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卡雷姆伸出右手,表达握手和解的意思,对方正迟疑的时候,另一名店员从後门进来,第一眼就看见老板儿子的失礼,竟然让客人的手等候在空中哪!

他急忙冲到柜台後方,两只手握住卡雷姆,挂上殷勤的待客笑容,“欢迎、欢迎!请问我能怎样帮忙您呢?”

“我正跟小老板说,要买下店面的全部商品,再通通送给他,为了往日的情谊……”对著後来的店员笑了笑,他的视线又转回那双浓紫眼眸,“更为了人生的崭新一页。你不会拒绝我用微薄的心意,写下第一句的新婚祝贺吧?”

店员认为不是自己听错,就是遇见爱开玩笑的疯子!什麽买下全部商品,再送回给店里的小老板,哪有这种事?然後是一只沈甸甸的皮袋被放上柜台,他注意到系绳的顶端缀著精致的宝石扣,袋口拉开,满是金币,几十年的人生里,他从来没有一次见到这麽多钱,惊讶得说不出话。

“如果不够,告诉我还缺多少?”

他慌慌张张摇动双手,“没、没有缺、没有缺!根本就是……太多了啊!”

“那是祝福的价格,从来不会太多,请全部收下,不要和我推辞。”

傻瓜才推辞呢!店员立刻将皮袋挪近身前,开始清点数目。

青年知道佛利德林家的财力远超出一般平民的想像,对这种挥霍没有意见,背後的原因却叫他受不了。

“你们是兄弟!你有病!”竟然还高兴!

“大概是,而且是不愿意被治愈的末期病患。”

大帽子扔到头顶,顺手拨歪,是正流行的角度,连微笑也有类似的斜度,“再会了!要善待新娘子美人,生一大堆未来的美人喔!”

门口一串当当响,卡雷姆像被一阵风吹来,离开时也像一阵风。

“有钱又慷慨的客人耶!你和他说话真不客气,你们很熟吗?他是谁?美人又是什麽?”

青年摇摇头,在柜後的椅子坐下,背靠著墙壁,疲倦随著情绪的松懈涌上,他长长叹一口气,积压的郁闷彷佛也一起泄光了。

卡雷姆在最後又变回熟悉的那个人,让他想起军中的那段日子,他们其实……其实曾经很快乐。

“对我来说,他现在谁也不是了。”

43

封上最後一纸公文,叠置在书桌左侧、其他一大堆待寄送的书信上方,尤金将它们全数移到面前,重头检视,没有找到半个错误,又堆回原位,等待明天一早送出。

靠回椅背,手指敲著扶手,思考的声音一下一下响著,他拉开抽屉,抽出信笺,鹅毛笔尖染上黑,开始在纸面留下流畅优雅的墨线。

这是给佛利德林公爵的留言,他和姻亲的赫洛德家结伴到遥远的外地,一面采买当地物料,一面游山玩水,已经离家好几个月,不知道媳妇怀孕,也不知道儿子外派柏尔杜尼,他们在异国各处移动,米卢斯收得到定期报平安的讯息,送出的邮件却很难追上。

尤金在留言里写下出发日期,就是明天;他将独自先行,安顿好,确认住处环境适合幼儿及孕妇,再派人迎接妻儿,不在家的期间麻烦父亲费心照顾……诸如此类周到有礼却毫无实质效果的内容。同样的事情他也交代过总管,亲笔再写一次是为了尊重名义上是一家之主的父亲,尽管他猜想等他接走妻儿,这个一家之主恐怕还在某某山、某某湖,玩得不想回家。

完成留言,王城和家里,剩最後一件事。

站起身,打开书柜暗格,隐密的空间里藏了百来封信件,他们都有同样的笔迹,盛满让人舍不得毁弃、又不适合留存的炽烈情感。

尤金拉上书房里全部的窗帘,点燃壁炉的火,暗金色的火舌舞动,成为室内唯一的光源。他即将离开这座大宅两年到三年时间,不方便携带卡雷姆写给他的信,留下更是冒险,唯一的办法,他得使它们消失。

信件的数量庞大,他仍避免发生有如逃难前湮灭机密文件的粗鲁匆忙,一封轮著一封,展开来读过一遍,然後烧毁。

他眼望著,卡雷姆的字迹在火中接连成灰,熟悉的字句熟悉的内容,闭著眼都能默诵大半,今後,它们也只能在心里重现……炉火吞得尽兴,燃得凶猛,上升的热度感染了眼眶,一滴热泪掉落下来,湿了纸张。他揉起信纸,烫手般立即扔进壁炉,动作接近慌张。

他老早就有这些念头,每次收到信就想烧,以为能够一并葬送这份错误的感情。现在信快烧光了,他只好承认,形式上的东西不能影响本质,他的感情连抬起一点点脚尖,稍微挪动位置都没有,依旧盘据在原处,静静瞪著眼,看他到底要怎麽办?如果卡雷姆永不回来,他要怎麽办?

他在壁炉前屈起身子,慢慢蹲下,缓和胃部的不适,手上捏著最後一封,卡雷姆写给他的最後一封信,烧掉之後,就真的什麽也不剩,他很舍不得……

脑中对立的声音争执得太厉害,尤金终於听到敲门声时,刚好来得及在奥达隆完全走进书房前,将信函收进衣袋,匆匆自壁炉前站起。未烧尽的纸片随著过大的动作扬起,半焦的身躯飞落到地板,他一个弯身抢著捡起,扔回火中,难得比友人更快。

奥达隆的好处之一,他不爱多管别人的私事,眼里的疑惑一闪而过,没有停留,没有发问,那对尤金具有很大的宁定效果,肠胃也跟主人一样爱惜自尊,慢慢不痛了。

“我来向你辞行。”

奥达隆这麽说,尤金并不意外,南方的商业谈判终於酿成大祸,双方兵刃相见,米卢斯本著近年连战皆捷的自大,应对轻慢愚蠢,搞到初阵大败,城池就在陷落边缘,不得不把立功机会双手奉上,委托给晾在王城閒到发慌的奥达隆。

武人的本色与天职背後,奥达隆请命出征的另一个原因只有尤金知道,说起来像一个笑话,可能没有人相信——奥达隆迷上了四王子安杰路希。他不使用爱慕、喜欢之类更深刻充实的说法,是因为其中的情愫连当事人都觉得莫名其妙。

奥达隆是个孤儿,成长过程艰辛,对於出生在好人家,生活过於优渥安逸而产生的性格缺陷特别难以忍受,举凡任性、骄傲、目中无人、忽视别人的心情与存在,每一项他都厌恶,每一项却或多或少都能在安杰路希身上找到。

其实,小王子不是卑鄙奸邪的人,和残酷暴虐更沾不上半点关系,只是生长的环境太美好顺遂,受尽宠爱,宠得坏了。他和兄姐的年龄差距大,缺乏游伴,闹脾气的时候,有资格管教他的人自忖年长,总是选择放纵;最亲近的兰瑟王子则是个连对侍卫仆人都过份客气的善良大好人,无法给予小王子适当的刺激。所以他没有成为芬姬儿公主,没有对於人际关系及自身前途的敏锐嗅觉,他是绿翡翠王子,是王储也要容让好几分的小霸王。

除了身分,安杰路希王子还有另一个高於他人的优势,他很美,可以说将米卢斯式的美感推到了极致。恰好又是一个奥达隆不认同的观点,至少是嘴巴上一向宣称的不认同,因为情感已经背叛,喜欢上本来应该讨厌的事物,原则和认知在旦夕之间瓦解,震撼当然巨大,逼得连奥达隆这种人都要逃。

无法控制自己的感受,尤金习惯称之为著魔,心情上能够理解,但他不认为逃避是解决的方法,活生生的失败例子近在咫尺。

说穿这件事时,奥达隆虽然诧异,态度却坦荡,没有刻意否认。

尤金有点羡慕,他也想找人倾诉,也想获得轻松,那对他比一吨的金子更希罕。他手里拿著拨火棒,在炉火四周拨动,动作规律乏味,没有掺杂任何意念,催眠似的,他在明白之前,已经开始呓语般的呢喃。

“……解释给我听,不要一个人烦恼。”奥达隆情挚殷切的一句话,开启他的情绪溃堤。

尤金变得极为脆弱,退化到需要安慰,脸埋在手掌心里,为口中断续透露出的秘密心事羞愧难抑。他告诉了奥达隆,关於虚伪的婚姻,不正常的夫妻生活……以及生父不是自己的第二胎。

奥达隆偏袒好友,样样事都帮忙找到藉口,尤金很受感动,却也被逼得越说越激动、越深入。他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找到勇气说出口,坦承难以对女性产生反应,必须藉助对卡雷姆的幻想,才能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才有海因茨的诞生……罪恶,经由言语重现,没有因为声音的微弱而减低分毫,他的双唇惨白,随著破碎的语句,颤抖不止。

连奥达隆也被这道意外的落雷劈中,一时搜索不到劝慰的词句。他沈默著,黑眸里充满惊讶,就写在更深切的关怀旁边;那些尤金害怕的、所谓的鄙夷或轻视,它们根本不存在,连一秒也不曾闪现过。

友情的重量落在另一边,压在肩头,失衡已久的天平终於有了动静,脱离幼儿时期以来第一次,尤金的眼泪沾湿在家人以外的男人身上。

*******

奥达隆立誓保守秘密,离开书房之後,尤金的双眼持续酸涩。

阻隔在窗帘外的光线黯淡,他揉了揉眼,不确定已经独自待在室内多久。在奥达隆面前的情绪失控,他觉得丢脸,却也像连续赶路三天三夜,终於浸泡在一池温泉水,得到一床温暖羽毛被。

他真希望,身後不只有棉被裹著自己。

手掌压盖在眼皮上,让温度加快眼睛的恢复,耳里听见开门声,尤金认为是刚离开的奥达隆,直觉地问:“你忘记了什麽吗?”

“呃……拳头大小,肉红色,激动起来会怦怦跳的小东西,遗忘在附近,你有没有看见?”

那可不是奥达隆的声音。

【44】

他的靴底沾著一层土黄色泥屑,尤金可以想像仆人们拦都拦不住、眼睁睁望著地毯地板惨遭蹂躏的痛苦表情。他的斗蓬和帽子已经取下,衣裤有好几处未熨平的绉痕,染著来源跟靴底类似的轻微污痕;一头被风吹乱的长发,他正用手拨,逐渐回复一点样子。

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无法联想到总是衣著光鲜、态度从容的卡雷姆,却是货真价实的卡雷姆本人,他回来了。

“为什麽那麽惊讶?我看起来真的糟透了吗?”

卡雷姆立刻走到门边的镜前,认真检视自己。这几天,他把睡觉吃饭以外的时间通通用来赶路,仪容的修饰无法面面俱到,可是镜中的影像还是不差,远比一般人整洁端正。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拉整服装,一面也从镜中打量尤金,对方瞪著眼睛,见鬼的表情没有改变。“尤金,我也许未达平日的水准,仍超越你一个半马身。你眼中的红色是我的狼狈模样吓出来的,或是和泪水有关系?”

尤金不愿意回答,更不可能承认刚才掉过眼泪。

“你是一个人回来?”他转移话题,悲观地怀疑门口有个情人正痴候著卡雷姆,两个人是一起回来的,也将一起住在小别墅里,在王城展开同居新生活。

“那是个怪异的问题,欠缺尤金佛利德林一向迷人的机敏风格。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有奇妙的风声吹进来,耳语我的是非?”

“外界从未停止谈论你的是非,并不和任何特定事件有关。”他又一次回避问题。

“你为什麽不老实承认,路易宝贝难得混淆了你,成功推销他的脑中幻想?噢,对,我刚才凑巧遇见他了!”

那抹露出灿烂白牙的笑,很不单纯。

尤金当然了解他的意思,关不住嘴巴的蒙贝列遇上卡雷姆,还能留住什麽话?包括前因後果、曾做过的精采诠释,卡雷姆一定全都知道了。

视线移动,透过眼神的交换,尤金终於知道没有重燃爱火那种事,卡雷姆也知道他被误导、甚至因此黯然神伤的事实也没有藏住,这些思绪在他的眼里全都找得到。

尤金想起从前,他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沟通,大人们都笑著说那是兄弟之间的暗号,有时比言语更精准。成长之後,意外地在感情方面却无法做到,意欲表达的深切爱意陷入沟通不良的困境……说得更正确些,他是看见了也假装不知道;卡雷姆则是需要被承认,渴望言语给予的确信。

一切只是因为太在乎,常理变成不重要的参考。所以他明明相信卡雷姆会原谅自己的错误指责,蒙贝列的臆测又是那麽夸张荒谬,他仍心慌得毫无道理。

“你不能怪路易或任何人会错意,难道你不是去找一个……一个……从前的朋友?”旧情人一词,很难说出口。

“那不过是途径,我的目的是一封信,从来没送到我手上的信。”

“一、一封信?”

尤金猜想不到是这个原因,但他立刻知道是哪一封信,了解真相和所谓的与旧爱死灰复燃是相反的两个方向。

“你并不感到讶异。”也不像刚进书房时看见的那麽苍白吓人,可以确定的是,在微妙的神情变化里没有疑问,那封信没送到,尤金竟然不惊讶。“你早就知道?”

“只是猜想过,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什麽事。”

只是猜想?说得好淡泊!

“真是好消息!它被嫉妒之火烧毁,化成灰烬多少年,却没有人打算让我知道?我差点被隐瞒一辈子,搞不好等我死後,身体在墓穴里腐烂,你也不愿意写成墓志铭给我!”

先前面对烧毁信件的元凶,他反而收敛,没有将气愤诉诸明显的言语,那是风流轻挑的报应,他无可奈何;但是他不能理解尤金的想法,守著重要的事情不讲,像一只紧闭的大蚌壳,想尽办法撬开,还得冒著咬伤手臂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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