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卡雷姆仍躺著,安安静静等著他。尤金的呼吸和表情都已恢复正常,但不包括情绪。

他说不上来是针对兄弟还是……还是那个他没有胆量面对的词汇,他认为自己亏欠卡雷姆许多许多,甚至欠他一整个无忧快乐的人生。他做了几次深呼吸才开口,心想至少在物质上补偿他一些也好。

“关於你的晋升……你是否有属意的礼物,给我表达歉意与祝贺的机会?”

有点担心听见答案,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他靠近几步看,闭起的眼皮,均匀和缓的鼻息,卡雷姆睡著了。

尤金放松地笑了,“三份工作果然很累吗?”

随时随地都能睡,也能因应任何需要立即清醒,是尤金非常羡慕卡雷姆的一点。

他看看屋外天色,决定纵容卡雷姆多睡一会儿。这样的情况并不陌生,从前他偶尔晚归,在床上发现等自己等到睡著的卡雷姆,跟早晨起床在餐桌上见到早餐一样稀松平常。

他试著像以前一样,小心爬上床,面向卡雷姆侧躺著,也让自己休息一下。他看著卡雷姆,细数对方在分别的几年内所发生的外貌变化。他早知道他会长得很英俊,最大的意外是留长的头发,但很适合他的脸型,发丝在光线下有明显的深浅变化。

他有点好奇真正的发色,手指还没碰到他的长发,蓝眼睛却倏地睁开,静静对上尤金的视线。不知道这样也能惊动他,尤金微微吓了一跳。

“我们该离开了。”但是他的声线依旧平稳。

他要起身,卡雷姆反应迅速地拉住他,往自己的身前抱近。

他好像没有睡醒似的,蓝眼睛又闭起来,头靠著尤金的胸膛,低声呢喃著:“你为什麽不回信?我乖乖等了,照你说的乖乖等了一个礼拜又一个礼拜,我等了那麽久,却没有好事发生。”

……好事?

尤金的记忆被熟悉的语句拉到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後。河边桥下,卡雷姆两手抓著一无所获的钓竿,扁著嘴,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对他说:“我乖乖等了……”

乖乖等,就会有好事发生。

是自己说的没错,但他真後悔说得那麽笃定,小孩子的卡雷姆又是那麽坚定地相信哥哥说的每一句话。

後来他不得不放弃坚持,跳进溪流的浅水域陪弟弟疯狂玩水,那是卡雷姆渴望很久,他始终因为讨厌全身变得湿淋淋而不愿意妥协的事。

飞溅的水花,在傍晚的阳光下闪著金子一样的光芒,卡雷姆开心的笑脸、笑声却更为耀眼,是他的记忆当中如珠宝般贵重的收藏。

晚上,他们全身湿透回到家,付出卡雷姆高烧病倒的代价。他十分自责,主动陪在卡雷姆的床边,说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喂他吃饭吃药喝水,实现每一个要求。

当他觉得这些努力都解除不了心里的歉疚时,卡雷姆却窝在他怀里,用很满足的声音,小声说:“幸好我乖乖等,尤金没有骗我,真的有好事发生。”

尤金和十多年前的夜晚一样,鼻头微微酸。他重覆著当年的动作,伸手到弟弟的背後,轻轻回拥。

【38】

眼前只有黑色,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看见柔和的乳白月色,在墙壁、在地板,洒在宽阔的空间里。奇怪,这个地方怎麽贫乏得像座牢房?

尤金立刻察觉自己的愚蠢,卡雷姆早先的评语误导了他,他还在奥达隆的空房子里,因为睡著了,意外睡到天都暗了。

睡眠浅、认床严重,连在自己的床铺也经常睡不好的麻烦习性,却在陌生的地方轻易熟睡,他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找到原因,透过背脊传递、浸润全身的暖意令人怀念不已,卡雷姆从身後拥著他,是他最安稳的睡姿。

可是,在睡著之前,他们不是面对面躺著吗?

架开早就清醒的卡雷姆,尤金起身的动作有点慌。藉著微弱的光线,他迅速检视身上的服装,完好整齐,只有衣袖被压皱,没有少掉一颗钮扣或一根线头。

什麽事也没有发生,卡雷姆抱著他,单纯睡觉而已。确认这一点,尤金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为怀疑对方的心态深感歉疚,卡雷姆充其量只是……抱一抱他。

第二次出现的动词,室内幽暗,他希望脸颊的热度因此不明显。

“也许我的技术太高明,事後可以帮你恢复得乾乾净净、甚至香喷喷,再穿回衣服,打理整齐,你不考虑这个可能性吗?”

卡雷姆站在窗口边,月色下,一口白牙笑得好碍眼!

明知道全是胡说八道,尤金还是忍不住脸上变色,注意力立即往下方走,无论技术再高明,身体应该有感觉?

“你正在认真感觉你的两腿之间对不对?”

一枚鹅黄色大枕头飞过去,撞上窗框——原本卡雷姆的脑袋所在位置。他蹲下又站起,没命中,激起一阵笑。

尤金的气恼不减反增,房间里只有寝具,勉强抓到松软的羽毛大枕头,丢掷的效果离凶器很遥远,倒很接近调情,而调情怎麽能消他的气?

“这种低俗的不入流言语,总有一天让你……让你……”他住口不说,转身往寝室外走。沿路欠缺灯火照明,他气势汹汹,不肯放慢速度,在各处转角分别绊了好几下才走出大门。

卡雷姆跟在後面,步伐悠閒。他很清楚,尤金即使在盛怒当中骂人说教,也从不词穷,忽然住口是因为舍不得诅咒他,关於烂掉的舌头和嘴巴,他可是从别人的嘴里听了很多很多,只有尤金会担心诅咒成真。

马车等在大门前,随从和车夫也刚从瞌睡中惊醒,前者慌忙跳下车座,惺忪的睡眼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完全打开。尤金抢先向他们致歉,说著不小心忘记时间之类的藉口。

随从毕恭毕敬拉开门,垂首藏起好奇的眼神。大贵族们乱七八糟的隐私很多,头衔越大,背後的关系越糟糕,他可不想知道。

卡雷姆伸长腿,舒舒服服叠放在对面座椅,刚张口,“不要和我说话。”尤金冷冷制止了他。

“喔,没关系,我的经验丰富,在一个又湿又冷的山谷底,一连好几天,我学会自己说话,自己回答。至少……至少马车厢里是温暖的。”

他可怜兮兮地蜷起身体,真的开始自言自语,讲的全是跌落崖底之後的遭遇,比事实悲惨好几倍的加料版本。

尤金果然坚持不了多久,视线扫向曾经伤得最严重的小腿。他听说某些旧伤在阴雨天之类的日子会隐隐作痛,担心卡雷姆也受同样的痛苦。

“……还会不会痛?”

卡雷姆用力点头,“你刚刚不愿意说话,它就很痛。”

他终於如愿看见漫开在尤金唇角眉梢的微微笑意。

回家的路程太短,得到交谈许可的卡雷姆尽力把握,挑选这几年间特别有趣的见闻,讲述给尤金听。

大部分的内容,其实尤金都在信中读过,但他很享受卡雷姆亲口叙述的生动乐趣,任由对方重覆,像第一次听闻般兴致高昂;卡雷姆的一颗心却偷偷忐忑,怀疑尤金是否读过信?

车轮静止,他们先後从马车下来,卡雷姆还在说著笑话,抬眼却看见萝汀妮克,她披著外出斗蓬,踩在大门石阶上,也刚刚到家。

笑语声止歇,夫妻两同时楞了一下,又同时开口:“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好孩子都认为现在算晚?我打赌老爸一定还没到家。”

卡雷姆下午才目睹她的秘密幽会,一下子来到这麽近的距离,心底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但他小心用应酬话隐藏,没有露出半点不自然。

“啊,卡雷姆,”萝汀妮克也和他打招呼,带著友善的微笑,“你来找海因茨吗?他一直念念不忘他的卡哞哞喔!”

“啧!赫洛德家的表哥前几天还特地问我什麽是卡哞哞,这个有损名声的绰号即将流传出去,孩子的父母不需要负责吗?”

“我认为那是很可爱的腻称。”尤金也应和著堆满笑容。

三个人维持著表面看来愉快,却热络得不太正常的气氛,一起走进大厅。

“老夫人和伯爵还好吗?”尤金问的是蒙贝列家,萝汀妮克早上出门前交代的去处。

“噢,他们很好,没有什麽事。”回答不是很流畅。

卡雷姆毫不意外,她和阿普里亚的甜蜜相会一定是出门的首要目的,他猜她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待在娘家。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萝汀妮克上楼换衣服,神情的一点点异状,正转头和弟弟说话的尤金漏看了。

事实上,即使他察觉,也会闭起另一只眼。他们夫妻间的相处不同於正常婚姻,萝汀妮克已经善尽义务,为佛利德林家迎来一个健康可爱的继承人,日常生活也没有惹人非议的负面评价,尤金自认为幸运,从不要求她额外付出。

最初,卡雷姆从军远行的那段期间,尤金曾试著清扫占据心底最大的一个部份、那份违背道德的思念,寻求婚姻正常的可能性,最後以失败收场;现在卡雷姆返家,他连尝试一下的念头都乾脆放弃。

一日抹不去卡雷姆在心中常驻的身影,便一日不能以一般夫妻标准约束妻子,是他的原则。因此他放任萝汀妮克享有自由,凡事都顺著她,只要守住底线,不闹出丑闻,其他什麽都不过问。

卡雷姆没有兴趣了解尤金的婚姻运作方式,在他看来,尤金是遭到欺瞒蒙蔽的一方。

他甚至怨恨起芬姬儿,何必和自己分享这个秘密?不知情多好!萝汀妮克会慢慢自己搞砸,这桩婚姻很可能破裂,尤金没有再婚的必要,或许、或许他就可以偷偷拥有尤金?

念头刚萌芽,那丑陋的形貌与意涵便狠狠震撼了他,猛然回神,明亮的浅褐双眼正冲著他笑,“晚餐正在准备,愿不愿意先陪我去看看海因茨?他真的很喜欢你。”

“……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

徵得尤金同意,卡雷姆拉他进一间空房间,确定附近无人,慎重关上门。

迎向疑问的视线,他小心翼翼开口:“基於关心的家人立场,我不希望你直到外面充斥著难堪的流言才得知真相。关於萝妮,你注意过她和一名柏尔杜尼人的……的来往吗?”他刻意形容得保守。

“阿普里亚大人?”

卡雷姆点头,“他对萝妮的好感很明显。”顾及尤金的感受,他不想说萝汀妮克这一方的好感同样明显。

“那位大人的事,我知道。”

尤金终於放松下来。卡雷姆竟然一脸严肃,特地避开耳目找他谈话,他还以为是非常严重的事。幸好,只是一件陈年往事,他简单叙述当年阿普里亚的来访以及误会产生的过程。

“我和萝妮谈过,她许下承诺,不会发生逾越界限的行为,如果只是偶尔见面,我不觉得需要在意。”

“她承诺,你就相信?”

“信任不存在,婚姻也不该存在。”

都不存在,更好!卡雷姆差点冲口而出。

“你的情操高贵,我从未怀疑,也无意指称萝妮说谎。可是你我都清楚,她很单纯、善良,对世面的见识比雨後的水洼还浅,要靠什麽抵挡她根本不认识的情感?神殿的司祭们不动情,无关修练的精深,而是没有人提供诱惑!”

尤金揪起眉,竭力不离题纠正他对於神职人员的无礼阐述。他认同卡雷姆的部分说法,但他同时坚信,丈夫必须捍卫妻子的名誉,无论对错。

“我相信人的意志在面对诱惑时有足够的对抗力量,不是人人都会沈沦。”

“喔。”

尤金没有料到自己会有那麽强烈的反应,一个单音,传进耳中成了对自己的质疑与嘲讽。

他曾经狠狠动摇过,面对诱惑,他也不是每次都能坚持,哪有资格谈论抵抗诱惑的意志力量?自省产生的深切羞愧,使他在来得及思考前,已经听见不择言的莽撞。

“你为什麽要说这些?让猜忌的阴影进驻我的心头、我的婚姻,等待这段关系出现裂痕?这麽做你能获得什麽?我们……我和你之间,那些……那些障碍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卡雷姆的脸色在一瞬间结冻。平常他再怎麽装正经,板起脸不高兴,总能从唇角的一点点上扬亏见熟悉的悠然,现在却连一丝踪迹也看不到了。

尤金的悔意也来得十分迅速,“我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可没听见别的意思。我的用意不是很明显吗?就是希望惹人讨厌,送上门获得一顿骂,顺便被贬低人格。”

他很气尤金认为他是在搬弄是非,企图挑拨他们夫妻间的感情,怒气使声音逐渐放大,“我是偷偷想过,那些丑陋的小小的奢望,但你若认为我会真的促使它们实现,证实你不曾读过半封我写的信,我浪费邮政资源,真是活该!”

真的是陷进了连自己都觉得可怜可悲的境地!卡雷姆无法忍受情感与尊严上的狼狈,转身拉开门,快步往外走。

似曾相识的场景一小时前才发生过,现在立场颠倒,尤金在衔接大厅的长廊追上他,“卡雷姆!”

“我们以前根本不会为别人争吵。”

丢下这一句话,卡雷姆直接穿过大厅,离开屋子。

总管弯著腰,为卡雷姆开门,送他到门外。

望著又难过又生气,嘴里还在嘀嘀咕咕抱怨尤金冷淡无情不肯读信回信的小少爷,几十年来谨守本分的总管似乎想说什麽,挣扎了几次,还是闭紧嘴巴,放他独自走入屋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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