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不可信。”常云忽然开口,“的确,他去找你合作,说明他还不知道他父亲的死是你我设的局,可即便如此,他也绝容不下我俩。”顿了稍时,又道:“万毒,是否除了北侯府的弟子,城内的人都中毒了?”

“应该是。”不然她也不可能毫无阻碍的一路寻到地牢来。

“好。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沐云,你不会又像,上次那样吧?” 嚅嗫地问。方才一听说他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小树林里的那一幕便倏地闪过她眼前,心跟着跳空了一拍。

常云靠在她身上,放松了身体全然的依靠,脚下也尽量随着她往前。闻言,他脸上浮起一丝淡若云寥的笑,轻柔的道:“不会了,万毒。此生此世,你若不放,常云生死相随。”



万毒带着他就快走出地牢暗道时,忽然,“先生……?”一把微弱却隐隐透出惊诧的声音幽幽传入两人耳中。

常云步子停下。

“是陈越吗?”

“先、生。”自角落里又响起一声。

“沐云。”见他寻着声的方向要过去,万毒忙拦住他,“你不是说……”

“无碍,月奴不会这么快。”发生这种事,他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今日的新郎官。

“万毒,解药有几颗?”

“三颗。”心头生起一种预感。果然,

“给他一颗。”

万毒松开他,走过去将怀里一个瓷瓶里的褐色药丸倒出一颗,递过去,含义颇深的犀利目光打量了陈越一眼,回身扶住常云。

“陈越,待月奴走后再服下。”

叮嘱了一句,常云随着万毒一步步踏出了这个,他以为今生再无可能离开的地方。

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感觉,复苏了他被冻结的知觉。这一刻,用力握住他手的掌心,那么温暖而坚定。这一刻,他的心中再无彷徨不甘。常云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相扣的十指,不再放手。

一生得一人全心以对,生死不弃。足矣。



“三清剑和天玄秘诀在哪儿?!你快说!”

一双清澈的眸,眼尾挑起,冷冷注视着眼前逐渐焦躁不堪如同困兽的男子。

“城主,你若再不说,休怪我……”

“冷旌。”清凉凉的嗓音,不带丝毫情绪的波澜,对着他缓缓道:“若我不给,你是要将二十五年前的一幕,重演吗?”

冷旌浑身一个战栗,霎时沉默。

“冷旌,北侯,你真想要毁了孤城?”

大瞪着通红双目,冷旌死死盯着她,“是你,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害死了父亲和赵兴!”胸口急剧起伏,喘息粗重而短促。“下一个,是不是就该轮到我了?也对,你们一直视北侯府为眼中钉,更加瞧不起我这个北侯。就连那个姓杨的小子,一个城外人也敢仗着西侯耀武扬威,爬到了我头上!这一切的一切,我统统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发过誓,所有的羞辱和痛苦,我会十倍百倍的奉还。今日,城主你若交出了武林至宝,我便留你一命,不然,”嗜血的气息随着他环顾的视线,飘散向四周,“不然,我便让你随着这孤城,一起消失。”

冷华月冷眼看着他,将曾经的一点一滴、细微末节都串联了起来,略微琢磨,心不觉沉了下去。

她当然明白。当一人陷入长久的极度不安中,渗入骨里的绝望会是多么可怕。它足以将一个人变成一只野兽。

杨醒玥,是如此深知。

血,顺着剑尖滴下。

啪嗒啪嗒,一滴一滴,溅在地面上。

“你是,真不打算说了?”

狠厉的话语从唇间吐出,冷旌握着剑的手,从最初的颤抖到如今再无犹豫。弥漫在烟尘中的血腥味儿,如同上古的咒语,解放了他长久以来禁锢在主从伦理中的野心和暴虐。那种复仇的快感,刺激得他连头皮都快麻痹。

见问出的那句话,依旧没激起对方丝毫涟漪。冷旌的眸子更加暗沉。剑,缓缓执起,锋利的剑尖,闪着寒光,重新贴在了那个匍伏在自己跟前的人肩头。

“那就别怪我了,城主。”

手一划,鲜血透衣而出。

冷华月低垂着头,纹丝未动,满头的乌丝如水铺散在地,那种平静,仿佛这满身的伤都不是她的。

“好,好。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咬牙切齿的说完,冷旌大步上前,揪住她的头发一拽,狠力的将她的脸扯得高仰起。

在对望上她亮若星辰的眸子时,“武林第一美人,是吧?”阴冷的气息隔着面纱喷在她的脸上,“我至今还记得,那年品剑大会上你弹的一曲。只可惜,我那时还年幼,只能站在人群后远远的看了一眼你。”

此刻他目光中失控的癫狂,让冷华月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手指勾住了她的面纱,动作顿了一刹:“我很好奇,这二十几年的时光,会在你脸上留下多少痕迹。”

面纱轻轻滑落。

呼吸停滞。

冷旌的眼睛越瞪越大,忽然,“啊!”一声,惊恐尖叫着摔开了她,见了鬼一般,踉跄后退。方才措不及防撞入眼帘的那一张脸,吓得他一时忘了下一步该怎么做,捂住胸口大喘着气,许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心跳。

“既然变成了这样。真是令人惋惜。”紧握手中宝剑,他稳住心神复又挪步近前。瞥见冷华月露出袖外的莹白手指,眼中厉光闪过,刀刃对准她的指头,“别拖延时间了,城主。月奴不会回来救你的。他循着常云和万毒娘子去,早被我安下的炸药一起炸成粉末了。”语调恶意的低下,“城主,我有得是法子让你开口。比如,我把你的手指头一根根切下来;比如,我让全城的人都亲眼见见,这武林‘第一美人’的风采。哈哈哈……”仰头大笑,状似发狂。

仰着头,冷华月默然不言,望着他的瞳子黑得发亮,静寂如潭。

冷旌被她的目光刺得浑身发怵,忽然回过神来,嘶声咆哮道:“别以为我不敢!顶着这张恶心人的鬼脸,你以为我还会怜香惜玉!”

剑应声落下,狠绝地砍向指端。

痛,却并没如期而至。

一只手从身侧冷不丁探出,中食指铁钳一样夹住了剑身,再不能刺下丝毫。

冷旌大惊,仓皇扭身打量,待看清身后之人时,骇得全身汗毛直竖。

“十、十夜庄主。”

十夜寻一瞅地上的冷华月,眸子瞬间阴暗如夜,“华月。”甩开发呆的冷旌,他蹲下身去将冷华月扶住,“你……”目光触及发下半露出的面颊,蓦然噤声。

冷华月身子有些僵硬,看着面前的他眸色瞬息几变,心头翻涌的道不清是何感触。

“很失望吗,寻?我……小心!”

剑招从头顶猝然劈下,劲风刮面刺肤。

冷旌猜到了他会一时走神,运起所有内力的一剑,饶是狠绝。

“寻!”

十夜寻没回头,反掌,一拍,将快落到天灵盖的剑势硬生生震了开。在冷旌震悚的刹那,沉声吼道:“滚!”

冷旌一颤,连地上的剑都不捡了,狂奔着夺门而逃。

屋内唯余两人,四目相对。

“曾经服下的那半株梓血紫草,还是不能完全抑制这毒,对吗?”抬起手,冷华月用袖角细细擦净了溢出他紧抿着的嘴角的血痕。

“嗯。”十夜寻低声应了。方才搏命一击,心脉失守,毒已攻心。

冷华月垂眸,笑,“值得吗?寻,值得吗?我再不是曾经的‘莹华之月’。这张脸,在二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中,被……”

“没关系,华月。”宽厚温暖的掌心包住她瑟瑟颤抖的冰凉手指,那双眸里的光芒暖若春水:“你变成怎样,都没关系。”

“你呀……”低声的叹,哽在了喉间。水盈盈的眸挑起,望进他眼底,良久:“你知道吗,寻,这一辈子独独有一次,我那么希望别人逆着我,就是我让你答应,迎娶文月时。”

“嗯。”颔首。十夜寻失力的跪倒,额头紧贴着她被烧的狰狞可怖的半边脸颊,泪如雨下。



“月影!”

昏迷过后,醒玥在一个梦魇中惊醒。他悚然低呼了一句,猛地睁开眼,有稍时愣神,胸口剧烈起伏着,不太分得清梦境与现实。

方才的梦中,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月影抱住武功尽失满身血污的他,哭得极是伤心,却又怕惊动了敌人似地,死咬着嘴唇,没吭半声。

那些滴落在他皮肤上的眼泪,滚烫的温度,他至今仍然记得。

攒了些许力气,醒玥艰难地撑站起来。如今北侯府的人,可不会对十夜山庄客气。月影要想取到药,只怕不容易。一边想着,他一边摇晃着步子迈出了大门。



瞅着那几个人走远,月影收回目光,背贴在长巷的墙壁上长呼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心的白瓷小瓶。岚还在等着我呢,我必须尽快回去。加重了手劲攥着瓶子,她偷眼一瞥,见四周没有异样,一个侧身闪了出去。虽没学过武功,但以前练舞时也有点轻功技巧,因此月影动作很是轻盈。在用迷药放倒两队人马,躲过三次巡察后,西侯府的院墙跃然进入她的视野。

再穿过一条街道便到了……心神一振,脚下愈加急促。

“站住!”

一声厉喝突如而至,将她的身形定住。

几人的脚步声从身后飞快靠近。其中一人绕到她面前,打量起她来,“咦,你是和十夜少庄主一起的那个姑娘。你在这儿,没中毒……说明你不会武功?”

月影低眸,连大气都不敢喘。

头顶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下露出的颈项上,纤细莹白,细腻的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那人突觉呼吸一滞,眸子不明得亮了一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音未落,手已经搭在她腕上,用力一拧,将她的掌心翻转过来。“咦,这是什么?”故作不解的问了一句。

月影眉头蹙起。这人趁着抓她,手指在她皮肤上状似无意的磨蹭,让她一阵反胃。

见她不语,那人涎着笑,将她梏得更紧:“呵,你既然不肯说,那我……”

“那你可以去死了。”

压抑着怒火的嗓音突然自后响起,那人骇然调头张望,却只见一道白光,眼前全黑栽了下去,而和他一起的另外几人也没来得及哼一声便已倒地。

月影微张着嘴,眼都不眨地望着来人,彻彻底底惊傻了。

“你怎么了,丫头?”被她的反应吓到的楚玄雪急步上前,拉住她,“是那混蛋伤到你哪儿了吗?快让我瞧……”

“狐、狸?”带着迟疑的颤抖语气。

“呵呵,是我,丫头。”楚玄雪在她直勾勾的凝视下,微微窘迫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目光在瞅到滑落在胸前的墨黑发丝后,不无尴尬地道:“这个,我当时也吓了一大跳,早上起来就变成这样了,真的很奇怪,而且武功也跟着恢复了,所以我就追了过来。谁知道,孤城怎么会……”

“狐狸!” 瞳孔好一阵紧缩,蓦地打断他,月影急道:“快去地牢救常先生。月奴去找他了!”

楚玄雪一愣,“丫头,常云他……”

“快去,狐狸,你快去!”

“好好。”被她用力的推搡着,楚玄雪只得应下,旋身跃起,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自己小心丫头,我马上就回。”倏地隐没了踪迹。

月影攥住胸口的衣襟,半晌没动,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缓不过劲来。

就在刚才,她仿佛跌入了一场梦。在梦里,她的狐狸再不是万人鄙夷的白子,他有着如同常人的漆黑的眸,和乌黑的发。



“沐云,要不歇歇再走?你的面色……”

“我没事,万毒。再有一段路就到了,等出了孤城再休息也不迟。”

“也好。”万毒娘子扶着他,向前一瞧,“沐云,快到你说的那间屋子了。”

“嗯,过去,穿过堂屋一直……”

被握着的手突然一紧,常云愕然中耳闻万毒娘子低了声道:“附近有人。听吐息,还不止一个,内力都不弱。沐云,会不会是北侯府的人?”

常云眉头微皱。奇怪,北侯府的人到这荒弃的老院来作甚?按理,为防万一,冷旌应该都派他们去控制城内其他人了才对,怎会……?脑中似乎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又说不清楚是什么。他摇头,摒去了那丝杂念,“万毒,最快的解决他们。我们要在月奴反应过来前,进入密道。”

密道?心中虽对他的话有不解,可她知道此时不是多问的时候。探手捏住几根刺薇针,万毒娘子凝神细听确定那些人藏身的方位。总共七人,转角处两个,梁上一个,后堂三个,还有一个在……腕急转,屈指一弹,一枚刺薇针破空而出,夹着劲力直袭柱后藏匿着的那人!

“沐云,抓紧我!”

低吼一声,她抱住常云一跃而起,手中刺薇针连发,逼得堂内七人仓惶现身闪避。几乎是同一时刻,传来几道痛呼抽气声,常云嗅着了空气中弥漫开的一丝血味以及……硫磺味!

心突地一跳。

火药!

“万毒,快走!”。

“呃?”又是一针正中一人眉心。万毒扭身躲开紧随劈下的一掌,侧眼惊愕的看向他,“沐云,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