他搂住,只闻到他身上熏的龙涎香,香如其人,让人魂牵梦萦。

“你一定没事。”我只听他在我耳际这般承诺。

28 药石崖

我路上又发作了两次,一次比一次凶险,骆静的脸色阴郁,守在我身畔片刻不离,却强颜欢笑说一些逸闻笑谈给我听。马车更是不分昼夜得疾驰,摇得全身痛楚,连开口的力气也全无。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到了。玲珑扶着我下车,我疲惫得抬头,只见山势险峻,浮云环绕,当真是林荫蔽日,奇葩流红,风中自有异香来,草木深幽路未开。

正遇到个樵夫,便向他打听了药石崖的事情,他一听脸也白了,只是一味的说:“去不得,去不得,有去无回呀!”

骆静理也不理,只让应远亭按谢梓规所说的寻找标记,果真找到一截碑碣,上书:“云岗”上头缺了一字。玲珑一看,立时会意,福了福:“婢子这就去打探。”说着狡兔一般,一闪身,往树丛里一钻便失了踪影,不多时她便回来,只说:“有路了。”众人便随她向林子里去。

究竟是荒山野岭,满山的草木山石,这女孩反倒蹦蹦跳跳跑得极快,骆静扶了我,应远亭护在一边,地上盘根错节的树根高起,磕磕绊绊的走了许久,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竟有一片空旷草坪。正奇怪,山中大鸣,异声忽起,宛如怨妇啼哭,又似夜猫嚎叫,玲珑毕竟是小丫头,吓得魂不守舍,抖作一团,扑到应远亭身上不肯松手。

余人则警惕四顾,来回张望。我病势缠绵,哪里还有分毫力气,只觉头重脚轻。骆静一把抱起我,朗声说道:“不知何方高人?可否现身一叙?”

那声响渐轻了,又变作急急呼嚎,凄厉异常,听者亦为之色变。不多时,竟消了。

声音消矣,我亦好转。刚站定,却看到不远有个戴斗笠的农人正衔草而坐。骆静一看也吃了一惊。此人悄无声息,不知何时出现,同行俱是高手竟未查觉半分,我不由心下警铃大作。

“小心。”

应远亭点头称是,慢慢走过去查探。也不过眨眼工夫,忽而和那人交起手来。正是高手过招,滴水不漏,我看着急切,待要问骆静怎生是好,他却笃定自若。

果然那农人渐落至下风,为应远亭生擒。

正要问他,他却斥道:“药石崖重地!岂容鼠辈横行?要杀要剐只管动手!”

骆静上前替他解了穴,只说:“多有得罪,此处可有位汪醒臣,汪神医?”

农人一听神色一变,只将我们上下打量,忽得一个纵身,施展轻功遁逸了。

“可要追他?”应远亭问道。

“不妨。”骆静一笑,摸出一个竹管轻轻拉开,竟飞出一只蓝翅粉蝶,循着农人逃逸的方向轻轻飞去,见我一脸惊异,笑道:“是那谢梓规给我的。我们只需跟从蝴蝶便可。”

果然如骆静所说,一路畅通无阻,片刻已至院落门前。

不见农人,倒有个儒生打扮的男子正在院里晒药。一抬头见到我们惊愕不已。又见那蓝翅粉蝶翩翩而舞,顿时了然,招呼道:“来人可是梓规的朋友?快些请进!”

才坐定,门外有人说话:“师傅,我今日在神梦台见到几个人,又是找你的。其中一个身手很是了得,我险些回不来了。”

待他进门,正是那个农人,却惊奇大呼:“你们怎麽进来的?”

29 天涯何处不相逢

汪醒臣取了一枚白叶,让我含在嘴里。

回头问骆静:“梓规现在如何?”

“他在太医院修习,如今已是医士了。”骆静玩味道,“若非他指点,恐怕惜怀已经性命不保了。”

汪醒臣愣了愣,怅然若所失,我听闻他共收了两个弟子,一个便是方才的农人,名唤梁平,一人便是谢梓规。他们师徒三人隐居於此,本意也是为的避世,不知谢梓规怎麽竟独个离去了。

我见他那神色,不由想起我自己的老师,虽也是一副无所顾忌,潇洒凌然的模样,心底不知沈淀了多少苦涩,想安慰他几句,又觉唐突无从开口。

又是一番查探,只觉他手法高明,和蔼可亲,一一悉数所用物事,想必时常这般教导弟子,我听他说的清楚,也不禁仔细聆听──“此乃梦百合草,如有剧毒,含叶可知。”

“此乃方岐,可查探病逝所致之处。”

骆静陪在旁边,也听得认真。待查验完毕,问:“何症?可治否?”

汪醒臣蹙眉道:“难怪梓规要你来,居然是冷若寒蝉。是何人下毒?”

“百鼎教主项天虹……”应远亭略一犹豫说道。

“如何竟被他得了?”汪醒臣自语道。

又说,“单此一样,倒也不难,只是他身上竟还有湘女怨和月隐丹,恐怕要痊愈还得盘桓些时日。”

“湘女怨?月隐丹?是何毒?”

“昔时湘女投水,死则含怨,相思不绝。越中常有女子将此药投於思慕者饮食之中,用以两两相合,得偿所愿。料想谁对你动情,便用这药牵制於你。”

骆静狐疑道:“此毒何害?”

“食之无害,只是体力匮乏,难於远行。也合了女子恐惧情人远游不归的心思。脉象看来,已有年余。”我吃了一惊,回想起来,恐怕是早在叶府之时,我已遭人暗算。难道是二师兄?

“何又为月隐丹?”

“此毒在你体内沈绵已久,恐是自幼而来,我听闻你从小习武,你却脉息尚弱内功平平,全由这毒而来,它自成绵阻,使你经络僵涩,下毒之人为的是碍你修业。”

我听了沈吟片刻问道:“能解吗?”

人生无常,我心中一片凄凉。圣人曾说:上善若水,利百物而无争。谈的便是人应当如水般随遇而安,像水一般具有韧性。我自诩无欲无求,奈何身不由己,总是身处寒谭难以自拔,此次如能死里逃生,我再不复从前,定当自掌前路,不再为人所束缚。

汪醒臣大笑:“自然可解,只是过程痛苦,你若能撑过去,必能海阔天空。”

他说着捋起我的袖子,将几枚银针插在各个穴道,又将我衣领下翻在颈部也插了几枚银针,我一下子感觉气血受阻,内力全无。

“我封你穴道,为的是阻隔毒气散布,不过在此期间,你暂不得用武。”

我应承下来,他自管配药去了。

梁平领我们去客房,我却在院里见到一人,那人也定定看我,不由惊叫一声,要扑过来,却被应远亭拉了开去,他哀叫一声,一旁又闪出一人,手中的金环煞是夺目,不由分说朝应远亭劈去。我惊呼道:“项离?!”

项离住了手,面有讶色,呆道:“兰章?”

应远亭一见,才放开手中人,那人续了长发,我一时认不出,仔细一看才明白是谁,正是天机子的关门弟子林又勍。他穿了一身儒生衣服,头发用丝带绾住,躲到项离身後紧张不已。

30 咫尺意缠绵

冰释前嫌。一众人推门进屋坐下叙话。

项离叛逃百鼎教已是旧事,只是没料到他会在药石崖。林又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扁着嘴问:“兰章,这都是你朋友?”

我点点头,刚要介绍,一想到骆静的身份又不好开口。正迟疑,骆静笑道:“我乃宁王骆静。这位是楼外楼主人应远亭,再者是我府中的侍婢玲珑。”

项离怔了怔,“宁王?佐政亲王?”我点点头,他仍旧面有惊诧之色。

林又勍不明就里,对骆静道:“你是王爷啊?我还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大人物啊!怎麽好像也没什麽特别之处嘛!”

骆静笑道:“人人均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确实没什麽奇特之处。”

待问道来此的经过,项离脸色一沈,“我知他有这毒,只是忘了提醒你。如今让你受这些罪。”

我摆手道:“他武功高强,我真有心要避,也避不过,何况是暗器淬了毒物。”

又问他们二人怎麽来的此处,却说汪醒臣是天机子的故人,我这才想起他是项离的外公,不禁又是疑惑又是感慨,嗟叹命运捉弄。

玲珑收拾完毕,让我靠在床上,拿了熏笼点了药石开始熏,一众人只剩下骆静留下来陪我。我推他去休息,他却说还不累,要陪我说会话。於是玲珑捧了茶,关门去了。

我抬眼看他,一路奔波,纵然是丰神玉骨的美男子,脸色也憔悴了许多,他只是笑拉着我的手道:“惜怀,你可喜欢红莲?等你好了,一同搬来霭阁,到夏日淀湖的红莲开了,我们一道品酒赏荷可好?”

“好,只是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好,你此次私自出京万一被皇帝知道了……”

“无妨,我早做下安排,不需担心。”

“你在这里,上朝议事怎麽办?哪有人可以替你去做那佐政亲王的差事?”

骆静笑意更深,“杨润虽然无状,倒也不是庸才,有他在我还不用着急。况且我府中多的能人异士,你自然也知道。不说别人,你那小舅子林琼宵的手段你就该清楚,自然没什麽可让我费神的。”

我点点头,熏笼里的香嫋嫋而起,和王府里闻过的有些类似又有些不同,连日奔波更是昏沈,我不知不觉闭上眼睛,静静的躺在卧榻上。

“惜怀……”骆静的嗓音沙哑的叹息着,在我的耳边轻轻擦过。嘴唇上羽毛般轻柔的带着冰凉的触感传来,只是蜻蜓点水的短暂一触,无声无息的离开了,我心里无比的平静,仿佛淀湖之水脉脉的流淌而过。也许,我不曾知道所谓的天荒地老,但是那胸口瞬间的悸动又是什麽?

一连几日,我胸痛不止,痛的几乎说不出话,汪醒臣在我胸前刺了好几枚银针,不过一盏茶功夫,全部成了炭色,骆静见状苍白了脸,仍照汪醒臣说得把我扶进了浴桶,让我全身浸在药汁之中。

早晚的汤药,针灸,虽然苦不堪言,我却不复之前那浑浑噩噩,云里雾里般的飘摇感,强烈的疼痛清晰地告诉我,我是活着的,切切实实的告诉我,娘曾经所体会的痛楚。我在心里扎下了一根针──项天虹。总有天要向他讨还他的所作所为该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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