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为难?”面纱下的表情终于有了微微起伏,冷华月顿了顿,问:“你知她为何叫‘月影’?”

心中某弦被猛地拨动,一股寒意从脊背爬起。醒玥僵硬地回:“她父亲说,她是‘月亮的影子’。”寒意,流窜到四肢百骸。

冷华月闻言眸子一亮,徐徐道:“子澈对她,不算好吧。也对,毕竟当初是我……”

“别说了!”

陡然一声暴吼,将她打断。醒玥身子摇晃着,连退几步。

“月儿怎会跟你有关系!”怎么可能?!双拳紧握,他努力得稳住声音:“十八年前,沈子澈带回家一名身怀六甲的妇人,月儿的亲生母亲,因难产而死,她自小被沈家收养,她……”

“这些,是你在冥教时查到的吧。”冷华月话一停,笑:“你却也信。”

瞳孔骤然紧缩。

对呀,那个骗他习练无诀心经的人,冥教教主,他的父亲,难妨不会多骗他一次。

冷华月冷眼看着,看着面前这张从来沉静如水的脸孔,被瞬息袭来的巨大震惊,撕得粉碎。她转眸环视四周光滑的石璧,停在了某处,起步走过去,用白玉般的手掌往石壁上一拍。

“硁硁”响动,墙壁往上一寸寸升起。

壁后扑面而来的彻骨寒气,激得醒玥呼吸一顿,方才激荡的情绪蓦然收敛。心中不由暗责,如今的情形,自己必须冷静再冷静,若行差错着半步……目光霎时沉凝下去。他抬眼望向前方,这才明白石屋内为何这般寒冷。壁后还连接着一间小室,用厚厚的玄冰堆砌成的冰室,涔涔凉气透过墙壁渗透过来。

冷华月神色如常的迈步进入,示意他随后。醒玥眼角余光一瞥月奴,见他垂手立在原地没有跟来,不禁又添一分狐疑。

石壁在他身后缓慢落下。没有掌灯,屋内的光线却渐渐明亮起来。一颗夜明珠搁在屋中间一张宽大的冰床上,幽幽的发出淡白的光。

冷华月也不言语,径直步向那冰床,俯下身看着,目光一瞬不瞬。

醒玥只是站着,身子跟定住了一般,纹丝不动。通体透明的冰块内,清晰可见躺着一名女子。柔美的侧脸,秀眉琼鼻,雪肤墨发,那种恬静的神态,仿佛她只是陷入了沉睡,只要轻声一唤,下一瞬,她便会睁开浓卷的黑睫,用那双温润的眸子看向你。

胸脯剧烈起伏着,“她是……”

“我的姑姑,冷卿。”冷华月的手覆在冰面,丝毫没觉察逼人寒气似地,眼底带着的笑温和的让人错愕惊叹。

“冷卿……”醒玥嘴里喃语出声。楚玄雪的妻子。一个死了三十余年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还有着和月影惊人相似的相貌……太多思绪乱麻般纠结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可他清楚意识到,这和月影的身世绝对有关。

“冷城主屡次想带走月儿,是因为这个死人?”

“她没死!” 冷华月狠狠地盯在他身上,晶晶亮的眸子,闪动着让人心悸的狂热光芒,“姑姑只是睡着了而已,只要,只要我凑齐那两样东西,她就会醒过来。”

醒玥望着她,没吭声。孤城历世数百年,自有些秘术是不为外人道的。这起死回生之术,也许真的存在也不一定。

话刚说完,冷华月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微楞,旋即将目光转开去。语气恢复了平素的冷淡,仿若刚才激切的话语,只是醒玥的误听。

“杨门主应该听过‘摄魂’吧。孤城秘术之一,便将它施于濒死之人身上,再用千年玄冰立即封住那人肉体,他便不会死去只是沉睡。要唤醒那人又必须两件东西,其一是‘无忧’,其二是‘魂血’。‘无忧’需由圣药梓血紫草炼成,至今三十年,我苦苦琢磨仍然不得结果。而‘魂血’……”话语顿住,凝视着冰中人的眼神更沉了一分,“被施‘摄魂’后,此人的血脉至亲中有可能会出现那么一个人,有着和她极像的相貌,甚至拥有她部分的记忆……”转眸,凝视住他的眼睛,每个音节都像小锤敲击在醒玥的心坎上。“为了救姑姑,即便再微小的可能,我都会去尝试。而这一次,我很幸运。”

冷汗透体而出。是什么在揉捏著他的心脏,让他无法喘息?醒玥紧咬住牙,唇颊煞白。

四目对望着,不遗留对方眼底丝毫的情绪变化。忽而,冷华月直起身,淡色的光芒在她周身漾开,清冷的光晕,如同她此刻的目光。

“你道我为何要灭了冥教?就在十八年前,杨屹天用计,将……”

“够了。”醒玥的嗓音带着嘶哑,沉缓道:“够了。你要怎样才肯放过月儿。”

微顿。“条件我已经说过。”

“同救我一个条件?”唇边浮起不信的嘲讽,“会那么简单?”

“简单?”冷华月提步走到他面前,“杨醒玥,待我说出无诀的破解之法,你便不会那般以为了。”仰起头,定睛端望着他,心中霎时思绪万千。破解无诀所要付出的代价,尤甚那个条件。今日我若不以沈月影相迫,只怕,你真会转身便走。

“简单?”冷华月提步走到他面前,“杨醒玥,待我说出无诀的破解之法,你便不会那般以为了。”

“城主请讲。无论再难,晚辈都会照做的。”

醒玥平和如镜的神色,倒让冷华月一时静默了。良久才沉声道:“如果我说要将你全身武功废除,内力散尽呢。”

面色微变。片刻后,醒玥道:“武功被废,对晚辈而言,并非第一次。城主应该还有话没说完吧?”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十夜山庄交恶的,用月儿的性命来威胁自己,绝对不会只那样而已。

笑意自心中泅开,却难免带上了一丝苦涩。冷华月凝望着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行事筹划缜密,作风诡异大胆,能屈能伸,能忍人所不能忍。那般城府和心机,那般武功和谋略,连她也起了惜才之心。可惜……

“神功内力过于强劲,无诀更是急修之法,所以散去真气之时,你的全身经脉俱损,从今往后,别说习武,便是做常人都难。”

表情,顿然僵住。半天,唇角轻勾,醒玥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呓语般喃喃:“武功尽失,终成废人……”这算是因果报应吗?那日在武当我为了逼出月奴,佯装中毒,害的月儿伤心欲绝,今日……缓缓阖上眼帘。柔弱的月影,坚强的月影,痴情的月影,悲怨的月影,统统都是他的月影,是他一生一世会去保护怜爱的女子。然而,今日过后,他再不是曾经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杨醒玥,他的武功不再独步天下,当月影再遇到危险时,他甚至无法再护住她。

这种无能为力感,他比什么都更害怕。

睁开凝重的眼帘,眸光微转,落在冷华月眼底,哑声问:“我该怎么做?”

冷淡的表情再也撑不住,冷华月颤了嗓音:“为了沈月影,即便是那样,你也答应?”微一顿,“你真那么喜欢她?”

“不,我不喜欢她。”说此话时,醒玥的目光出奇的安静恬然,丝毫不沾邪戾之气。



如果这是喜欢,那什么又是爱?



冷汗如雨涔涔落下。充盈丹田的真气凝结成丝,一屡屡的,刺过他的脏腑,穿透他的骨骼,钻破他的皮肉,从他身体一点一滴抽离。剥皮抽筋一般的痛,强烈到令醒玥站不住脚,腿一软,滑跪下去。

“……”

背脊紧绷到一触既断,紧咬住牙,没吭半个音。指甲抠进了掌心,满手的猩红。

恍惚迷离间,是谁握住了他的手,将他战栗的身子抱在臂间。他睁开毫无焦距的眼,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那个人,可那双抚在脸上的轻柔的手,如此熟悉。

“月儿……”醒玥低低的唤。

那只手剧烈的一颤,往下滑落,醒玥感觉到了,惊骇得拼命地探手去抓住,牢牢地握在手心。被痛苦折磨的失了光彩的眸子,亮了一下,嘴角艰难的扯出一个微弱的笑:“别怕,月儿,不是很痛的……”

泪如断线的珠帘坠在他脸上,滚烫入骨。

“杨门主,你怎么了?!” 紧握着他沾满鲜血的手,冷火凤痛哭失声。忽然她扭过身,对着冷华月猛磕头。

“城主,您救救他吧!求您了!”

冷华月表情木然的脸上,一丝起伏也无。她只是茫茫然看着,看着他明亮清澈的眸,再无神采,看着他俊美清逸的脸庞,再无血色。

胸口的痛,剜心剔骨。



门‘吱嘎’一声被推了开,夺门而入的耀目阳光顿时刺得月影眼前一花。她摇晃着立起身,脚下未稳便直扑到门口那人的身上,用劲抓住他的手臂,“岚,找到了吗?醒玥在哪儿找到了吗?”迭声的追问。

岚对视上她急切焦虑的眸子,瞳仁一阵颤动,却沉缓了声音,道:“月影,你先坐下,听我好好……”

“不用不用。”月影使劲摇头,“岚,醒玥一个晚上都没消息,我很担心他。你找到他了吗?”话停下,忽而,“我还是去找冷城主,我……”

“月影!”仓皇拉住她的手臂,十夜岚侧过身,一把将她抱入怀中。无声的拥抱,用力的就似要将她的揉进自己的身体。

月影再怎样,也察觉到异常。许久,抖着声音问:“岚,醒玥他,他是不是……”

十夜岚抱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喉中干苦难言。

月影咬的下唇发白,忍住哭声,“岚,你告诉我,醒玥怎么了?”

忽然的一声叹息,响在耳畔。十夜岚缓缓松开她,望定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方才,父亲收到了一份帖子,帖上说,三日后,火凤和杨门主的婚宴,如期举行。”

月影怔怔听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因为,这是月儿想要的。”“只要你要,只要我有,都可以给你。”太多的情绪瞬息汹涌过来,眼前阵阵发黑。

“月影!”

十夜岚惊叫着,霍然扶住她软下去的身体。

“月影,你别这样。杨门主或许是有……”

“岚……”颤悠悠的声音将他的话接下,“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的,那是条件。冷城主的条件。

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她仿佛看见了醒玥离去时深情的眼眸,清澈目光如波似水,一眨眼,又只余空洞的黑暗。

“月影,月影。”

扶她坐下,温暖的掌心捧住她冰凉苍白的脸。十夜岚连声轻唤。

月影眸子颤抖着,纷乱的视线许久终于落在他的脸上。

“岚,我再也不会像爱他那样,去爱一个人了。”这场感情,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十夜岚展开手臂,温暖的气息将她环绕紧拥。

“没事的,月影。那就爱浅一些。”

爱浅一些,久一些,便是一辈子了。



冷如是捧着喜烛踏进大堂时,一眼望见了端坐在屋内的那道身影,微有些惊讶。

“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独坐久时的冷见秋似是在出神,怔了一瞬,恍然意识到她进了堂内,哦了一声,道:“你不也没睡吗?”

冷如是抬眸环顾着四周,入目的是满室的大红喜庆,她却说不清此刻是何心情。

“这不明日就是凤儿的好日子了,女儿睡不着再来看看。”

“呵呵,做娘的都一样。想当初你出嫁的时候,你娘亲……”话语猛地顿住,“怎么了,如是?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泪水凝在眼角被她忍住了没掉,冷如是直勾勾地望着她的老父亲,忽而,手中红烛滚落在地,她一下扑过去蓦然跪倒抱住了他,“父亲,父亲,”咬着牙,泣道,“我不愿凤儿成为另一个我。那个杨醒玥,他,我怕凤儿受委屈呀……”

冷见秋回抱住她抽动着的肩膀,心中不知叹了多少下。他担忧的,不仅仅是杨醒玥的身体,和他对火凤有几分真情,而是……思到面具下露出的那一副相貌,他握着冷如是的手不自觉地一紧。

“父亲?”冷如是吃痛,愕然的仰起头看他。

四目对望着,冷见秋长叹一声:“如是,若不是城主的意思,老夫是怎么也不肯把凤儿嫁给城外之人的。不是父亲我老固执,唉。” 昔日的情景塞得他满脑子都是,这几十年下来,城内与外人有那种瓜葛的,就没一对有好结果。老城主、城主、冷卿、冷文月都是,到如今……望着这满屋的红喜,心口只觉得一阵发凉。



喧天的锣乐隔着重重房墙传了进来,从隐约到清晰入耳,一声声仿如响在身侧,敲在心间。

喜娘抬起手,将凤冠端端正正的戴在了那一头如云乌鬓上,侧头一瞧冷火凤,顿时笑开了脸:“真是好看。火凤小姐,我去瞧瞧姑爷快入府了没,你先坐一会儿。”转身急匆匆的出了门去。

火凤秀目微眺。面前铜镜里的女子,黑发高高盘起,一身凤鸾大红吉服,面若桃李,颜似春花。可是此刻,那张脸上,却没有笑容。眉目间,流转着一抹淡淡的无从掩饰的忧伤。

今日,他将成为她的夫君,此生此世,甘苦与共。

怔怔的看着。身后忽然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喜娘,把喜帕给我盖上吧。”冷火凤轻声道。一张红巾,盖上心底所有的担忧和悲伤。

她话一出口,身后一下停了动静,稍时,艳红锦帕被递到了她身侧,白玉般的一只手托着,煞是醒目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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