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他二人俱是一愣,朝我一望,复又随那丫鬟去了。

“进来吧。”大师兄说道。

我刚抬脚要进门,一阵劲风朝我袭来,我一侧身避了开去,一看,大师兄竟提了银剑冲我袭来。我暗叫不好,一个燕子翻身跳到太师椅上,叶信又从左侧逼来,攻我下盘,只得转身向前,纵身一跃,跳上了房梁,我哭笑不得:“大师兄,你二人合力打我,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尉迟坏笑道:“你这小子,多久不见,不听师兄们的教诲。今日寻了这等好机会非要教训教训不可。”

说着飞身向前,探身抓我。我往前一滚,险险避过,又往屏风边上一借力,跳出屋外,尉迟稀奇道:“好久没见,你倒有两招了嘛!”说着追了出来,叶信比他更快,已出来了,伸手要点我穴,我往後一退,他忽然站住了,问:“你病好了吗?”

我听罢一愣,只回了一句:“不碍事了。”

话一说完,尉迟的银剑又至,急急得躲了开去。大师兄这会也住了手,问:“怎麽不使剑呢?”

我苦笑道:“本来只是来拜访的,没想到要比武,哪里带剑去?”

他二人这才住了手,道:“屋里冰镇的酸梅汤,解解暑气罢。”

我站在树荫下,这才感到身上出了些薄汗,一旁搭了葡萄架子,倒像寻常的百姓家,哪里是将军府的气派?

进了屋子,坐下喝酸梅汤,凉爽可口。尉迟忽然道:“什麽味,这麽香!”闻了半天忽然盯着我怪道:“倒像是在你身上。”

我想了想,说:“想是早间起来丫鬟给熏的。我闻惯了倒没觉得,很怪麽?”

他们一时住了口,叶信开口问:“你近来可好?”

这话问的尴尬,我答得也尴尬,便说:“还好。”

尉迟忽然就摔了杯子,“当”的一声裂在地上,一地茶汤。

我握了杯子,低头不语。

“你真的想好了吗?”

是尉迟的声音,清清亮亮的嗓音,明亮的好像六月里的阳光,但明显是发怒了。

我忽然很想笑,抬头冲他一笑:“六月十九,还请二位师兄拔冗莅临景宁王府。”将杯子稳稳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兰章!”叶信的声音忽的想起了。我猛地住了步子。

“你知道骆静是什麽人吗?他是逆贼,篡权夺政的忤逆臣子!你和他在一起不怕天下人来指责你吗?”尉迟激动地说。

我始终背着他们,想到尉迟现在的神色,轻轻地笑了,他长得俊俏得像个姑娘,脾气却像个迂腐的老头,总是信奉着“忠君报国”的念头。

“你若真想找个待你好的,哪怕是找承枫也好过他!承枫一直痴情对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慢慢的回过头,静静得望着他们两──尉迟愠怒的脸上,关切的神色不言而喻;叶信抿着嘴,欲语还休。

“兰章……”叶信开口道。

曾经的旧事历历在目,师兄弟的情意我自然记在心中,我不等他开口,斩钉截铁得道:“我已经决定了,是骆静。不管他是逆贼还是忠臣,也不管他是王爷还是草寇。朝堂上的政事与我何干?这条路我自己会好好走的。”

迈步离开花厅,我忽然如释重负,像是埋藏於心中的某种阴霾瞬间散去了。

祸福与否,全凭个人,如人穿衣,冷暖自知……

34 闲敲落灯花

刚回来,眠月便告诉我夏师弟来了。

才走进萫!园,便看到景儿。他背着身子探着头看那池子里的锦鲤,我把他一把抱起来。他吃惊的大叫一声,回过头看到是我,愣了愣,半天才大叫起来:“爹爹!”

景儿如今已是四岁的孩子了,我们父子两个竟有近两年没见面了,着实有些心酸。

我紧紧抱住他,又欢欢喜喜地把他举到肩上,景儿尖叫着,高兴地大笑。半天我才放下他,仔细打量,长高了不少,人也健壮了,小胳臂小腿的竟也有些力气。一抬头,夏然似笑非笑的望着我,“四师兄,你也不谢谢我?”说着走过来和我过了几招。

等停了手,他惊喜道:“你武功倒越发精进了。”

我只是摆手:“还是不如你们这些当大侠的。”

正说话,一旁站着一个孩子,白净脸孔,冷谈的表情,我一看正是叶蚩。他倒乖巧走上前像模像样行礼道:“四师叔好!”

我点点头,拍拍他的头,倒是好架势没白白跟着夏然学了这麽几年。两只眼睛乌溜溜亮晶晶的看着我,我笑问:“蚩儿如今几岁了?”

“已经八岁了。”他恭敬道,两眼还是盯着我,我被他看的莫名,便问:“这两年你和景儿一道可好不好啊?”

他正色道:“景弟年幼我照顾他也是应当的。四师叔,景弟以後是要留在这里了麽?”

我点点头:“过几日便是大典了,往後他也算景宁王府的人,自然要住在这里。”

他想了想,问道:“我……能住在这里麽?”我望了眼夏然,他只是一撇嘴:“我一会正要去威远将军府。恐怕他是怕见到二师兄,这才求你呢。”

我疑惑道:“你要住在大师兄府里麽?”

夏然点头道:“王府我呆不惯。不如去他那里自在。”说着看了看叶蚩,便说:“我这时就去,把他留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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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

叶蚩高兴地笑了。我轻轻拍拍他的头。

午後,诗缘领了两个丫鬟和一个乳母来,景儿瞪着眼睛奇怪的看她们,我摸摸他的头说:“她们是王府里的家人,要照顾景儿的。”

诗缘笑眯眯的道:“景少爷,这两个是红蔻、青莲,以後她们会照料您的。这是朱妈,也是来照料您的。”

景儿嘟了嘴:“我才不要。我要叶哥哥。”他忽然拖住叶蚩的袖子说道。

诗缘笑道:“您如今身份不一般,总要有人在跟前照管的。”

他偷偷看我脸色,悄声问:“爹爹,你不和我住一起吗?”

诗缘轻声笑了起来,见我瞪她,住了嘴。我把他抱在身上,轻轻说:“爹爹住在别处。不远,咱们天天都能见面。”

景儿又问:“那叶哥哥也和我一块吗?”

我看了看叶蚩,也一脸的期待。

“当然可以。”

到了晚间上了灯,骆静才回来。直往归云轩来了,进门便说:“我听说景儿今日来了,可在这里麽?”

他回来的晚,两个孩子各自都已睡下。他轻手轻脚掀了帘子看景儿的睡颜,轻笑出声,回头对我低语:“果然长得肖似……”

被我瞪了一眼,依旧放好帘子,过来和我说话。

“你倒笑话我。我可从没见过我这义子呢。”眠月端了茶上来,他接了茶盏轻轻挥了挥手,丫鬟们各自避下。

“我不是一样麽?哪里见过你的儿女来着。”

他放下茶盏,执着我的手轻轻摩挲,声音里也带着笑:“星翎身子不好,一直在别馆调理身子。至於允臻,家师来信说他早下了山,这会怕不知在哪玩呢,这个儿子我实在管不住。过几日都能看见的。”

星翎郡主和允臻世子,都是骆静的孩子,我自然也听过。如今都十一岁了,是骆静早年的风流种子,他如今已二七,却连个正经的妃子都不曾有,却要立我这个鳏夫做东君。

说着话,忽然见他头上的金冠少了珠子,才问道。他扑哧一笑,从腰间摸出一支发簪递给我,我一看吃了一惊,竟是靡音的。(三师兄越意)

“这是怎麽回事?”

他只说今日正好遇上越意,两人半开玩笑半当真的打了一场,各取了对方身上的一件信物,这会我那三师兄恐怕又在哪里眠花宿柳呢。

“佳期将至,你可要好好休息,至於你的师兄弟我自然会好好招待的。”骆静沈稳的说道。

番外 叶承枫篇

华年已逝 物是人非

雪融了,无暇来问我燕山会的宴请要不要去,我摇摇头,困顿得靠在坐榻上——借酒浇愁。

兰章走了,兰景自然也不见了。连叶蚩也失了踪影,严诗屏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此事,吵闹不止,我让人将她关在房里,涂个耳根清净。

我还清清楚楚记得那怀里温暖的体温,瑟缩的躯体,还有紧致的触感。我以为我已经牢牢得捉住了他,但是他就像轻烟一般逃逸了。

家奴从柴房里找到了燕露,她瑟瑟缩缩得说被人点了穴道扔在那里好几天了,只知道那是个年轻男人,却没看清面目。

我终究还是尝到了颓丧的滋味。

桂花香依旧浓郁,只是酒已经没有酒的味道了,我反复玩味,可惜索然。

照影山传来消息,叶蚩和兰景都在那,兰章已去,不知去向。

老师只留了四个字:各由其命。

我不敢忤逆。

我也知道自己有些事做得过分,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或者说我总是做一些违心之举。但是对兰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他来的时候我在照影山已经呆了十年,我依稀记得自己出生在念平的一户农家,六岁那年我跟着爹娘兄姐去赶集,遇上了人贩子,后来半路上逃了出来,荒山野地的差点让狼吃了,还好遇到老师。

于是我跟着老师上了山,勤学苦练,不知寒暑。

蔚迟是我师兄,他长得很漂亮,我曾经以为他是个女孩,为这我们打了一架,接着成了好兄弟。

他是辽原猎户家的孩子,家里人全让北边羌族的土匪杀了,他说总有天要为家人报仇。他如今果然成了将军,天下共知的英雄。

我没有任何理想,但是我知道只要我想要我就能得到,我和蔚迟不一样,我对人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为的是花少的力气得到更多的东西,在家时我本是末子,家中穷苦,若不是伶俐懂事,便要忍饥挨饿,因而我自小识得为人的根本,断不让自己吃亏。

后来越意来了,他是坊间歌伎之子,洪汛时和亲人失散了,流落至此。他的资质奇高,剑招内功一点就通,很得老师的欢心。奈何行止狂放,偏喜欢弹琴弄曲,沉迷于靡靡之音。

照影山的门人不算少,不过能做弟子的没有几个。

兰章来的时候,我们躲在屋后远远地看,他的娘亲很美,简直像仙女一样;而兰章站在他娘亲身边,穿着白色的皮袄,脸冻得通红,抿着嘴,木愣愣的。

我们看了很久,忘了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些好奇,又有些羡慕——我们都是些孤儿。

兰章那时不叫兰章,他叫项颖章。我听说过百鼎教的声名,实在没办法把那个邪教和眼前的小孩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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