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落下的东西被溪流冲着直往下漂,月影急的抬脚便要踏进水里,眼前忽然一晃。未及眨眼,一个人影已经回身站在了她跟前,手里捏着那个湿漉漉的锦囊。

“给你,月影。”

月影笑着接过:“谢谢你,岚。”一边说,一边紧张地打开来瞧,“一定是我方才帮狐狸扎完针后没搁好。这锦囊是神医留给我的,可不能掉了。”

十夜岚春水般的眸子直看过来,含着笑。

“里面湿了,不知道皮面会不会被泡坏,我……”月影犹自说着,正要伸指去摸摸囊内用于夹住银针的那层小鹿皮,手臂霍然被拽住,下一瞬身体跌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月影愣了愣,渐渐放松了身子。

十夜岚只是抱着她。谁都没有做声。

那一瞬间,仿佛连耳畔的风都停息了。

又似乎是过了很久,十夜岚微微松开她一些,垂眸望着她的脸,目不转睛。

在那双春潭般的眸子里,月影甚至想就这么沉溺进去。心里面一片柔软。

与这个人在一起,不怕有欺骗,不会受伤害。

这才是她想要的幸福。不是么?

“岚……”话陡然打住。

十夜岚抱着她,忽然低下了头……

心怦怦直跳,身子发僵。眼看着他晶亮的眸越靠越近,月影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她快被自己憋过气去时,十夜岚笑着,用额头轻轻碰碰她的额头,离开了。

“月影,我不想你有半丝勉强。”点点笑意染亮了他的双眸,“一生的时间还很长,我们……”

唇上突如而至的温润触感,惊得他一怔。

唇瓣相碰,比蜻蜓点水还轻,稍瞬既离。

“……”再难言喻。

“岚,我没有,没有勉强。”月影面颊微红,说的却极其认真。

尾音消弭在下一刻紧紧的相拥里。

她听见他的心在狂跳。刹那间,她决定,敞开自己的心。

将那人的一切,全部抛弃。



温馨旖旎的气氛被一阵忽然传来的惊呼打断。

“少庄主!”

漱玉随声疾步奔近,停在十夜岚身前急道:“少庄主,庄主要回孤城,我们劝不住!”

“什么?!”十夜岚望了望月影,随着漱玉飞身离去。

赶到时,十夜寻已坐在马上,扬着手便要挥鞭。

“父亲!”

他纵步上前,一把抓住鞭梢。

“父亲,发生了何事?”

十夜寻面色凝重,“岚,你先回山庄。”抽了抽手,马鞭还是被紧捏着。心底微叹,这个孩子……

“岚,我必须赶回孤城。华月有危险。”他顿了顿,又道:“我已传下十夜令,一旦天绝门有所异动,即刻扑灭。你回山庄去主持大局。”

十夜岚浑身一僵,“天绝门?父亲,为何……”

“天绝门勾结了常云和万毒娘子,假借迎娶为名,意图对孤城不利。”十夜寻望着他,声音沉沉如水,“是杨醒玥一手策划了这场报复。岚,你应该还记得月奴吧?他便是那冥教的金使,金不换。”

“父亲,您不能回去!”十夜岚重复道,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第一次这般忤逆他父亲的意思,“父亲,孤城曾经派人暗袭过我,难保不是存了什么目的,您不能再冒险回去!父亲,您忘了母亲了吗?”

最后一句,字字泣血。听得十夜寻双拳猛地握紧。

生离既是死别。

怎能忘记?

十夜寻低下眼,一时默然。岚瞧见,道他父亲想通了,正要再说什么,手上劲道忽然一松。

丢开手中鞭,十夜寻一拍马头,千里良驹通晓主人心思,扬蹄,绝尘而去。

“父亲!”

十夜岚欲追,被身侧的漱玉一把拉住。轻功再精湛,在猝不及防间,也比不过这流星般的马速。

“少庄主,没用的。看来庄主心意已决。要不,你先回山庄,我和左驰追过去。”

“不行,我不能眼看着父亲涉险,自己却独自回庄。”说话间,眼角余光扫到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月影,他抿了抿唇,对漱玉道:“你带月影和东侯先走,我去追回父亲!”

“少庄主,你……”

“岚。”月影慌忙跑近,握着他的手,“你冷静些。”她的嗓音和他的手一样发着抖。这种心若被焚的焦急担忧,在她姐姐身上,她曾切身体会过。

“岚,我随你回孤城。”

十夜岚惊诧的转眸看向她。

月影坚定的点了点头,“岚,若真是万毒娘子,我在应该还能起些作用。”

对望了片刻,十夜岚握紧了手里的手,“漱玉,东侯就你多照顾了。”一句不再多说,拉着月影双双跃上了马背。

蹄落声声催。

十夜岚脑中一片混杂纷乱,唯有一个念头,却突兀的清晰起来。

常云,司徒沐云……自己当初为何没想到?!那夜在武当自己去见杨醒玥时,他的一席话便有些蹊跷,如今,恍然大悟。

告诉他万剑隶属十夜山庄的人,告诉他司徒识明有十夜令的人,除了常云,还会有谁?

第一百零六章 常云

当铁门暗哑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时,被铁链锁在石壁上的那个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紧闭着眼,脸上是病态的苍白。

几不可闻的轻细脚步声渐近,片刻后停在池边,一道幽香压过牢内湿浊的气息直飘入鼻翼。

那人顿时一愕,陡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诧异神情。

“城主?” 的

美眸微转,冷华月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没做声。对视着那双在这昏暗无光的牢底依旧荧彩幽亮的眸,许久,道:“常云,世人求不得的武林至宝,因为你,他再占其一。”

常云眸子忽闪,眸光若水流转,“常云不知城主此话何意。”

冷华月依旧戴着素白面纱,露出的一双眸耀耀生辉,“常云,其实武林三宝,我根本不在意。今晚我来,只是想说,你做的很好。”

无奇的称赞话语,却让常云心底惊疑升起,聚神看向她。

“常云,我明知你有异心还留你在孤城,你道真是因为东侯一句话?我虽派人监视你,却对你那些事诸多容忍。孤城能者何其多,我又何必派你上武当,你难道没半点起疑?”莲步轻移,靠近了他一些,“常云,他那个人,最不在乎江湖名利,我偏要他得,终生为此所累;最受不得背叛,我偏要他受,受尽这被背叛的滋味。”

心咚咚狂跳,如要撞出常云胸口。她清冷声音回响在屋内,毫无半分感情,“二十余载的好友,一直在欺瞒利用自己,废了自己的武功,毒害了上任北侯,你说楚玄雪知道这些时,是不是如刀割心?” 的

湿冷的水牢冻得像冰窟,却远不如这几句话让常云寒透了心肠。

“你的目的达到了,不是么?他现在的样子……”

“不,还不够。”冷华月眸角微勾,在他面前,竟然笑了,“常云,为了如他一样的人在孤城能有容身之地,你收留庇护那些幼童,也说服我废除了那条城规;为了生为白子的他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世人面前,你用三年时光,换得一枚圣药之果;为了救他和沈月影脱困,你以自己做饵引十夜山庄去救人;如今,为了保住‘他的孤城’,又自投罗网将与天绝门勾结之事和盘托出,甘受城规的处置。”话语一下停顿,她的眼睛瞬息亮得出奇,缓缓的道:“你说,当他知晓一切时,会是什么表情?他如今多么怨愤你,以后便是十倍百倍的愧疚后悔。常云,那么多那么多的悔恨,怎会不把他撕个粉碎?”

最后一句,若一击重锤砸在心口,震得常云眼前忽然一黑。大睁着眼,却看不清面前这人的眉眼。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却就那样的冷眼看着,任由他做那些安排,任由他以偿恩情,只在最后这一刻,用一张二十余年感情织做的网,将楚玄雪一下缠死!

“常云,再过一日,你这三年的心血便可得成。只可惜,你无法眼见了。”

这句话,常云全然没听见。头疼欲裂。太多太多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疯狂厮杀,血气翻涌到喉头又被他咬牙强行咽了下去,咬着一口气,道:“就因为,他带走了冷卿,你便这般,处心积虑的报复?”

“我答应过姑姑永不杀他。”冷华月眼中一片冰天雪地。“可害死她的人,我又怎能让他好活?”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常云抬眸望向她。人生如斯长,心寂若死灰。这种没有光明的活着,比死,更可悲。

“你早知道,他的身份,对吧?”

冷华月默然视他。

常云再问:“冷卿与楚玄雪,是兄妹?” 的

“是。”

身体猛一僵,“那他们……”

“姑姑只把他当做兄长,是楚玄雪自己,一厢情愿。”

沉默了片刻。“六十年前替换他身份的,就是冷寒涅?”

“白子连存活都不被允许。而孤城,需要幼主。父亲为上任东侯之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的波澜不兴,只这几句话,便将他人的一生全然颠覆。

睇视了她半晌,最后,常云长叹了一声,“城主,楚玄雪为冷卿付出了多少,这三十几年的思念,真还不够去补偿吗?” 他的双眼坦然直视着她的,“冷城主,常云回城,不是为他而是为我自己。我曾欠他的,已还清。今后他会怎样,与我再无干系。可是冷月孤城,并非冷寒涅的,不该毁于我手。”他笑得浅淡,“我曾听一人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得的好处’。我已受了教训。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不能贪心。”

“常云,我该庆幸你的迷途知返吗?”徐徐沿着池边踱了小步,冷华月忽然挑眉:“撇开此事,单凭毒害北侯,我便可以处死你十次。”

常云一笑,冷冷道:“那个人,他该死。为了讨好冷寒涅,他甚至与司徒识明合谋害死了父亲,逼得母亲出万剑山庄,受尽了世人的冷眼嘲讽。他便是此刻站在面前,我也会再杀一次。”

冷华月闻言,翦水双瞳一阵跳跃不定,忽而启唇,低沉了嗓音:“常云,下面的话我只问一次,你老实回我:你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

完全始料未及的一个问题,听得常云一懵,心头一念飞闪而过,脱口说出:“你留我在孤城二十几年,又容忍我做那些事情,不仅仅是为了报复楚玄雪吧?”说到此,轻笑出了声,“呵呵,没想到,真没想到。素来冷血无情的孤城城主,却有这般……心软的一面,哈哈哈。”再忍不住的大笑起来,笑到他眸中水光闪动。

冷华月望着他笑成弯月的双眸,眼神瞬息沉了下去。

三十四年前,京城万香楼。

‘媚眼如丝,一颦惊梦’。惊得又岂是一人迷梦?

可恨的是,那个女人宁死也没说出一个字。冷华月只得选择忍。母亲当时想不明白,还与父亲大起争执。而二十年之后,身为城主的自己,不得不明白——

冷家血脉本就单薄,容不得再同室相残。

良久后,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常云无力得把头靠在了石壁上,喘了半天。他终于明白,司徒识明为何将他接回禁锢在天海阁,又那般狠毒的对待:他不敢杀他,却又以他的存在为司徒家的奇耻大辱。转眸直视向冷华月,常云一字一句地道:“城主,我与冷寒涅,除了仇恨再无关系。母亲一生唯爱过一人,便是我父亲。性子如她,又怎肯生养他人的骨肉?”

晶眸一闪,“常云,若真是这样,我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常云竟然点了点头,“请便。我唯一遗憾的是,父母深仇不能得报。冷寒涅死得太早,我又选择了最错的一条路,去报复。”合上眼帘,他长呼出一口胸中淤积了那么多年的闷气。

看了看他血色全无的脸,冷华月转身往外走,忽又停步,背对着他清冷地道:“常云,撇开其它,你是挺让我意外的一个人。千余日的非人苦痛,你竟都忍下了,瞒住了。若不是此次万毒娘子出现,我也不一定能联想到。不过……”眼角余光斜乜他一眼,“若是早知今日,三年前将梓草的种子埋入体内时,你会不会反悔?”

音刚落,门吭然关上。

常云闭着眼睛,细微的勾起了唇角,那个弧度似乎是笑。



清晨的天空,曼延着火烧般的霞彩,满目的赤红。

日光笼罩在重重密林的上空,缥缈的光芒,一缕缕穿透林内萦绕的乌瘴之气。

“哒哒哒”林深处急促蹄声渐行渐近。数匹骏马前后飞奔而出,势若流星陨石。忽而,当先的那人回过眼瞥了瞥紧挨在自己身后之人,脸上露出担忧。放慢了马步与她并肩,他侧头道:“月影,要不先休息一下。两日没合眼我怕你……”

“不用。”月影紧了紧缰绳,勉强冲他一笑,“岚,我撑得住。快接近孤城了,我们还是……”

突然间,一阵尖利笛声破空响起将她的话打断,接连几声甚是急迫短促。

两人一听,同时震住。

这个笛声,他俩并不陌生——

万毒娘子。

月影与十夜岚对视了一眼。若真如十夜庄主临走时所言,于这孤城外围,万毒娘子驱使人偶的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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