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走!万……”

“嘭——!”

巨大的爆响,轰然而起,震得门窗倏然飞出,墙壁梁柱断裂倒塌,瓦砾如雨砸下。熊熊大火在剧烈的冲击中腾腾燃起,烟尘呼啸冲天。

太过剧烈的震动,使得过了片刻,地面似乎还在晃,空气里爆出火焰吞噬的“噼啪”声。忽然,在碎石残砾堆中一个人影动了动,石土随着他的动作从衣服发间坠下,他呛咳着,双臂撑着地面,艰难地爬坐起,“万、万毒。”嘴里低声的连唤,手在四周茫然无措的摸索。攒动的火焰灼烤着皮肤,他的心却是一片冰凉——方才爆炸时,他清楚感觉到,万毒将他奋力推了开去。

“万毒,万毒,你回我呀。万毒……”

“常先生!”一把满溢着焦灼的年轻嗓音突然响起。冲破浓烟,人近前瞧见是他,眸子一亮,猛地扑到他身旁,“常先生!”扶住他的手臂,喜极道,“太好了,您没事。我特意把月奴支到其他地方去了,但是这爆炸声只怕……”

手霍然被反拽住,力气大得惊人。在陈越微愕中,常云惨白了唇颊急切道:“陈越,快,帮我找找万毒,她是不是……”

“沐云,我在这儿。”

这道声音并不大,落入他耳中却如雷贯耳。常云放开陈越,奋力往音传来的地方爬去。

“别过来,沐云!”急声制止。凝重的目光,直望向呆站在一旁的那个青年,沉声说:“陈越,你带常先生先走。”

常云僵住,“万毒,你呢?你……”

“后面有人追来了。沐云,你不会武功耳力自不如我。你先走,我留下断后,待会再去赶上你们。”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滑下,她的话里却不带半丝痛楚的颤抖。

常云霍然沉默。

万毒娘子紧盯着他,这个刹那仿佛一生般漫长。就在她以为他会拒绝时,常云突然开口:“好。万毒,我等你。”言罢,由着陈越搀扶起自己,踩在废墟上,避开突突火舌往前行去。

一步接一步,慢慢消失在万毒娘子眼前。

万毒望着他的背影,忘了呼吸,忘了心跳,忘了这一刻压在她大腿上的石柱,和从那伤口汩汩涌出的鲜血。咬破了嘴唇,她强忍着没吭一声,用目光将这个人送离了自己的视线。

胸口被说不出的痛掏了空,身体急遽冷下去。她靠在残壁上,仰起头,望着头顶破裂开大口的屋顶,透过灼目的火焰,那一角湛蓝的天空,飘渺的云。

……死无葬身之地。呵,无舍,我违背了约定在谷外用了毒,没想到,那句毒誓应验的这么快。泪,缓缓滑下眼角,坠落尘土。巨大的痛,从心底翻涌而起。可我终究,终究舍不得,让沐云陪我一起死呀。

“此生此世,你若不放,常云生死相随。”

在生死面前,她放手了。



爆炸的轰鸣接连响起,大地不堪重负的不断地颤动。滔天的大火,似要将那苍穹烧穿,黑烟滚滚遮避了阳光,天地一片昏暗。

月影俯身撑跪在地,鼻尖已惨出细密汗珠,西侯府的大门就在眼前晃抖着,她却寸步难移。不时飞落下的碎石砸在她身上,感觉到一阵阵的痛。

“月影!”

蓦然响起的疾呼,惊得月影一僵,猛地抬起头。下一瞬,被整个环抱入一个温暖胸膛。

“月儿,没受伤吧?刚才吓坏我了。”似是惊魂未定,他语调忽转连声呵斥道:“笨蛋!爆炸时还往屋檐下躲。你难道……”

“……”月影呆呆听着,惊诧的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么多的误会,那么多的怨怼,那么多的情非得已、身不由自,难道于他,都如同眼前的云烟?

“醒玥,你没中毒,为什么不走?”孤城的情况,她已知难以控制。可她放不下岚。所以她对他漠不关心,不问一句,便是希望他放下她自己离开。“你为什么不走?”声音发抖。她不信,凭他的心机,会没留下退路离开这里。

“你呀……”耳畔低声的叹,满是涩然。

十指紧抓住他的衣襟,月影阖眼,周围似乎瞬间都空旷了。

这个人,将她紧拥着,他的气息包裹着她。还有什么比这,更能令她安心?

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释然微笑。仿佛这一世,便在这一个相拥中。

天地动摇,房宅爆燃升腾起熊熊烈焰。忽然,一道灰影急遽的掠过浓烟笼罩的上空,飞展的衣袍如同一只灰翼的大鸟,势不可挡的冲破了烟雾的重重禁锁。

城主,您千万别……胸口憋着,连气都喘不过来。月奴心急如焚的往城主府赶去,都没来得及去注意身下闪过的残垣惨状和空气中充斥的众人哀呼,因此,过了久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被跟踪了。

脚下不停,他微微诧异,那人竟能跟上他,轻功很是不错。难道……是万毒娘子!突然一个燕子回身,化掌为爪,毫无征兆的攻向尾随之人。

那人只一愣,迅捷的扭身闪过,一道凛冽冷光随之忽现,狠绝地刺到了他的面前。而月奴在瞧见她的脸后,眸色更沉。

“叶筠。”

紧攥着剑把,叶筠抬眸,怨恨的目光像两把刀子直戳上他的眼睛。

“是你指使人,害死慕名的?”咬着牙,毫无疑问口气的一个问句。

“是杨醒玥告诉你的吧?哈哈,处心积虑至此,真不愧是他呀。”月奴哈哈笑得极是阴冷。心道,难怪跟我回来前说那么番话,什么谢我手下留了情,不像对许慕名那样,把他一片片活剐了,却是在套自己的话呀。鼻中连哼数声,他不以为然道:“叶筠,算你运气好,今日我没空与你纠缠。”言罢便要转身离去,突地“呼磁”一声,利器破空之音刺入他耳中。

叶筠瞬时像疯了一样,手中短刀一挽直扑过来,夹着恨、含着怒,几乎是要一刀劈了他。这种拼命的攻势,月奴竟然一时甩不掉她,只得与她拆了几招,心中顿起诧异。这人的每一招都似精心设计出来压制他的,只要一出手便被她封得死死的,而叶筠又曾有‘鬼风’之名,轻功出众可见一斑,要想速战速决……一念电闪而过,月奴挑眉望向她,眸子骤然闪烁出异彩。

“叶筠,许慕名会希望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么?”

肩胛一震,叶筠咬住牙,手中短刀抓得更紧,舞得更快,意料到了什么一般不抬眼去瞧他。

月奴眼中光彩更盛。“叶筠,你是要他死后,还为你担忧吗?”这话似是起了点作用,攻势一下缓了。月奴顿了顿,道:“你此时走,我不为难你。叶筠,你好好想想,你若死了,这世间谁还记得有个许慕名?”

仿若闷雷乍响,她的动作刹那间缓滞,也便是在这个刹那,月奴手上忽然灌劲,狠绝的劈向微怔的叶筠!

这种隐患,留一个杨醒玥就够了,其他的,统统铲除!

城主还在危急中,他没闲工夫像往常一样细细享受凌虐对手的滋味。月奴清啸一声,真气充溢在肢体,摄魂被运到极致。

一眼,望进她的眼底,将叶筠的魂魄统统禁锢,一招,倾注了十成功力,势要顷刻毙了她的命!

可,忽然……

“啊——!”凄厉的尖叫,刺破了云天。

“啊啊!眼睛,眼睛!我的手……”他捂着双眼,手脚痉挛的如同被挑裂了筋脉,蜷起身子痛苦无比的惨叫哀鸣。

叶筠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惊醒,一瞧他这般样子,心头赫然一凛。

真的?那人说的,竟然是真的!

……“当初替他接上筋络时,常云不会没留一手。你便试试,让他拼尽全力。”

……“方才东侯出现你也看到了。能将人体改变至此的神药,除了梓血紫草还有什么?而且他服下的应该是它的果,用人的肉体孕育出的圣药果实。叶筠,你道常云为何不习武?并非他资质不够,而是他习不得。三年时间,梓血紫草的根系早穿透了他五脏六腑,血脉发肤。他若学武,一旦运功,那些细不可见的活根会怎样?它们会发疯地钻,往宿主体内扎得更深、再深,那种滋味,才叫生不如死。”粲石般的眸子看过来,“你说,自作聪明换上他眼睛的月奴,如果全力驱使‘摄魂’,会有什么结果?”

叶筠身子微微摇晃,连退了好几步。她将沈红菱的骨灰偷出了十夜山庄,他答应帮她手刃仇人。可是此刻,盯着在地面翻滚哀嚎的月奴,她却连拔刀刺下去的力气,都没了。报仇的快意,都远不足以驱散心中的震悚,胸口被一层层涌上来的寒意,冻成了冰。



意识渐渐飘离。黑暗笼罩袭来,灼目的火光在她眼前越来越暗越来越暗,就在万毒娘子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一片黑暗淹没时,一丝嗓音却仿若晴天霹雳惊得她蓦然瞪大了双眼。

“万……毒……”

那一个声音微弱的唤着,那道身影跌跌撞撞的,扶着被火灼烤得滚烫的墙壁往这边挨近。

“万毒,咳咳咳,你在哪儿?你应我一句呀,咳咳。”

“……”万毒望得他痴了,喉咙梗着,发不出一个音。

“万毒……啊!”

“沐云!”眼见他一个踉跄跌下的瞬间,万毒心悸的急呼出声。

“万毒。”欣喜难掩,根本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常云努力的撑起身,往她声音传来的地方奋力挪去,在摸索的指尖碰触到她伸出的手的一刹那,猛地扑倒将她死死抱在臂间。

“万毒,万毒……”迭声的唤响在耳边,从未有过的温柔缱绻。

万毒颤抖着握回他的手,看着那掌心的肌肤全被火燎伤了,疮痍满目,泪再不受控制的直坠下去。

“沐云,你回来、做什么?”

常云笑道:“我怕你寻不到我,只好回来寻你了。”

万毒哭着摇头,“沐云,我、我不能、不能……”

“万毒,我将那半株梓血紫草给了陈越,我没法子再练无忧了。”

万毒惊得一下傻了眼。常云将额头亲昵地凑到她颈弯,笑得轻若云廖,“我欠那人的这辈子都还清了,欠你的却注定要等到下辈子。奈何桥上孟婆汤,艾薇,若我不拉着你别喝,下一辈子你忘,我不忘,若我俩再生生错过几十年,那可怎么是好?”

她的泪沾湿了他的脸颊。这一句艾薇,这一刻相拥,她用了半生去换。

身体轻飘飘的,伏在云端。渐渐地,连耳畔的呼吸她都听不真切了。头很沉,她无力得慢慢低垂下去,轻靠在了常云肩上。

常云全身一僵,“艾薇……”今生,再无人应。

两道热泪无声息地淌了下来。

周围传来梁柱轰然坠地的声响。头顶开始有碎石掉下。常云能听到,上方响起的“硁硁”摩擦声,那是重物失去支托悬然欲坠的动静。

他的心头一片宁静,将脸紧贴在怀中人不复光洁如玉的额头。为报父母的深仇,为偿楚玄雪的恩情,他与她一次次擦肩而过。直到今生最后,他才握住了这双他本该紧握却错放的手。

“哗啦”一声巨响,常云将手臂不由得紧了紧。

电光火石间——

“常云!”

一道惊呼刺入耳膜,盖过了房顶桓柱轰然砸下的鸣响。

当回神的时候,他臂间的那份温度已经不在。

“常云,常云,你没事吧?”楚玄雪反抱住他跌坐在地上,心惊胆战的询问。方才一刹那,他只来得及将他一把扯了出来,不及眨眼屋顶断桓便砸在了那处地面。

若是再晚一步,那……一个激灵,楚玄雪浑身发寒。若是再晚一步,常云便会活生生被砸死在他面前。

心悸连连,喘息着:“云,没事了没事了,我……”

“啊——!”蓦然的凄厉叫喊,骇得楚玄雪一下怔忪了。下一瞬,常云像疯了一般,拼命挣扎着往前倾。“云,云。”急忙按住他,楚玄雪慌道:“云,怎么了?那人早就断气了,你……云!”

一口口的鲜血呕出喉间,常云身体绷紧,捂住嘴,黏稠的液体顺着他指缝流下,沾了满襟。

流吧,若是把全身的血呕尽,是不是就能浇熄胸口那团烧了三年的烈焰?

“云!”楚玄雪吓得面色苍白,猛然反应过来,仓皇将手心贴在他背上,一股浑然真气直入他体内。

“呵,常云,你竟然没死?”恰在此时,一个年轻的阴冷声线突兀的响在身后。

楚玄雪回头,却见一身狼狈样子的冷旌走了近前,目光在他、常云和咽气的万毒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常云脸上,面色不善地道:“上次也没杀的了你,真是贱 人 贱 命。好在老天也不想留你,你妄图绕过了我的安排,却又自己送上这黄泉路来。”

楚玄雪正要开口,手臂突然被发抖的五指用力攥住,他愕然低头,只听常云嘶哑着嗓音道:“害死小墨的,是你?”

“是我又怎样?”瞅了瞅面孔陌生的楚玄雪,冷旌只当他是个无关的城外人,不知为何到了这儿,被刚才的爆炸吓得傻了,脸色才那么苍白。思罢,冲他轻蔑一笑:“你走吧,我没空理会你。”言语间,掌中内力凝聚,只待那人走过自己身旁时,猝然起难一掌将他解决。

楚玄雪没动。

常云静默了一会儿。原来如此,冷旌知道那处密道。一旦事情败露,这密道便是他的退路,追来的人,都会被他安派的死士困在这堂屋内。而不知情的自己,却带着万毒闯了进来……指甲抠入手心里。他忽然道:“东侯,孤城今日之难,便是这人挑起的,你不必对他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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