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才几天工夫,他的娘亲便死了,老师故作冷漠,却在夜里叹息流泪。我看到兰章在雪夜里跪在他娘亲的坟前,忽然觉得自己是幸福的——我没有经历过死别,但是旁观的感觉也一样惆怅。

我把他按在怀里,他的头刚到我的腰间,那时,我十六岁,兰章才八岁,我至今仍然记得他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强忍着不发出声音的哭泣的样子,微微抖动的双肩。

他叫我:“二师兄。”

那声音像溺水的人在寻找求生的希望一般,我一遍又一遍的拍着他,答应他,直到他睡去。

雪融了,燕子飞来了,尉迟下山了,他去了西疆参军。越意忽然喜欢上了丹青,老师把他送去了晚山书院。照影山上冷清了许多。我带着兰章练剑,他总是无精打采的,剑法学的不算慢,但内功却不见成效。我对他说:“不要紧,师兄以后武功高了,做大侠,一定会保护你的。”他摇摇头,说以后要做个隐居山野的野夫。我以为那是玩笑话,没想到却是真的。

许千晋和夏然陆续上山了。兰章渐渐的长大了,出落的越发清丽,甚至于千晋曾开玩笑说不能多看兰章,看多了容易着魔。我一直不以为然,现在想来,我恐怕早已着了魔。他的一颦一笑我都目不转睛,他的武功依旧平平,老师倒是没有责怪,反教了他许多的诗书。我练剑的时候,时常见他在桃林边徘徊,口里喃喃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云云。

后来,他又迷上了喝酒,总带了葫芦在身边,躲在树地下就喝,酒量又浅,常喝得面红耳赤,叫人哭笑不得。

那时,我已下山游历,不过时常回来。他常拉着我的手臂问:“二师兄,你还下山去吗?”我见他一脸期待,心里虽然不忍,又想到已经在江湖闯出的那些名声,总让他失望。

“等二师兄闯出了名堂,一定天天陪着你!”

我下山时,他总是送到山脚,我策马远去,回过头总能看到那小小的身影远远的在那里眺望。

我遇到了许多事,中人计谋,吃过暗亏,也替人出头,风光潇洒过,最后终于成了人人皆知的剑气怒涛叶承枫,得到了武林盟主的赏识,他甚至把女儿也许配给了我。

师兄弟们都很高兴,我害怕看到兰章伤心的表情,他却快活的对我说:“恭喜你,二师兄!”

我惊喜而诧异,但是等我发现的时候,兰章已不是我记忆中那个缠着我的,年幼而稚嫩的孩子了。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冷淡而客套的笑容平静的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刺痛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有了武林盟主的头衔,以及骄横的妻子。我讨厌看到她的脸,哪怕听到声音也觉得厌烦。繁杂的事务,众多的奴仆,虚伪的应酬,我想去看看兰章,照应山传来消息,兰章下山了,他也到了下山的年纪。我想他一定会来看看我,我吩咐门房,时常期待着。但是兰章没有来。

严诗屏忽然有了身孕,我很愤怒,更多的是好奇——我好奇是谁对我,叶承枫,用这样迂回的手段表示宣战?

我在她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沾满了灰尘的情夫,他似乎也有武功,是青城派的身手,我把他打断了腿,废了武功,丢出了门外。严诗屏吓得瑟瑟发抖,孩子还是生出来了,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孩,我取了名字——叶蚩。就像我对于这类事情的态度只是嗤笑一声而已。

我的好友莫庾信交托了一个孩子给我,他是一个很好的刀客,是我的朋友。性格不羁,武功也高,我不知道是和什么人比武让他这么快就死了,我把他的孩子带回了家,那孩子叫无暇。我很喜欢这个孩子,就像我很喜欢我的那个朋友,我对他倾囊相授,他学的很快,我十分的欣慰。

而那时我终于得到了兰章的消息,他给我来了一封信,原来他已成家。

我推掉了华山论剑,风尘仆仆赶到浮云山。我终于见到了他,那一夜,我很开怀,只有一个人让我介意,林碧落。

我曾经听说过摘星阁菀香堂的左使就叫林碧落,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愿意看到兰章被人欺骗,于是我让人递了一笔银子给摘星阁……后来,后来的我不想说了,我没料到他竟那样痛苦,我只想把他留在身边,还像小时候一样。

可是,太多的事情超过了我的控制范围。我所爱的人看我时的厌恶的眼神……

“义父!梅园的江姑娘说在青凤岭看到了四师叔……”

“百鼎教?他竟去了那里?无暇快给我备马!”



35 执子之手

寅时起床梳洗。

眠月把我叫起来之前,我睡得很沈,更衣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宿英偷笑了一句:“难得看见公子这麽瞌睡,莫不是怕了还是怎麽?”

眠月掩了口笑,余下的小丫鬟们不敢开口,各自抿着嘴也笑。

她们都和我熟稔了,私下都对我很亲近。

我听了想顶她一句,又觉得显得小气,只得装聋作哑。昨天还是靡音拖了我去喝酒,险些把今日的大礼忘了,正要开口,她又匆匆忙忙的跑了出去。我这时总算清醒,奇怪的望了眠月一眼,她正色道:“今日的大典不同一般,半点马虎不得,九儿那丫头偏把公子的大冠给拿错了。宿英一会就来。”

她们手上不停,不知在我头上磨蹭什麽。过不多时宿英拿了大冠回来,我一看就问:“拿错了吧?”倒是顶金冠,帽檐上一条虬龙攀沿而上口衔了一颗麽指大的东珠,很像骆静平日戴的。

“公子今日就得戴这个。”便不由分说的给我戴上,有些沈,我正要说什麽话,宿英接着说:“有些沈吧?可不能歪了脖子,恐怕要掉。”

掉了的话景宁王府的面子也就挂不住了……

衣衫也不是往日的,换做礼服,层层叠叠的穿上束紧,等打点妥了已是破晓的光景了。往镜子前一站,分明是王孙贵胄,哪里还有照影山兰章的影子?

算是准备妥当了,宿英又来叨念:“今日是吉日,公子可记住了万不能说不吉之辞。一会礼官来了,您听他说什麽照做就是。”

我应承了,装的气定神闲,其实心里突突直跳。眠月沏了茶,我端在手里喝了几口,也不见礼官来,又问骆静去了什麽地方,宿英也摇头。

外头忽然高喊一声:“东君既驾──”

我愣了愣,忽然有人掀了帘子接着进来好些人,为首的是个朱袍的官员,广袖高冠,玉带牙笏,打扮的很奇特。

他看了我一眼露出吃惊的神色,复又镇定了,温言道:“兰氏子听封!”

左右侍从扶着我跪下,屋子里拜倒一片,只听礼官道:“奉天诰命,封兰氏子讳章字惜怀景宁王东君少阁,赐正二品衔。钦赐。”

我喉咙里挤出一句“谢主隆恩”,站起来接了诰书握在手里。

那礼官道:“恭喜兰东阁,请移驾讳祯宫。”

我依言跟他出去,院门备了一顶大轿,八个轿夫、十六个护卫、还有侍婢随从若干,都严阵以待。我走过去,一双手从一旁搀住我的手臂,我歪头一看,正是诗缘。我忽然想起曾经也有类似的情景,也不过是不久前,却感觉过了很久似的。

我刚落座,稳稳地起轿了。

讳祯宫是皇室宗庙,待祭祖完毕,我也算是半个皇族了。

诗缘的声音轻轻响起:“公子,主公此时在讳祯宫,您可把诰书收好,一会有用。”

我答应了一声。

不多时,到了。

停轿,下轿,抬头一看,果然是骆静。他今日倒着了绛红的礼服,跟我身上的一样。我见他守在门口,很是奇怪。正诧异,他直直走过来,牵我的手。一旁的礼官看了惊道:“王爷不可!此举不符礼制。”骆静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他只得诺诺的退到一边。

“跟我进去吧。”他柔声道。

我忽然扬起嘴角,朝他点点头。

祭拜社稷,祭祀先祖,拜见宗族长老。那些金冠华服的老王侯们,对骆静百般称赞。最後礼官高声颂唱祝词,由宗族长齐王收了我的诰书,记载在册。

“礼──成──”

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回府的时候,换了顶大轿,骆静同我坐在一处,他脸上的笑意浓的化不开,我简直不知要把眼神放在哪里才好。轿子从正门进去,鞭炮声此起彼伏,侍婢仆从各个喜形於色,又有官宦商贾登门恭贺,一派热闹的气象。我同他回了霭阁换下礼服,才要去上厅,骆静忽然搂住我的腰沙哑道:“惜怀──”

我腰上一麻,又听他叹息:“我的眼睛离不开你了,你说该怎麽办?”

脸上忽然有火烧起来了,我回头瞪他,正中了陷阱。

双唇忽然被擒住,舌头侵了进来,卷住我的厮磨缠绵,我睁着眼睛,来不及吃惊,看见他眼里的笑意,於是狠狠的回应,连气息也变重了。骆静的手在我的脊背上划过,激得我一阵战栗。他忽然停住,轻轻的推开我,嘴唇上甚至还有一丝唾液。我定定地回望这张俊美的脸庞,他替我整了整衣衫,忽然坏坏得笑了:“早知道就不宴客了,这麽叫人心痒难耐,真是受罪。”

我抖着嗓子回了他一句:“少没正经……”心里却怅然若失。

“晚上我一定好好陪你。”骆静一脸欣然的大步出去。

余下我,只是瞪着他的背影臊红了脸。

上厅里宾客往来,大都是我不认识的,其实多半是些亲宁派的朝臣,要不然就是我都没见过的江湖人,也不管什麽事,难得有这麽好的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合情合理的和宁王结交,至少脸上都是开怀,很是应景。

管事们也忙得很,唯有应远亭闲闲地陪着个女眷,也不是国色天香的美女,倒是秀丽娴雅有些书卷气的女子。

“那是应远亭的夫人。”耳边唱歌一样飘来一句,我回头一看,竟然是琼宵。

我拉住他拍肩道:“你怎麽这才来?”我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曾看见他。他却幽怨地瞪了我一眼:“又没什麽可让我赶回来的事──我倒想拦你,如今都木已成舟了。”他说着突然提高了嗓门:“你偏偏怎麽就挑了这只狐狸精呢?!”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那厢又有人往这里来,却是穿的光鲜靓丽的杨润,後面是谢梓规似笑非笑的跟着踱步。

琼宵听见他的声音,惊得兔子一般就跑,那样润也怪,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匆匆去追我那小舅子,嘴里还嘟嚷着什麽。谢梓规慢悠悠踱到我面前,作揖道:“兰东阁大喜啊!”

我听他话里取笑,也不当回事,回礼谢他,刚想问什麽,他只是冷笑一声。我往他看处看去,偏是杨润和琼宵不知在拉扯些什麽。

再想说什麽谢太医已然走远。

又是不明所以。

未时过半,大师兄一行人还未出现,只有靡音来了先塞了一盒翡翠琉璃盏给我,说是千晋(五师弟许千晋)让捎来的贺礼和信函,他人已出海来不及赶来,全托了靡音。他自己送了我一张琴,我对音律半点不通,但也看出确是上等的好琴,他自行弹了一曲《绿腰》,曲罢,又给了我一颗大东珠,说是“还君明珠”。我一看那珠子不由得笑了,分明是骆静冠子上的,於是摸出他的发簪还给他,“你的信物也只管收好,免得来日与人定情,寻不到合适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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