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9】

尤金很后悔,也认真反省过,准备拿出最大的诚意向卡雷姆道歉。

机会却一直没有出现,反而加深他的苦恼,与帕普洛之间的通商协谈宣告触礁,预期能够轻松完成的例行公事,因为不知自重的代表团成员、卡雷姆口中的笨蛋们的轻率,燃起私人的恩怨,一路延烧到谈判桌上,引发双方都不愉快的冲突。

首都的外交部门忙忙碌碌研拟对策。是否撤换惹事的代表团成员,不顾其背景的雄厚?该不该展现一国的尊严,强硬维护自己人的权益?或是退让一步,以弭平纠纷为优先考虑?无论任何主张都存在反对的意见,是主持的大王子深感厌恶的一点,迟迟不能做出决策。当时,连主张暂停协谈、重新指派人员的尤金都没有料想到,拖延的结果,将因为日后帕普洛一名代表的意外身故,迅速恶化为两国的武装冲突,又一次给予奥达隆建立战功的机会。

还来得及避免战争的此时此刻,权贵们的首要目光却聚焦在无事无扰的柏尔杜尼。派驻的大使年事已高,请求卸除职务,返乡度过余生。

美丽富庶的柏尔杜尼、炎热乏味的帕普洛,是天上的云彩与脚下的湿泥,两者以米卢斯式的哲学分出了轻重缓急,挑选备受觊觎的大使人选,才是乐趣与烦恼并存的重大问题。

无论有趣或乏味,这些公务总之是像藤蔓般将尤金捆在无休止的会议与争论当中,每天早出晚归,偶尔有空的晚餐桌上,也没有卡雷姆的踪影。

不安的日子里,奥达隆的回城有如久旱的一场大雨,令尤金的焦躁暂时缓解。

他将老友请到预备做为升迁贺礼的大屋子,安排稍后前往王宫拜访三王子兰瑟,全部的行程都写在简单的便笺上,事先派人稍给卡雷姆。

卡雷姆接到讯息,手里拿着信笺,一个字一个字玩味着。

奥达隆是他们共同的朋友,奇妙的是,他几乎不记得三个人同时在场是多么久远之前的事?

当空气中弥漫着兄弟之间的尴尬与暧昧气氛,他不能期待奥达隆忽然变成一个迟钝的笨蛋,感觉不到任何异状。细心谨慎的尤金不可能忽视这个风险,仍然以和解的机会为优先,稍稍冲淡了卡雷姆郁结的心情。

尤金敢冒险,他也不介意来个刺激诡异的午茶聚会。可是他终究没有赴约,和老朋友相聚是此刻的尤金非常需要的放松方式,他不想再为对方增添无谓的压力。

卡雷姆决定偶尔当个尽责的团长,以极高的效率忙碌了大半天,最后巡查到四王子安杰路希的屋外,那里安静得异常。

“安杰路希殿下不在?”他问门口的侍卫。

“四殿下刚离开,说要去找兰瑟殿下。”

卡雷姆没说第二句话,迅速转移方向,快步走向兰瑟王子的别馆。根据尤金的通知,兰瑟正期待着今天午后和奥达隆见面,不明白个中源由的小王子很可能造成破坏。

他一路抄捷径,走得很快,又忽然停住。在连接人工湖和花园的小径上,他看到一大丛慢慢移动的花束,盛开的百合,下方是不稳的细长双腿。

“三殿下?”应该等着接待尤金和奥达隆的王子殿下,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雪白大花的后方,歪出一张笑脸,“午安,卡雷姆。”

卡雷姆连忙伸手,接过那一大束百合。花朵不是重物,瘦弱的三王子却也不是普通人,很难说会不会被花压垮。

“殿下亲自采摘,对小小的百合花来说,恐怕是过大的荣幸,万一造成其他花朵的嫉妒,从此排挤百合花就太糟糕了!您是不是欠缺人手?”

兰瑟摇头,“我只是临时想起,原先装饰的玫瑰花香气太浓,我怕奥达隆将军不会喜欢。”

卡雷姆也跟着摇头,摇晃的幅度大得夸张,“殿下的力气浪费在令人惋惜的地方哪!那个没什么品味的男人只喜欢马鞍的皮革味,怎么分得出百合和玫瑰的差异?建议您下回在房间铺一层干草,牵一匹马,他才会好喜欢。”

“也许……也许他会拒绝尤金,根本不喜欢来。”

三王子消极的单恋心情、担心与期待并存的羞怯脸色,卡雷姆挤在喉咙的实话只能全部吞下肚,改而换上明灿的笑容。

“或许世上真的有少数几个愚昧的俗人,不懂珍宝的价值,蠢到拒绝殿下的邀约;但是绝对没有人不爱惜性命,愿意一整天挨尤金的叨念。他当然会来,断腿也会爬过来。”

这不是空口安慰,他确实对尤金充满信心,王宫算什么,即使在喷发的火山口摆酒宴,奥达隆也拒绝不了尤金。

“殿下请看,尤金来找您了。”

兰瑟居住的别馆方向,果然出现尤金修长的身影,大概是见不到三王子的人,特地出来寻找。兰瑟抬起手,朝他轻轻挥舞。

既然三殿下和尤金在眼前,那么--

“奥达隆单独和安杰路希殿下在一起?”卡雷姆喃喃说着,他有很不妙的预感。

“你刚刚说安杰?”

卡雷姆正要回答王子的询问,却被隐约的呼喊吵闹打断,那是非常、非常怪异的响声,听起来发自兰瑟的住处。

尤金停下脚步,三个人同时转头,心里各有不同的想法:兰瑟一心一意担心着他人的安危,急着想回去;尤金的脸色写满为难,他已经来到离卡雷姆很近的地方,憋了许多话想说,可是兰瑟王子匆匆经过自己身边,耳里听见的奇妙骚动始终不歇,他不能不管,只好转过身,抢在王子前方赶回别馆;只有卡雷姆猜到事情的原委,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遗憾自己来得太晚,奥达隆和小王子的个性果然不能和平共处,两个人大概在三王子的地盘起了冲突。

他拦下打算前往护驾的侍卫,“交给尤金处理吧!你们什么都没听见、没看到,了解吗?”小王子娇贵任性,无论打架吵架都不可能赢过奥达隆,倒楣的侍卫若是不幸撞见王子落下风的场面,日后难免遭到怒火的牵连。

他说着顺便把手里的百合花塞给其中一名侍卫,“你在这里等着,尤金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是三殿下遗忘的花束。”

“您、您要去哪里?”

“对一个爱家好男人,那是不够高明的问题啊!”

卡雷姆当然不是爱家好男人,这一次却是真的回家了。

萝汀妮克带着幼子出门踏青,家里出动大阵仗跟随伺候。其他闲在家中的仆从们都乐于见到卡雷姆少爷,厨房端出随时为他准备的多款点心,搭配浓郁芬芳的花茶,摆满整张小桌,份量足够他连晚餐一起吃到饱。

其中一盘烤得澄黄诱人的红酒洋梨派,偏甜的口感掺着成熟的微涩,是他在军医院养伤时固定收到的慰问品之一。

他无法自制地想起人人欣羡的成堆点心,想起他的期待与失望,昂贵的银叉狠狠戳进无辜的派饼内馅,在高级甜点盘底摩擦出不雅的声响,略嫌狰狞的态势不像享用,而是打算消灭这道食物。

“打扰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总管走进厅内,遣走在卡雷姆身后待命的侍从。

室内刻意净空之后,他又轻轻咳嗽,这次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安。对一个守旧的老人而言,总管对于自己即将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感到非常非常不确定。

“……尤金少爷不在家。”他做了奇怪的开头。

“全部我需要的都在这只盘中,你看到尤金的位置在哪里吗?”

还在生气,总管假装没注意到。“是我的失言。”

“是你的倒楣,遇上坏脾气的少爷。”卡雷姆后悔对老总管的态度不佳,咧嘴扮了个鬼脸,“你有话要说?”

总管点点头,说了一声是。

“自小,我就跟随父亲在这栋大宅工作,长大之后,继承他的职位,成为总管。谨守本分、克尽职责,一转眼度过三十年,我终于遇到比我引以为傲的工作原则更重要的事,请求少爷允许我逾越身份,冒昧向您提出一个问题,不知道您是否同意?”

“你知道我把你当成长辈,即使某一天你放火烧掉这栋屋子,我也会认为那是盖一栋新房子的好时机,所以--”卡雷姆抬起左手,做出夸张的邀请动作,“抛下顾忌吧!”

“谢谢您,”总管深深一鞠躬。

“卡雷姆少爷,您伤愈之后,为什么不立即回来?尤金少爷一直在等,我能够理解他的失望。”

“尤金在等?那他一定是最忙碌的人,一封回信都没有空施舍!”

不要提那件事,不要在意!卡雷姆在心里对自己叫着,却激发出更强烈的情绪,他几乎咆哮出来:“他甚至--一封信都不肯看!”

布满岁月痕迹的老人脸庞,因疑惑而多添了皱纹,“请原谅我这么说,没有回信的是您啊!”

怒气因莫名其妙的回覆而消解,另一张年轻许多的脸也有近似的表情,“我们在谈论同一件事吗?”

“您不幸受伤,在医院接受治疗的日子里,爵爷和少爷特地为您准备的糕饼点心,您是否留有印象?是否喜欢呢?”

什么时候听过类似的话?他还在回想,随便点了点头。

总管缓缓从回忆里抓出一幅景象,嘴角带着笑,叙述的口吻极为温和,“您喜欢真是太好了!通知信件送达的当天,我们就开始准备,我负责监督全部的过程;也是我,亲手将尤金少爷的信件放进盒中,封上盒盖,送它们上马车,里面是您爱吃的玫瑰蛋白圆饼,想像着您收到时的喜悦……”

“收到、收到,我喜欢,也很好吃!”他答得又急又快,“可是没有信!”他仔仔细细检查过许多次,食物食物、盒子里全是食物!

相较于卡雷姆的焦虑急切,总管沉稳的眸光小心收敛,他绝不愿意让眼里的同情不小心刺伤少爷。

他有自己的猜测,自认不至于错得离谱,于是大胆开口:“原来如此,我感到很遗憾,恐怕您在军中结交过的,许多位的……知己……使您在不知不觉中付出了代价……”他再度以不自然的咳嗽声做为结尾,少爷追逐美人的行为,他从来不赞同。“请原谅这个既不道德更不符合身份的猜测。感谢您宝贵的时间,以及对我跨出职务范围的言行的宽容,我的疑惑已获得解答,我将回到房中,进行反省。”话说完,老人恢复平日的严谨干练,恭恭敬敬弯身退开。

可是他走到门边,又忍不住回头,“也许我不该多说……尤金少爷读过您写的每一封信,宝物般珍藏着它们,请您别错怪他。”

所有卡雷姆听见的话,全都混着洋梨肉囫囵滑下咽喉,未经咀嚼,辨不出个别滋味。

茫然间,只记得一件事非做不可,他奋力踢开座椅,追出厅外,冲到总管面前,张臂拦住。

“等一等!尤金给我的回信,里面写了什么?”

总管讶异的神情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怪,卡雷姆马上清醒,他根本是找错对象问错问题!“啊,一万个抱歉!你当然不可能私自窥看……我只是……我太想知道……”

灰白的眉毛微微往下弯,在场的不是总管,而是和蔼的长辈,望着永远疼爱的小少爷。

“我相信,这世上一定有人能告诉您。”

那么是谁呢?谁能告诉他?卡雷姆不把这句话当成安慰,而是非成真不可的事实。

他用全副的精神,快速、确实地思考着。知道信件内容的人,尤金是最肯定的第一位,却也是他心目中最糟糕的询问对象。他现在就能模拟尤金的回答,当然是命运使他错失信件嘛!命运认为他不需要知道,所以他们要像笨蛋一样顺从命运!这就是尤金会说的,命运这样、命运那样……去他的命运!总有一天他要把这些命运切成十七八块,拿来沾蜂蜜吃!

去掉尤金,最可能的就是拦下信件的人,干涉他人隐私到这样的地步,顺便看一看内容的可能性理所当然存在。

他努力回想,军医院里有谁?送到的当时有谁在场?

幽暗的记忆之海,慢慢浮现一双眼,瑰丽的紫罗兰色亮起一盏灯,一双紫色的眼,为他照出路径。

难怪他匆匆离开,明明也是喜爱美食的同好,面对希罕的各色精致糕点,完全没有好奇心、完全不品尝,一心想着先走。

那时觉得奇怪,只是小事不放在心头。之后他们继续往来,邮件变成特别受到关注的话题,关心他是否收到信?又寄出了给谁的信件?好奇心忽然旺盛得使人心烦。尤金也不止一次被提起,尤金的婚礼、尤金的妻子、以及当时只在父亲来信中读到过的尤金的儿子。他不得不以轻松的语气满足这些追问,而那几乎成为一种折磨。

是他拿了信,读了信吗?

纵使不是,纵使冤枉了对方,卡雷姆也不能放过这条唯一的线索,他必须确认那封信的存在,知道信件内容,否则他再也睡不安稳!

当晚,不管上司的杜里伯爵批准与否,卡雷姆扔下假单,请了十多天长假,离开王城。

【40】

“好久没看见卡雷姆,我不记得他曾经这么长一段时间不回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入夜,接近就寝时刻,萝汀妮克偶然提起的疑问,尤金只能摇头作答。

距离他上回见到卡雷姆的时间,恐怕不比萝汀妮克短多少。那是在兰瑟殿下的住处附近,彼此匆匆一瞥,随即因为奥达隆和四王子的冲突而中断,话都来不及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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