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一句话,冻住了月影全身。比这冰天雪地更加寒气逼人。

清风扭头不再视她。指地的剑尖缓慢上挑,凝气于上,眼中精光暴盛,忽一转腕,剑锋旋侧刺出!

明晃晃的剑光花了眼睛,月影目光紧系,还是看不清清风跳跃的身影,刀剑拼击的脆响异常刺耳。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际,却又在触及揣着的那个硬物时,陡然一颤,半天也没将那信号弹取出。

不知为何,她心中迟疑了。

“住手!”

一声清啸,凭地响起。

闻声与清风缠斗的众人心头剧震,攻势咋然停下,收手弹跳开去,毕恭毕敬的站定。

马蹄落在松软雪地上,载着一人步步踏进。如夜深沉的目光看过那几人,骇得众人霎时僵紧了背脊。最终,环视的视线落在月影身上,顷刻间,千言万语似要迸发而出,但又被他强自压在了眸底,瞳仁出奇的晶亮。

四目对望,许久,“月影,你走吧。”说出这么一句。

月影有些发怔的盯着他,眼神颤动着,刚要开口,手忽然被人拽住,紧接着身子疾疾后退。

“沈月影,只好带你去见门主,用你换回子灵了。”

清风拖起她,空中身形未稳,眼前又蓦然一道白光!

“铿!”

挥剑挡开。

“漱玉,退下。”

顿时,漱玉身形凝住。眼睁睁看着清风趁此时机将月影带了走,她霍然转头:“少庄主!”眼圈发红,哽噎了嗓音。心中太多情绪却无法言喻,憋得她身子直发抖。“少庄主,我马上去解释清楚,那些事情都是我……”

“不用了。”十夜岚定睛望着那道翩飞远去的身影。她最后看过来的那一眼,让他的心揪到了一起,面上却不露神色,自言自语般,“月影会明白的。”转眸,有些散漫的视线瞅向她,许久道:“漱玉,将子灵放了吧。”

身心巨震。“少庄主!” 漱玉扑到马前,踉跄跪倒,咬牙忍住泪水,“少庄主,漱玉甘愿受罚,只求您让我去找沈姑娘,马上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安排这些人在此的是我,擅自扣下子灵的是我,那次设计袭击她和杨门主的,也是我,一切一切都与少庄主无关!”

“……怎会无关。”一道低叹。漱玉,你道我真不明白,你做这些是为了谁?垂下眼眸,望着她的目光更深更沉。自己不放心月影,一路暗跟到这里,直到柳清风出现才折身离开,不久后又被打斗声惊了回来,没想到,竟是这般情景……素来那么要强的漱玉,此刻匍跪在自己跟前,忍着泪,苍白了面色。

十夜岚说不出一句话去责备。

“回吧,漱玉。”

见他调转马头就欲这般离开,漱玉疾身拉住他缰绳,泣声道:“少庄主,我不能让沈姑娘误会了你。她若因此一去不回……”

“她若因此,一去不回……”呼吸一窒。眼睛直直望向前方,忽而他回头瞥向漱玉,“漱玉,我不信我和她之间,连这点误会都禁不住。”话一出口,刚才还纷乱不堪的心陡然平和下来。是呀,既然是误会,既然说相信彼此,为何要慌乱?

眼底的迷乱无措瞬息散尽,十夜岚收回目光时无意间扫过身侧垂首而立的众人,忽地停住,“漱玉,”仓促地问,“你可是派了八人到此?”

“是呀。”漱玉回得愕然。

略一思索,“糟了!”双拳握紧,腿狠狠一夹马腹,身形若离弦之箭奔出。

“少庄主!”

身后漱玉的疾呼,他早已不闻。

站在那儿的,少了一人。就在刚才,从大家眼下悄无声息的走掉了。紧拉马缰的手心冒出涔涔冷汗。思来也是,他们都是十夜山庄最擅于跟踪和隐避的人,怎会让柳清风那般轻易察觉到?唯有一个解释,有人在其中故意暴露了行迹。而目的……对月影的监视,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

那人算准了漱玉的安排,算准了月影会去找杨醒玥,算准了自己会折回将山庄的人都截下。如今的月影,几乎是孤身一人。心直往下坠,沉若铅石。



清亮透澈的眸,静静的看在她脸上,里面似有光芒闪过,瞬息又隐没在墨色瞳仁后。

对上面前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月影一时全然忘了语言。胸口急促起伏着,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醒……啊!”惊呼出口,身体已然离地腾起。毫无预兆紧贴上来的温热身体,让她僵了全身。

醒玥掠身揽着她急遽倒退,飞跃间,手中荼靡红丝闪电般袭出。

“嘭”一声巨响,沙石横飞。

在众人愣怔中,两人翩然落于丈外。

月影傻了眼,一个拥抱,心几乎跳出了胸口。随着紊乱呼吸侵入鼻端的清新气息,铺天席地,血呼啦啦直冲上头顶。

醒玥倒是面色如常,眸光流转间,勾唇一笑,“月奴,你说十夜岚会是大意的人吗?再不现身,等十夜山庄的人一到,你的戏就白演了。”

音出口,四周顿然落针可闻。稍时,从飘浮的沙尘后走出了一道身影。璀璨双眸,晶亮发光,像一泓波光粼粼的清泉,深远而幽冷。

两人目光一触及,醒玥眸色微变。

那双眼睛……

“杨醒玥,城主让我带你回去。”停步,毫无感情的语调。

醒玥嗤笑出声。一个眼神不留痕迹地封住了身后清风的动作。回眸,笑道:“月奴,你觉得自己有那个本事吗?”

“呵呵。你尽可试试看。”清脆悦耳的笑音,听着却透出难掩的诡秘,“像你这种危险人物,我自是不希望你回孤城的。但是,城主希望。所以,”眸子一闪,异彩流动,“我会不惜一切带你走,即便捏碎你浑身骨头。”

“哦?”不以为然的一笑,“我是不是该谢你手下留了情?至少不像对许慕名那样,把我一片片活剐了。”

月奴冷哼一声,道:“对你,不用那么麻烦。看着你全身血气逆行,筋脉爆裂而亡,岂不有趣?”

紧挨着的身子剧烈一震,旋即感到一只手颤悠悠地捏住了他的衣裳,醒玥低头瞥向自己怀里,竟直直迎对上一双水润的眸子,激烈颤抖着,像两汪被暴风雨惊碎的池面。

“醒玥,无诀心经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云淡风轻的语气。

诧愕的懵了,“那你……”

“月儿想要我去?”

望着他的眼睛,月影怔忪片刻后,点头。

“好。”醒玥毫不犹豫的说出口,在她无比惊诧的眼神中,浅浅笑道,“既然月儿想,那我便去。”言罢抬手往颈间摩挲,拉出贴身挂在胸口的无诀麟,一下扯下,随手丢给了月奴。

“月奴,我随你回去。”

“月奴,我随你回去。”

话一出口,攥着他衣服的手猛的一紧。

“为、为什么?”

“因为,”低下头,他眸中盈笑,“这是月儿想要的。”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

曾夕言语,如雷贯耳。

“你不是恨我的吗?”嗓音撑得丝丝发抖,“你那时对我做的一切,那个晚上,那件紫衣,姐姐的骨灰,还有……不都是在报复我吗?”力气被抽了个干净,她几近站不住脚,若不是被腰间的手臂稳稳扶住,早已脱力的滑坐下去。

折磨过她的多少个不眠夜,像鬼爪般撕扯着胸口的痛,碾浸在意识最深处的恨,难道都只是假象?

“我的傻月儿。”全然不管不顾周围人的目光,醒玥俯首在她秀巧鼻端吻了一下,轻言正色道:“当时的你,心中全是仇恨,哪怕我再对你表现出一丝的好,你真会不顾自己的来伤害我。”月儿,我想要留住你,并非毁了你。

额头碰着额头,气息相融,“可即使那样,你还是那么做了。月儿,那天你一簪子刺进胸口,我抱着血流不止的你,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月影惊得怔住。何时听他说过这样的话,甚至想都不敢想他会说这样的话。霎时,连呼吸似乎都找不到了,眼前一团水雾,怎么眨也无法凝视住那双深黑的眸,那么深沉的感情,压的她透不过气。

这个人,是用什么心情,承受着自己的仇视和报复?

心鼓动的厉害,千思万绪,连血液都被煎熬到沸腾。

“醒玥,醒玥……”伏在他胸前,泪湿满襟。

她曾经用恨,将自己的心包裹紧锁,密不透光。如今戳破那层表壳,里面奔腾汹涌的感情,足以灭顶。

醒玥将她紧紧抱在臂间。这一刻,截断的红线再次相连,对他而言这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微闭的眸睁开,漆黑眸底闪过一道深不可测的光。无论为了这份幸运,将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在所不惜。

“啪啪”两声清脆掌声,震得月影肩膀一颤,随后入耳的是一道阴冷的声线。

“厉害呀,杨门主。简单几句话,便让对方丢盔弃甲。什么情义呀承诺呀统统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刹那间,心上仿彿被人戳了一刀,所有在胸口奔腾的感情硬生生被截断。月影大睁着眼睛,瞳仁一阵紧缩。

“等我,岚。”

言犹在耳。

她不信那些事会是岚下的命令,半点也不信。她甚至明了,十夜岚那时的不解释,是对她绝对的信任,相信她会明白,相信那般误会不会存在于两人之间。

然而,此刻……

岚……

月影身子颤得更是厉害。

感觉到紧抱着自己的手,缓缓的滑落下去,醒玥怔了一瞬。

“月儿?”

轻柔的唤,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语气。两人的身体渐渐分离,他甚至不敢去强行抓住她,唯恐自己的冒然,会将眼前的人惊得逃开了去。

“杨醒玥,走吧。”月奴捏着细绳,手腕随意一转,血红色的无诀麟在空中绕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落回了他手心。“莫让城主久等。”

醒玥眸光一闪,俯身凑到月影耳畔,“月儿,十夜岚不久便到,你留下。”

“我同你一起去。”月影不自禁得拉住他的衣袖,“醒玥,你现在这样,我怎么可能放心。”

眉头微蹙,沉了声:“听话月儿。”

“不。”月影望定他的眼,决然摇头,“要我自己留在这儿你一个人去,我办不到。”究竟有何破解无诀之法,现在除了冷城主谁也不知道。而她,是这么多年来照顾他的大夫,比谁都清楚他的身体情况,她必须跟着。

“月……”

“杨醒玥,是要我来请么?”鼻中冷哼一声,月奴早已耐心全无:“只怕等我动手请时,你的这些手下一个也别想活。”冷酷嗜血的气息浸淫在话语中。闻者不寒而栗。

醒玥冷眼一瞥他,回眸看向清风,目光无波无澜,“清风,你带着他们回天绝门。”

“门主!”柳清风疾步上前,急道:“请让属下陪你去。”

“你们当孤城是什么地方?”月奴眼色蓦地一寒,手腕微抖,指尖一股罡气直袭清风胸口,几乎是同一瞬,醒玥展臂在半空中一划,将它纳入袖中化解于悄然无形。

“清风,别让我再说一次。”言罢又侧过身,深深的看了月影一眼,眼梢弯起凝着笑,清澈目光如水似波。

月影心头突跳。

“醒……”

慌忙伸出手,却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碰到。

“醒玥!”

那道清逸身影腾空而起,瞬息间,将她的呼喊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密室的石门在醒玥面前缓缓打开。

“门主就在里面等你。”月奴寒着脸,出言警示,“杨醒玥,我会盯着你的一举一动,别耍花招。”

“呵,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我还能怎样耍花招?”

“你清楚就好。”冷眼一横他。月奴先他一步迈了进去。进屋一抬眼,一道倩影陡然跳入眼帘。

“城主,人我带来了。”恭敬的行礼道。

水波洌滟的目光扫视过来,越过他,直直落在后面的醒玥身上。凝视良久,冷华月平声道:“今日沈月影不去见你,你便不会来,是吗?”

醒玥唇角半挑,默不言语。

“你用自己的性命,逼得她回心转意。真是个残忍的情人。”站立起身,她袅袅步到他身前,端详着那无比陌生又熟悉的面孔,那精致到完美的轮廓和五官,看着他暗黑的眸子在烛光里幻出斑斓色彩。

“那个小孩,也是你故意让子空救走的吧。为的就是沈月影去见他时,借子空的口说出你无法亲口告诉她的话。”

一丝笑意漫延在醒玥眼底,“冷城主有何条件,请讲。”不卑不亢的语气。

“嗯,知进退,懂方寸。”冷华月对着他赞赏地点了点头,道,“就你我现在的立场,我没有救你的义务。所以,我的确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留在孤城,娶火凤,继承西侯。”

醒玥嗤笑出声,旋身便走。

“你说,十夜岚赶到时只看到人去楼空,他会怎么以为?”

身后的嗓音说得不急不缓,却足以让醒玥定住了身形。他转过头,隐含犀利的目光扫过她。

“你要去为难月儿?”屡次的异常状况,他不可能没察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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