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尤金望著蒙贝列的嘴巴一张一阖,听懂了每一个字,整段话组起来却似乎毫无道理。可是蒙贝列没有说谎的理由,他不得不像吞下碎玻璃般咽下那些字句,刺得左腹部隐隐疼。

“简单一句话,卡雷姆是去会见旧情人,重燃爱火!”

蒙贝列为这个贴切的说法洋洋得意,继续说了一堆话,它们全都变成模糊不清的嗡嗡声,直到分开,尤金独自走了好一段路,耳里的鸣叫才渐渐消失。

他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环顾周遭,显然是要去王宫,他必须去处理公务,那一大堆一大堆的公务……

王宫里来来去去的每个人,无一例外地向他致上祝贺之意,恭喜他、萝汀妮克,以及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羡慕与嫉妒的目光数也数不清,发出了热度,灼透那一层如今薄弱不堪、勉强撑持的微笑。

尤金避开主要道路,躲闪到僻静的角落,再也笑不出来。事情弄成这个样子,他搞不懂究竟还有什麽值得祝贺?孩子的母亲只是名义上的妻子、真心喜欢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而他们各自拥有所爱。

这麽多年,他一直期盼卡雷姆放弃,说著要他去爱别人,如今愿望成真,才惊觉疼痛超出承受的极限,自己许下的是一个多麽虚伪的愿望!那份无形的痛楚从心里不断漫出,成为身体的一部份,迫使他停下脚步。有什麽东西拧住了胃,狠狠绞著,他一手按住左腹,背脊弓起,痛得无法直腰,冷汗从额角一颗颗接连冒出,视野却逐渐逐渐、越缩越小……

站立的力量也即将被疼痛夺走,一股力量忽然从旁而来,撑住他的手臂。

“殿、殿下?”

勉强辨认出大王子的脸,尤金企图站直身体,疼痛却不允许他这麽做。

大王子拉著他到附近的围栏坐下,“尤金,你怎麽回事,生病吗?”回头一瞥,侍卫立刻走上前。

尤金知道他要传唤医生,连忙阻止,“谢谢殿下的关心,我没……没什麽关系,是前一餐吃得太多,只是一点点……不舒服而已……”

“吃得太多?你也会做蠢事!”大王子很相信他说的话,紧绷的表情放松开来。

尤金回他一笑的时候已经开始恢复。身体彷佛感受到外在状况的改变,必须收拾起狼狈的一面,胃部不再疼得激烈,血色又回到脸颊。

“我感觉好多了,谢谢殿下。”他要站起来,王子没放手。“不急,再坐一下。”王子朝後方挥挥手,让侍卫们退到远处。

他刚和小弟安杰路希王子起冲突,吵了一架,没有占到上风,心情本来坏得要命,有尤金陪著身边,才慢慢感觉宁定。他们一起玩耍长大,亲近的玩伴情谊在成年以後淡化为主从关系,几乎像是第一次,王子这麽近距离望著尤金。

他差点就要开口称赞尤金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好看,尤金却故意破坏气氛,提起了最最无聊的公务。

大王子的眉头瞬间皱缩在一起,“喔,我正要讲这件讨厌的事!你知道的,很多人都想争取出使柏尔杜尼的机会,其中最烦人的有两个,一个透过舅舅,一个是我岳父的亲戚,他们每天都来罗唆,再过几天我就要被烦死了!我不能答应任何一个,除非我愿意得罪另外一个!”王子的五官因为强烈的不愉快而颜色黯淡,声音里的烦躁再明显不过。

“既然我不能叫他们两个都去死,虽然我非常乐意!解决的方法只剩下另挑一个完全无关的第三人选,这是父王的建议。而我立刻想到你!外交工作是你的职务和专长,条件比任何人都出色,只要你同意,我就能叫他们闭嘴!所以,你怎麽说呢?”

尤金的脸色看不出变化,脑子却飞快思考著。

他很清楚大王子的个性,答案只有一种,够聪明就该高高兴兴接受。这也的确是解决大王子烦恼的好方法,其他的竞争者起先会嫉妒,冷静之後,将更乐见他远离王城,结局皆大欢喜。

而他自己,远离国王与权力不是最大的损失,今天之前,他可能绞尽脑汁,冒险想一个推却的藉口,只因为不想离开卡雷姆;现在,他觉得已经不需要牵挂……

尤金接下柏尔杜尼大使职位的时候,远在米卢斯西南小镇的卡雷姆正推开一扇门,走进一家店铺,门把连缀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一双紫罗兰颜色的眼眸从柜台抬起。

【42】

米卢斯在兵籍资料的管理上有很大很大的问题,谬误、缺漏、模糊不清,本来跟绝大多数米卢斯人一样,没注意过这个问题的卡雷姆嚐到了苦头。

许多时间精力白白浪费,他找过大城小镇,一笔一笔删掉错误记录,当柜台後方的青年抬起头,眼瞳不是天蓝翠绿深灰浅褐五颜六色,而是记忆中熟透的葡萄紫,他真的像蒙贝列形容的那样,双眼亮闪闪,差点流下眼泪,庆幸总算找对了人!

“尊贵的佛利德林少爷远道从王城来到寒酸狭小的店铺,家父家母若是知道了,会兴奋得昏倒吧!”

青年微眯起眼,招呼里的玩笑与酸意很微妙地只在一线之间。

这是间专售银器的店铺,商品琳琅满目,部分收购而来,部分自制,闪著雅致高尚的光辉,填满了不小不大的室内空间,是青年的家族代代相传的生意,未来有一天也将传到青年的手中。卡雷姆扫视一周,无论店内的装潢,抑或贩售的商品质量,跟繁华的王城相比,搆不上顶级,却蕴含著地方小城的独特风情,水准绝对不至於低落到寒酸狭小,相反地,他认为十分迷人。

“远离自夸自满,果然是成功的窍门,我迫不及待想在贵店大大减轻钱袋的重量,采买最棒的结婚贺礼!”他摘下帽子斗蓬,直接走向柜台,上身压靠著木质桌面,眨著眼笑,有几分刻意展现魅力的急切与不自然,“恭喜你,我在镇上问路的时候听说了,你的喜事订在下个月初,我猜此刻的医院一定挤满因此心碎求医的可怜人。”

“年纪到了,不结婚还能怎样?跟大贵族少爷的悠閒潇洒当然不同。”

“是我的错觉,还是怨气真的很重?喜悦的重逢、感人的泪水,显然都是书上的胡说八道,不但害我被骗,还被你讨厌。”他吸了一下鼻子,可怜兮兮。

“我又没说讨厌,一切得看你究竟想要做什麽?”

“喔,我为一封信而来。”

毫无防备的紫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惊慌,没有遗漏,确确实实落进卡雷姆的眼底,他终於百分之百肯定,那封信真的存在!

压抑住激动,他刻意用轻描淡写的轻松语气,慢慢探问:“不晓得你是否记得,我受伤住进军医院的时候,那封家书跟著一大堆甜食一起送来,如果是你不小心拿走,愿意物归原主,我会感激的。”

青年的脸色刹时难看极了!间隔那麽久的重逢,他其实很高兴,也猜过几个可能,就没料到卡雷姆是为了那封信、那个人而来。

“我记得,是有一封信,不过当天就在炉火里烧成灰了!不是我做的,你要怪我,我也没办法。”

毫不犹豫的回答,一秒钟的期待也不给,卡雷姆失望的表情,带给他的痛快远超过承认信件存在的罪恶感。

“信的内容呢?你若是看过,能不能说给我听?”

“你认为我偷看你的信?”

不久之前,总管也做过类似的否认,两相对照,轻易就能辨别真假差异,卡雷姆不相信对方连一眼都没看。

“听著,我赶了好几天的路,因为资料的缺漏,过程的辛苦难以形容。最後我终於找到正确的地点、找到你,所有耗费的时间精力,目的绝不是为了指责一件过去的错误,谁烧掉信?谁有看?谁没有看?都是邻居的餐桌隔夜的菜,没人有兴趣!信的内容,是我唯一要知道的。”

“你喜欢花费一辈子找一封信,是你的事,跟我有什麽关系?”

哪个鬼地方的逻辑认为没有关系?!卡雷姆握紧拳头,几乎要搥击桌面,吼出这句话。

松开掌心,放弃情绪的宣泄并不容易,但他强迫自己办到,因为那对事情毫无帮助。青年改变得太多,他拿走信、烧掉信,多半还事先看过内容,卡雷姆发现自己无法在那张好看的脸蛋之外找到曾经的可爱。

他的脑袋飞快运转,搜寻可行的方法,包括发怒发狠,用强硬的手段逼问,都不尽理想。他可不愿意逼出满篇的谎言,假称是尤金写的内容,比问不到更伤人。

所以该回去了吗?那麽自己扔下因歉疚而不安的尤金,独自在外奔波这麽多天究竟为了什麽?几张已化为灰烬的纸?永远不会知道的内容?他呆呆杵著,忽然什麽都不想做、不想问,他很疲倦,他想变成一座没有感觉的石头雕像。

“难过成那样,真的有必要吗?就是一封信而已!”从没见过的、卡雷姆沮丧的一面,青年莫名觉得好生气。

“或许吧,但是我等了三年多,等到差点送命,他才肯回应我,那确实是一封信,同时也是我的一股执念。”

“……你肯付出什麽代价?如果我把信里的内容告诉你。”

“你先开出条件,我会告诉你答案。”

卡雷姆的语气是平静的,天蓝色眸子里陡然绽放的光彩却令满室的银器黯淡无光。

这个人根本不是青年自以为认识的卡雷姆!在他的心目中,卡雷姆应该什麽都不在乎,对每个人都好,却谁也不爱,谁都拿他没有办法,任何一种威胁、利诱、言语挑衅,只能换来一抹飞扬不羁的笑,令他著迷、几乎在最初的一瞬间就陷入的笑颜,卡雷姆应该是这样的才对!现在只因为一封信,连会不会被骗都没把握,就像被抓住弱点,打算妥协,考虑著要答应,他不喜欢、不喜欢这样的卡雷姆!

连当事人也分辨不清楚的怨愤与嫉妒,混杂在一起,成为一股强烈的不甘心,青年抿了抿嘴角,说:“我要你永远留下来呢?或者,我根本不开条件,也就不需要兑现承诺。”

青年故意要惹人著急,彼此都知道,卡雷姆还是踏了进去,心里又气恼,又惧怕;气他拖延不肯讲,更怕他永远不肯讲,怒气隐藏不住,从瞳中、眉间,一丝丝泄漏出来。

“继续用凶狠的目光瞪我啊,那很有帮助。”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太著急……”

好快,眼中的火焰瞬间收敛起来,说话的态度用低声下气形容也不过份。

“你连尊严都肯扔掉,想必他是世上最好的人。”

尤金吗?卡雷姆一愣,温柔的笑意缓缓浮现。

“我倒觉得他是世上最爱说教的人,非常罗唆,说话都是大道里,却从来不讲自己的心事;他的性格保守传统,满脑子烦到要人命的道德观念,到死也难以变通。他还喜欢扛责任,觉得自己不努力尽责,天就会塌下来,而天一旦塌下来也只有他能扛,别人休想提出异议。这样算不算好,我也不确定,我只想知道,他是否留下过让他的原则稍微生锈的字句,为了我而留……那麽我这个糟糕的家伙,大概还没有糟糕透顶。”

细长的眉皱起,青年听见卡雷姆描述的一大堆小毛病小缺陷,却没有嗅到任何负面意味,欣羡与妒意往上又攀了一层。

“结果我仍是个糟糕的家伙不是吗?无法得到你的认同,又不能逼你做不愿意的事,剩下的就是道别,说一声再见,至少我们当中的一个如愿以偿。”

他还真的要走了?!

“等一下——”青年深深吸一口气,语气带著轻微的懊恼,“我又没说不告诉你!不过时间隔了很久,我只记得一个大概。”简洁有力不是尤金的风格,所写的句子结构复杂,不容易记忆。

卡雷姆用力点头,又回到柜台前。青年撇开头,不看他。

“他在信里首先关心你的伤,要你在可以行动的时候尽快回家,认为你在家里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中间夹杂了一些你们小时候的事情,我记得不清楚。然後他提到责任,说他有很多责任,多数都是别人给的,你也是他的责任,从出生开始,是他自己选择要扛、心甘情愿担起的美好负荷;又说责任後来变质,他的生命意义与价值,最珍惜最重要的事物,一直有一个相同的名字。那几次,你们之间发生的事,他仍然认为是错误,他的罪恶感很深,当中却没有悔恨;唯一後悔的是,狠下心不肯给你一句话,他已经无法确定,当时的坚持,是对、还是错?”

青年停顿下来,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最後他还提到你做的一个梦,关於死不死的,我忘记了。”

室内复归宁静,这一段话说得又快又草率,却是卡雷姆最专心聆听的一次,他听到尤金的不悔恨,心脏几乎跳出来,早知道、早知道、他跛脚也要亲自去收这封信,爬也爬回家,一天都不耽搁!

可是他终究耽搁了一年半,彼此都在空等的一年半,而时间永不倒流,残留的安慰与空虚,两者同样强烈。

青年睁著两只大眼,瞪他,“说完了,你要怎样恨我怪我,请便!如果有机会再选一次,我会做同样的事,我不後悔不道歉,你们的事就是令我厌恶!”

真是理歪却气壮的宣告,卡雷姆忍不住苦笑,“假使能改变已发生的事实,我会很努力恨你怪你,直到尼非大沙漠的全部热砂都变成黄金!可惜黄金还是该去矿区开采,我们算是扯平,我辜负你,你报复我,虚伪的道歉或感谢,通通省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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