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月影顿时,僵成了冰雕。

笑着,醒玥一瞥她手心,“哦,是这个。”眸子轻微得闪了闪,又道:“这东西,月儿不想再留着,便扔了吧。”极是稀疏平常的口气。见月影愣住没动,他探手取过,捏在修长指间随意的摩挲了几下,“本就是我十年前丢了的东西,再还给我有何用?”

月影连呼吸都急促了。

十夜岚忽然走近,一把握住她瑟瑟发抖的手,对着醒玥平声道:“如此,便请杨门主代为处理了。”紧了紧手掌,唤回月影的目光看向自己,“走吧,月影。父亲还在等着我们。”

月影没有说话,望着他,茫然地点了点头,随着他的步子擦过醒玥身侧。

没有力气再回头,一丝也没有。

“门主。”

清风迟疑了一会儿,走在醒玥身后低唤了一声。

醒玥回头,看向他的目光清清澈澈,不见任何波澜,语气也是平淡的:“清风,你去安排一下,三日后让人将聘礼送进孤城。”

清风一震,手在衣袖里握成了拳头:“是,门主。”回答时,头已垂下。

面前这人的表情控制的堪称完美,不露一丝情绪的波动。然而,清风却不忍再看。若真是无所谓,他又怎会将这句吩咐重复讲了两遍?



回到城外十夜山庄的小宅时,月影的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十夜岚拉了她的手进屋,扑面的一股暖流激得她又是一颤。

烧了炭火的屋内温暖如春,十夜岚解了她裹得严严的毛裘,递给迎上来的琉璃。

“少庄主,翩翩姐姐,那曜月节好玩吗?”抱过裘衣,滴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他。

十夜岚打量了她一眼,失笑的摇头。

月影忽然道:“琉璃,狐、……东侯昨晚怎样?”

“还是那样。醒着的时候就盯着那把剑,不然就是昏睡,一睡就是大半天。”她回的有些黯然。孤城东侯变成如今这般,便是她这小丫头,看了也觉得惋惜。

月影眉头皱起。怪了……按理说用了她的药就算不能很快起色,也不该昏睡不醒呀。心头微急,她转身便往楚玄雪屋内走去。

进门时,楚竟然醒着,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封信瞧。抬眼,一见是她,未语先笑,“丫头,过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月影依言走近,接过信纸展开一扫,表情顿时呆住。

楚玄雪笑道:“人已经救出来,暂时拜托子空照顾。丫头,现在你可以放心了。”

没有吭声,月影垂眸似是看着信,眉梢是喜,却又笑不出来。

她与那人的牵绊,无论爱恨,渐渐两清。



孤城又下了一场雪。三日后的天气,更加寒冷。

刺骨冬风中,候着门外的两人搓着手不住的跺脚,忽而望见了头顶挂着的“奠”字白灯笼,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北侯府设的灵堂内,一个黑木棺柩孤零零的停在堂中,除了府内弟子,与方才来拜祭的零散几人,再无一人入内。垂着的白幡被大敞开的门口蹿进的风吹得烈烈翻卷,呼呼声响,更显得堂内空荡荡的。

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门外,冷旌回头,阴沉着脸,问:“还有多少人没来?”

一人慌忙凑上去应道:“北侯,应该快了。说不定……啊!”

狠狠一把揪住他衣襟,冷旌将扯他到自己面前,咬着牙一字一句:“我问你,还有多少人?”

那个人连面色都发了白,颤抖着嘴唇:“这,北侯,还有西、西侯和……”

突然间得一阵喧哗,将他的话打断。

府外霎时变得热闹鼎沸,杂沓马蹄声,高语谈笑声,孩童嬉笑声,一声不落的钻入冷旌耳中。

他勃然大怒。猛的用力推开那人,腾地站起,吼道:“外面何事这么吵?”

一直候在门外的其中一个弟子应声跑了进来,躬下身回他:“北侯,是天绝门杨门主的属下今日送聘礼来了。”

冷旌身子猛然一震,呼吸粗重,面色顿时铁青。 的

察觉他神情不对,他身侧一人连忙去扶住:“北侯,你节哀呀。赵大哥他……”

不提赵兴还罢,听见这名字,冷旌顿时像疯了般一把撕了身上的麻衣:“滚!滚开!都给我滚!”来回地踱着步子,就似一头困在笼内的伤兽,焦躁而狂暴。

忽而,他脚下一停,脊背紧绷的站了许久,霍然回过身。脸遮在白幡乱翻投下的暗影里,时明时暗,竟隐约有些狰狞的表情。

扫视了众人一眼,冷旌低沉着嗓音道,“你们,附耳过来。” 的



天绝门入城送聘礼的队伍,洋洋洒洒近百人,声势甚是浩大。运来的那些东西,几乎将西侯府的外院堆满。

醒玥挥退门人,望着这一地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额角跳了一跳。

他是说过多备一些,可没说像这般张扬,甚至可以说是显摆铺张。

这个木璟……

“杨门主,你这阵仗,可真是风光呀。”一个清凉的声音霍然从他身后传来。

醒玥并未回头,轻笑道:“是么?”

月奴迈步走进,负手绕着那些聘礼转了一圈,突然一笑,“杨门主也真够大方的。入赘,至于下这等重聘吗。”

恍若不闻他话里的讥讽意味,醒玥脸上笑容如常,“无论如何,火凤即将成为我的妻子,作为夫君,杨某自然不能让她受委屈。”

月奴的目光登时冷了下去,站住凝视了他许久,再开口时已是寒冰般的语气:“杨醒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七日之后,我便是孤城的女婿了,还能卖什么药?”

“女婿?”重重得冷哼一声,“杨醒玥,别以为我不知道,凭你的性子能接受入赘这种折辱?”

醒玥心中冷笑,当日提出这个的要求,只怕就是你吧。算准了我不会愿意,才有恃无恐的让我入城。思罢,他唇角勾起,笑的云淡风轻:“若是凭我的性子,还能与你这般说话,这不是更该奇怪?”

月奴一下噎住,指尖无意地轻轻在自己手腕的那道伤疤上摩挲着,目光愈加阴霾。

忽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即近。月奴望了眼身后,远处几人急步走近。

天绝门这聘礼来的太突然,西侯显是没有准备好,这才听到消息从内院赶了过来。

月奴挑眉乜了他一眼,抬手将灰色披风的帽檐重又戴上,遮住了阴戾的眉眼。

“杨醒玥,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冷恻恻的一笑,“你别忘了,你还有另一重身份。‘杨尊主’,如果你这个身份被公诸于众,你说,会有什么后果?”顿了顿,缓声道:“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为了保住自己,那些曾经参与过剿灭冥教的门派,只得……”后话湮没在唇角的那一丝冷笑里。

醒玥身体微不可查的,一僵。

“武当大会期间,那几个门派被一夜灭门,是孤城所为?”虽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月奴不置可否,哼笑几声,转身点地遁去。

望着他急遽飞逝的背影,在这个冰雪冬日里,阳光照在身上,醒玥却觉得手心有点发凉。

他算到了幕后之人,不是月奴,却没算到另一个人——

冷华月。

孤城城主一声令下,轻易便将那几桩血债压在了‘杨袭初’身上,目的并非为了逼他现身将他铲除,而是为了控制。到了那一步,你武功盖世又能怎样?一旦这杨袭初有何异动,便借整个武林之力,除掉他。

难怪,她明知自己身份至今却不出手。到那时的自己,的确无需她亲自动手。

第一百零五章 曝露

李夫人端着温热的饭菜踏进房门时,李静海正负手立于窗前,面色透着凝重。

“静海?”放下手里的东西,她走进轻唤他一声,见他还是没反应,抬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拉了拉,“怎么了?”

静海惊觉,低下头望向她,顿了半晌,沉声道:“惜艾,今早门主的聘礼已送进了孤城。”

手不禁一僵,李夫人的眸子猛颤,咬住下唇有些无措地移开了对视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又抬眼看着他:“静海,你是说,门主刻意没告诉你?他……在怀疑你?”

“我不知道。”李静海侧身揽住她的肩。心潮澎湃。门主若真的怀疑我,为何要将那么重要的任务派给我?他将天绝令交与自己,让我能随意调控天绝门内所有的分堂,这种信任岂是一般?可这聘礼之事,门主之前又确实没告知一声。

“静海,门主这次到底要你做什么?”李夫人将脸贴在他胸膛,低声地问:“我明白,有些事我不该多问,但是……”抬起头痴痴望着他,眸中竟隐隐泛起水光,哽咽了嗓音:“静海,我怕了。这次,我真的怕了。门主到底在计划什么,连万毒娘子都来了,我……”未说完,一滴眼泪滑落脸庞。

“这、你……”一瞧见她泪水,李静海顿然手足无措,慌忙捧住她脸用手指去揩,“你哭什么呀。”越擦越多,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住坠落,最后只得放弃,伸臂将她紧紧抱在胸前:“好了,我的惜艾,我的夫人,夫君知道错了。当初瞒着你就是不想让你胡思乱想。”携了她的手走到桌边,“来坐下,先吃东西,吃完我再慢慢告诉你。”



风刮过身侧,扬起发丝凌乱纷飞,脸颊都被吹得有些许僵了,可相握的两只手却是温暖的。

“沐云,进屋吧。”再去拢了一下常云的衣领,万毒娘子柔声道:“风太大,我怕你……”

“没事,万毒。”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常云对她温雅一笑,“再陪我多走一段。”

那双眸子里洋溢的眷眷温情,让万毒陶然微醺,十指紧扣,随在他身侧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

两场大雪之后,密林内枯叶全落,光秃的枝桠交错,素装银裹。

“万毒,我有二十几年没去过毒殓谷了吧?”常云低声打破了沉静。

“嗯。”轻轻点头。留她一人在谷里等了二十几年。

常云看着她,又一时沉默了。

“你说,当初如果不是遇见我,你和神医会不会……”

步子猛地打住,万毒抬起望着常云的眼里,满是绝然:“不会,沐云,没有如果。”

那么坚定的眼神,看得常云心底暗叹。

十三岁那年,他冒死逃出了万剑山庄,失足跌落激流后被楚玄雪所救。楚玄雪将他送到鹘殓谷交给神医,便是就在那里,他遇到了万毒。

“沐云,其实之前,我便见过你。在天海阁,我到万剑山庄去寻《毒龙秘笈》。”万毒犹自笑着说着,“那时司徒识明刚刚离开,你独自坐在地上,头埋在膝间,肩膀不住的颤抖。我道像你这种世家子弟受了半点委屈便只知哭,谁知你忽然抬起头,却是在笑,眼睛弯的像一弯月牙。这一幕,经年不忘。”

经年不忘。

常云轻声念着,探手摸上自己胸口,即便万毒用尽了办法,甚至给了他三十年的功力,这个伤口却始终无法全愈。

也许,是因为他抢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在鹄殓谷待了整整一年。”低下了眸子,常云声音轻轻地道:“万毒,神医对我,真的很好。他甚至不止一次地说,今生得徒如我,便也不枉了。”

“沐云……”

常云挥挥手,缓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可是最后,我却让你帮着我,盗了那半株凝结了他半生心血的梓血紫草。”

“不!沐云,这不怪你。是我,我想讨你欢心才……”突然被用力抱住,惊得她一下噤声。

耳边是喃喃的话语:“万毒,我为了那个人,伤了你、伤了师父极深。这三年的痛苦,是我该受的。可让我再选择一次,我一定还会那么做。万毒,对不起……”

身子一震猛地僵住,万毒眼神剧变,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里全是错愕。

收回了指间的那枚毒针,常云凝望着她的眼睛,瞳仁流光斑斓。

“沐……”嘴唇剧烈颤抖,声音却堵在了喉间。心中预感到了什么,她本能的想要去抓住他,却连手指都抬不起。

常云扶住她重重滑下去的身体,俯在她耳畔低声道:“万毒,我有太多的不甘心。可是冷月孤城,不该是我的。我没有资格再去抢夺本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松开手,任由万毒瘫软在自己身前。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急急靠近,深吸一口气,自衣袖里取出了一包粉末……

马匹绝尘飞奔,刺骨的寒风刮面,让常云呼吸维艰。

今日,天绝门将聘礼送进了孤城,随礼入城近百人。事先,没有告知李静海或者自己任何一人。

杨醒玥下手的,比他预想得更快更狠。



出了孤城越往南走,天气越是暖和。

算一下到今早,已离开孤城五天时间了。

月影从马车里出来,走到不远处的一条浅溪旁,长吸了几口清晨清新的空气。脚旁的溪水有些湍急地流动,如那些逝去的时光,没有回路。倒映在水面的影子,是破碎斑驳的,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她俯身向前,手指伸向水面……

“啊!”

一个东西随着她低腰的动作从她衣襟里滑落了出来,直跌入急流的溪水里。月影慌忙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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