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卡雷姆停下脚步,嘴角浮现微笑。

他也做过类似的事,在相近的年龄。当时他不顾大人的劝阻,吵著要体验钓鱼,是尤金带著他到河边,教他钓鱼的方法。然而,新鲜感在浮标静止之後不久迅速耗尽,等不到鱼的他开始感到无聊,也是吵吵闹闹地完全不讲道理。他还记得尤金伤脑筋的样子,记得他安抚自己的说词。

“……只要乖乖等,就会有好事发生。”他喃喃念著。

不知道眼前这一对是不是兄弟,但他确定年长的一个没有尤金的好耐性,年幼的也不想乖乖等,两个小孩已经抛下钓竿,扭打成一团,本来在一旁聊天的保姆随从们纷纷奔过去制止,场面一片混乱。

卡雷姆笑著摇摇头,迈开步伐继续往前走。回想起来,伊恩和埃蒙小时候也会打架争吵,杜里家、吉斯瓦家的兄弟们吵得更凶,唯独尤金从来不跟弟弟起冲突,每个人都羡慕,争著要拿自家兄弟和他交换,说他拥有世上最好的哥哥。

尤金现在仍是世上最好的哥哥,却明显不是出色的婚姻经营者。萝汀妮克的幽会场面在卡雷姆的脑中萦绕不去,他知道处理这件事的正确答案——什麽都不要做,介入他人的家务事是最愚蠢、最唐突失礼的笨事!

可是他无法不为尤金担心,根据芬姬儿的说法,柏尔杜尼人的个性和萝汀妮克有相似之处,真挚而笨拙,欠缺圆滑的处事手段,任由他们发展,局面最後一定乱七八糟、难以收拾。

他该不该冒著被讨厌的风险,提醒一下尤金呢?

一路犹豫著走向佛利德林大宅,门口停著一辆马车。

瞥眼见到尤金的侧影消失在车门口,卡雷姆急忙跑步过去,高喊:“等一等我!”他赶到马车边,伸手搭住车门,借力一跃,俐落钻进车厢,砰一声落进座椅。

脸色苍白的随从还处在惊愕中无法反应,他已经自己关上门,拍拍窗格,笑眯眯催促:“好了,可以出发罗!”

车轮慢慢转动,车厢里除他以外,只有披著暗色斗蓬的尤金,装饰著羽毛的宽边帽搁在交叠的膝头,手肘倚著车窗,一边的眉梢斜斜抬起,彷佛有人冲跳进车厢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丝毫不感到意外。

还没开口问他搞什麽鬼,卡雷姆抢先发问:“我们要去哪里?”

“……北边的上佛路区,看一栋房子。”

听尤金为他简述一遍房屋的相关位置,他连连点头,“啊,你唤醒了我的回忆,那栋屋子不是閒置许久,正等待晋升鬼屋的光荣日子来临吗?某个……呃,什麽什麽爵、什麽什麽夫人曾住过?”

“我已经买下来,请人重新整理过。我想那里适合奥达隆住,一个将军,需要相称的体面住所。”同时不能过於昂贵豪华,避免奥达隆拒绝收受,为了找到平衡点,花费了不少苦心。

“所以你装修一栋房子,让奥达隆搬进去?你知道,这在社交界代表著你要收他当情妇!”

“胡说八道,房子是送给他,做为荣升将军的贺礼!”尤金的眼底蕴著轻微的怒气,他一向厌恶这方面的玩笑。

卡雷姆也一向精熟化解尤金怒气的方法,“那麽,我也能期待我的升迁贺礼罗?”他睁著一双亮蓝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尤金,像个十岁小孩。

尤金说不出话来,怒气一如预期全数化为歉疚,因为他完全没有准备!

先後领受三个团长职衔,当然是值得嘉许的成就,但卡雷姆是个什麽都不缺的贵族少爷,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十分微妙尴尬,他根本没料想到,卡雷姆仍然抱著这样的期待。

“我不知道你想要……”

“我很想要,想得要命,你当然一直都知道。”

歉意慢慢转成疑问,卡雷姆的表情很难不引起尤金的联想,怀疑他是否趁机悄悄变换了语意?

“那我很抱歉。”淡淡的语气,没有留下任何遐想空间。

卡雷姆转开脸,面朝窗外,勾起一抹接近嘲讽的笑。

“是你的专长嘛!”道歉这回事。

剩下的路程,车厢里难得安静。然後他们抵达上佛路区,那是一栋可以眺望河岸,地点优於外观的普通建筑物。

门口早已有人等候,为他们开门引路。经过整顿、焕然一新的屋子内部是另一番气象,屋内线条不多不复杂,宽敞是最大特色,挑高的气派厅堂开著高窗引进自然光线,角度位置恰到好处,可惜驱不散无人居住的冰冷。

“哇喔!”卡雷姆仰头,绕著大厅转了一圈,声音在宽阔的空间内回盪,“一道合乎我们米卢斯新将军胃口的菜,跟将军本人一样刚硬乏味啊!我担保他会喜欢,只是你如何确定他愿意收下?”

“他如果够聪明就不会和我浪费唇舌,我总有方法让他收下。”尤金微微一笑,自信十足。

他们四处走动,检视屋子的结构、隔间,以及装潢部分。

前屋主搬走之後,旧东西几乎撤空,眼前所见的几件基本家具都是新换的,除了少数无法轻易移动的装饰物。卡雷姆敲敲其中一部份,“我们朴素坚毅好将军的满意度还能提升,比如拆除这一整面的镶板,以及梁柱上全部的无用雕刻品,避免大将军为了猜测它们并不存在的功用而脑袋溢血、气坏身体,对米卢斯可是一大损失。”

“我同意。悬吊的烛台也要更换,避免复杂炫丽的款式,以简单实用为原则,安装之前务必先让我看过。”

尤金一面走动,一面交代跟在後头的随从和工匠们,後者忙忙碌碌记下两位少爷提到的每一件事。

尤金接著走进餐厅,卡雷姆故意堕在後方,挡住了门。他悄声指示随从和工匠们,要他们立刻放假休息,不要逗留。

虽然不明白原因,少爷的照吩咐仍旧被彻底执行,从人顷刻走得一个不剩。

终於没有人会打扰他们,卡雷姆感到很满意,回到餐厅,尤金面对餐桌手撑著下颚似乎陷入了沈思。

“有什麽不对劲?”他问。

“我忍不住想像奥达隆独自在这里用餐,感觉上很……很……”

卡雷姆明白尤金的顾虑,那可是一张长方形大餐桌,塞得下二十个人。他退後两步,两手举在眼前,框出一个范围,“一幅名为孤独的画作吗?”放下手,他耸耸肩,“在我的想像里,我看见大餐厅遭受主人冷落的悲惨未来。”

“我们需要一间替代的餐室,较小的、俭朴些的。”

他们一致决定厨房隔壁会是好地点,为了达到最佳效果,隔间的墙壁必须拆除,扩充厨房兼餐室的空间。

尤金滔滔交代了一半,回过头,发见自己竟然是在自言自语,没有人在他的身後抄写纪录。

卡雷姆含糊地解释:“体谅临时有事的辛劳百姓吧!你可以记在脑里,容量不够的话,我的脑袋借你存放,不收取费用。”

“是吗?”

所以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尤金原本紧绷的神经略略松懈,同时又升起另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他努力忽略心中异样的感受,专注在给好友的礼物上。

几年的军旅生涯,卡雷姆已经比他更熟悉奥达隆的好恶与生活习性,提供的意见十分宝贵,而他们又比任何人都熟悉彼此,沟通讨论起来毫不费力,过程顺利得令人意外。

当然对卡雷姆而言,他的竭心尽力绝对不只是为了奥达隆的未来福祉。

【37】

再往内,是不分国籍,多数人都会花心思布置的寝室。

尤金注重隐私,认为帮忙别人打理寝室是不恰当的行为,他宁可保持内部的空荡荡、冷清清,除了新换的四柱大床,一件代表舒适、安眠、放松心情的寝室特徵都没有添加,偌大的空间不温馨不浪漫更不美丽。

“如果一个罪犯在这里醒来,他会以为自己身在监牢!”

卡雷姆夸张的说法带著几分难堪的真实性。他接著走近床铺,“不过,对牢房而言,这是一张太过气派的大床。”手掌试了试软硬,他忽然一跳扑上去,从一侧滚滚滚到另一侧。

“你的举动像个十岁小孩。”

尤金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瞪著他。床铺打滚是卡雷姆小时候的嗜好,他可不知道他在十多年之後仍未戒除。

“错了,为奥达隆的主卧室床铺增添好运气,是成熟男人才有的体贴。还有其他床铺吗?我很愿意每一张都帮忙滚。”

“放过其他无辜的房间吧!我相信这里会是主卧室。”

尤金推开大窗户,正面对著原本规划为花园,此时已经荒废的泥土地。“你该看看这扇窗,建造当初一定有过周延的规划,望出去的景致就像一幅画,不是主卧室就太可惜了!”只要一眼,从最远的王宫尖塔、次远的绿树、河道,稍近的矮篱、最後是庭园,花费一点时间整顿,大片花卉盛开的美景可期,景色层次分明,全数巧妙地圈在窗框内。

“我的观点正相反,拥有洁白羽翼的天马就在屋内,谁在乎屋外是否结满一树的珍珠呢?”

卡雷姆在床上滚过一遍之後停下,本来仰躺著面朝天花板,刻意在说话时抬起头颈看他。

尤金仍望著窗外,“我猜你一定没留意过你住处的窗外景致。”

“那我就猜是栖息在我窗口的小鸟稍给你的讯息?”

“不是只有鸟类能传递消息。王城的每个人都知道,你的住处从来不缺所谓的美人造访,符合你的理论,你不需要在乎窗外。”

“是吗?你什麽时候愿意赏光?”

眼角馀光能稍微看见,卡雷姆双手枕在脑後,姿态悠閒地躺著,笑容刻意勾人,却毫不掩饰那显眼的轻挑与散漫。

永远常驻的笑容,特别开朗、甚至幼稚的表现,那种别扭不自然的感觉从卡雷姆回来之後一直存在。绷紧了神经,一字一句分辨他的玩笑与真心话,使尤金感到疲倦。

他猜想卡雷姆正在努力尝试,想重回弟弟的角色,他却对成功的可能性抱持怀疑。他们是不正常的兄弟,企图轻松自然地相处、对话,本身就不是合理的想法。

卡雷姆指著尤金手里抓著的长窗帘,忽然开口,“天哪!我看见的是蕾丝吗?”他的声音轻快,好像什麽奇怪的对话与气氛都不曾存在过。

“……恐怕是的,又多了一项必须换掉的家饰。”

尤金检视著落地长窗帘,双层的织品,靠窗的一面是透光性良好、质料柔软的高级蕾丝,很可能是离奥达隆的喜好最遥远的材质。

回想他们检查过的每一间房,尤金的神情有点烦恼,“这栋屋子最好加建一间地下储藏室,收纳所有被我们移除的物品,以防将来的哪一天,奥达隆需要用到。”

“奥达隆需要使用蕾丝窗帘?那会是怎样的一天?大司祭提过的末日危机吗?”卡雷姆大笑起来,“我愿意付出我的全部,打赌没有那样的一天!包括自愿穿上围裙,为奥达隆做饭三个月!”他一面说,一面没完没了地笑。

滑稽的赌注也牵起尤金的一丝微笑,“蕾丝窗帘和你的牺牲,我不知道奥达隆比较怕哪一个?而且你漏掉一件事,就算奥达隆不喜欢,将来他喜欢的人或许会喜欢。”

“尤金,你还没有好好看清现实,我们就快把一栋好房子改装成正常的米卢斯人难以忍受的乏味牢房!奥达隆喜欢的人可能喜欢奥达隆,却绝不会喜欢奥达隆喜欢的屋子!”他说得又快又拗口,差点咬伤舌头。

“你知道他自己找住处会是什麽样子,结果可能只比马厩好一点点。这栋房子是个折衷的好选择,我认为我们做得不错。”

“我们是做得不错。”尤金使用了复数型态,让卡雷姆颇有感触,“这个美妙的词句忽然提醒了我,我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做一件事了,你还记得我们上回一起做的是什麽事吗?”

他自然而然提起,出口的时候甚至还没想起究竟是一件什麽样的事?尤金却楞了一下,脸庞迅速染成一片红。

卡雷姆看了他的反应才恍然,上次一起做的事,是他强行索求的……从床榻到地板,一整夜的缠绵。

躺在舒适的大床上,不经意谈起暧昧的话题,要说没有不良的居心大概连路易蒙贝列都不会相信。

笨拙辩解只会更糟,因此他歪过头,盯住窗外的王宫塔尖——不到五秒钟时间,马上又被记忆里的玫瑰香气,身下的柔软触感,以及一声声不易察觉却饱含情欲的低低喘吟搅得脑袋一片混乱。他又转回头,偷偷瞧著尤金泛红的耳根,还有侧脸的一点点表情,他知道他一定也想起了同一件事,却没有看见预期中的羞愤、或悔恨,意外地反而比较接近害羞。那份预料之外的羞赧,透过他的眼,是更妩媚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再一次去看那座无聊的王宫尖塔。

拥抱尤金是他此时此刻唯一渴望的事,却会破坏待在尤金身边的可能性。他曾下过决心,在他所知最乏味的树林里、被雨水浇烂的水边湿地上,他决心只要能留在尤金身边,即使永远不碰他一根头发也心甘情愿。

“……我需要……需要把待办事项写下来。”

尤金说著留下卡雷姆,匆匆离开寝室。

沿著一段一段的楼梯、走廊,他在陌生的大屋里盲目走了一遍两遍,直到脸上的热度降低,红晕消散,才慢慢转回主卧室。

他的两手空空,根本没找到半样书写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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