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尤金也绷起了脸,他不喜欢卡雷姆轻易以死亡举例的态度,“或许我根本不应该写信,那是情绪化的产物,因情绪而毁灭,恰如其份的结果。”

“让我空等也是恰当的结果吗?想像有人把你的心拿到炉子上炖煮,一面忍受热火的煎熬,同时还要担心被拒绝,害怕变成写骚扰信的陌生人,一天等不到回音,第二天的难受就加倍,你能想像吗?”

“我不需要想像,我也经历过,以为遭到拒绝的难堪感受并非专属於你!”

“你可以问!来信责备我,骂我无礼不回信,像从前一样教训我啊!你为什麽不这麽做?!”

“…………”

嘴唇掀动了一下,抿住、又松开,尤金在心里想过无数遍的话,直到现在才第一次决定说出来,“我想问,但是我能问什麽?在你走过生死关头,说著看开、终於放弃了执著,难道我不会以为,你已经找到生命的方向,甚至,找到一个灵魂伴侣?”

“我老早就找到了,他就在我的面前。”

那是个沉甸甸的称呼,压得尤金的头微微往下低垂。在落下的前发间隙可以窥见蹙起的眉,一个习惯的动作,每当他不愿意明白表现出感动的时候。

“仔细考虑背後的原因,也许都是注定,信不应该存在,命运——”

“不要提起那个虚幻无用的鬼东西!”卡雷姆恨透那个字眼,“命运不能影响我,唯有你的态度左右一切!何况,信件的灭失出自人为,是人做的!”

“那麽,是什麽人做的?为什麽会发生?你自己应该清楚。”

“你……你指责我的人际关系?”卡雷姆楞了一下,接著是一股不平的气愤涌上,他承认自己有错,但绝不是唯一需要负责的人!

“我可不记得曾跟某个不熟的女人并肩站在圣坛之前,公开许诺终身,发誓成为彼此的永恒伴侣!我更没有生下小孩,构筑家庭,假装过著让所有人羡慕的生活,这些事,我可没有做!”

他的声音很大,激起同样强烈的反应,几乎没经过思考,尤金立即吼了回去:

“对,我都做了!你说的那些事我一样都没漏掉!但是你知道什麽事我没做过吗?没有别的男人碰过我,我没有睡遍全城的男人女人,我的男人从来只有你!”

话一出口,不仅卡雷姆,连尤金自己都吓了一跳。

书桌顶在腰後,他挪出一只手撑在桌缘,桃花心木坚实强韧,却有吱吱响动的错觉。

什麽时候,心里已经满是幽怨?那些情绪纠缠著让他疲倦不堪。打从一开始,围绕在卡雷姆身边飞舞的男男女女,嘻笑调情的德性看在眼里,他就厌恶、也欣羡极了!原因完全不高尚,只是嫉妒著自己不能做到的事情罢了。

“你介意,为什麽从来不对我说?”他的声音竟然微微颤抖,那是狂喜,为尤金的嫉妒欣喜若狂,又因为这份喜悦愧疚万分。

“我没有……够了,我不能……不能现在谈这些,我需要一个人静一下……”

他察觉得到,支撑著自己、理性的冰层已不能更薄,上面布满裂痕,多落下一片羽毛,就会尽数崩解,他不能再承受更多压力。

卡雷姆却没有从命的意愿,反而移步靠近。

“你最不需要的,就是独自一个人胡思乱想。我不会乖乖离开,除非你明确说出来,你希望我怎麽做?”

“我不知道,”他的慌乱已经隐藏不住,“我不知道,是否曾做过任何一件正确的抉择?做出决定的时候,我总是认为,无论最初多麽艰难,多麽不情愿地伤害了谁,都是不可避免的正确牺牲,熬过去,最终一切都会好!可是、可是那一天始终没有到来,现在,我已经不再肯定,连一点点信心都没有留下,你问我希望怎麽做,我希望……我的希望……”不可以被实现……

话语哽住,泪腺转眼又松动,尤金不得不用手掌盖住。垂下头,肩头一颤,脑中发出巨大的声响,支撑的冰层破碎殆尽,脚下完全空了,他开始往下坠,在即将溺毙的错觉里,一股巨大的温暖及时裹住他。伸出双手,他紧紧攀住唯一的支撑,在无法控制的处境当中,安心与心慌,两种矛盾同时存在。

卡雷姆将他搂得好紧,剥夺了呼吸空间,狠狠压迫在怀中,强烈得几乎像是意图谋杀。

这个尤金不太一样,还是他心爱的尤金,却有什麽地方改变了,他急切地想知道更多。

“你什麽事都不需要决定,让我待在你的身边就好!对错都由我承担,你继续过你的生活,不必付出、不必回报,甚至不必看我一眼,我承受得了,我能做到!”

“……但是我做不到,我很想要你。”

【45】

即使全身悬空,脚底是万丈深渊,松开双手也不会坠落,是尤金此刻的感觉。强力的臂膀,厚实柔软的胸膛,栖息其中,随呼吸起伏,因心跳而震动,他被包围在他的思念当中。

第一次,他没有想到自己是谁,遗忘彼此的关系,只是被拥在怀里,只因为是卡雷姆,纠缠已久的焦虑不安便得到平抚。

尤金抬起脸,挨近对方,鼻端擦过颈子,卡雷姆惯用的香水经过长途跋涉淡了不少,混进一点点青草香,一点点泥尘味,独特的气息激起一阵悸动。

他往发际挪动,试图探索更多好闻的味道。

臂膀猛然缩紧,卡雷姆深深吸一口气,轻唤他的名字,“你想要,随时都能拥有我。”

无法判断是谁采取主动,一个深吻,取代了言语,交换著彼此的思念与渴求。

尤金猜想是自己主动的可能性很大,因为卡雷姆那种喜欢故作悠閒的馀裕蒸发得无影无踪,他如此急切,忘了拿捏力道,唇舌激烈摩弄著对方,舔著、咬著,几乎使尤金的感官发麻生疼地吮著,攫取的彷佛不仅是对方的柔软,而是生存必须的要素。

尤金没有抗拒,任由卡雷姆尽情肆虐,身体被拥著推向书柜,背脊撞上坚硬的木料。有点疼,他反射地蹙起眉,卡雷姆匆忙挤出一句不完整的抱歉,理智总算赶回来,制止把尤金连皮带骨粗暴吞啃掉的冲动。

吻,变得温柔,像糖蜜在水中渐渐溶开,蔓延扩散,尤金陷在其中,恍然失神,他倚著书柜,双手紧紧缠搂,身体自然摩挲著对方,姿态宛如求爱,程度其实算不上挑逗,却比卡雷姆见识过所有最放荡最露骨的引诱更难抗拒。他的下腹部一阵一阵躁动,长裤的合身剪裁成为一种折磨,他抱住尤金的腰,隔著衣料,一下一下顶著,以欲望压迫著欲望。

背後的书柜摇晃,先後落下几本厚重书册,在尤金趋於急促的喘息掩盖下,是不需要理会的小细节。卡雷姆松开他的唇,打算转移阵地,被竖高的衣领严严密密挡住,动手想拉开,又遭遇到钮扣的尽责阻挡。

“不要弄……弄破衣服……”

尤金含蓄的请求,在卡雷姆的脑中自动转换为——请温柔脱去我的衣服吧!

当然,在後面接上〝并且好好疼爱我″就是无中生有的本能添加物了。

“你就是……不肯让我冷静下来。”

眸中的湛蓝因情欲加深,尤金的衣物束缚迅速解开,一件件落到脚边,每一颗脆弱的扣饰都被小心保住。

卡雷姆摸到裤腰的系带,除下长裤的过程不算容易,两人都保持著站姿,同时受到鞋子的干扰,尤金一再被挤压向书柜,昂贵典雅高级到不行的百年骨董家具忍无可忍,砸下一本份量惊人的巨著,直接击中卡雷姆的脑袋。

眼前暗了一下,视线恢复同时,又掉落另一本,书脊砸上背脊,卡雷姆痛得出声咒骂。

“你还好吗?”尤金的关切具有清醒的效果。现在不是捣毁书柜的复仇好时机,卡雷姆不想弄破尤金的衣服,更不想弄破自己的脑袋。

尤金的身体一下子腾空,被抱离危险区域,很快又放落下来,身下是地毯铺垫,迎面是很少抬头仰望的装饰雕纹,以及一具悬吊的铁制大烛架。他瞪视著书房的天花板,意外受到冲击,他不在寝室,躺著的不是床铺,这里是本质严肃的书房,和他现在模样与行为,格格不入。

两人的衣物乱扔在一旁,卡雷姆正在解自己的腰带扣,注意到几近全裸的尤金脸红皱眉,手揪著地毯,忽然显得局促不安,於是停下动作,俯身给予安抚的亲吻,一只手伸到尤金的衣底,游动探索。

那是为了视觉的享受故意留在尤金身上的一件,布料轻薄柔软,隐约看得见肌肤颜色,布面没有钮扣,腰间细细的带子解开後,看起来像一块披挂的布,往两侧滑动时会露出肩头,使衣袖过长,阻碍双手的活动,透出一点点衣衫凌乱的气氛。

尤金闭起眼,试著接纳对方的温柔抚触。他的身体是自由的,也不在行动受限的热水池里,让双手继续停留在卡雷姆的肩头需要极大的精神力量。欲望被煽高,燃烧炽烈,他想要放松,允许卡雷姆任意摆弄自己的身体,有一部份的他却坚持抗拒,对身体的渴求深以为耻,矛盾的情绪一来一往,全数写在脸上。

这个人是他的弟弟,他正在纵容,甚至诱使乱伦的罪恶发生!

可是他已经爱上了又能怎麽办?他压抑过,努力过,忍受心里的疼痛,只因为知道放纵的後果不会好;痛楚却从不消失,事情不像人们总是说的慢慢好转、渐渐淡化,所以他应该永远忍耐吗?为什麽他只是爱一个人,想和对方在一起,就是罪恶?

“怎麽了?是不是会痛?”望著忍不住制造的浅红吻痕,对照尤金越来越沈重的表情,卡雷姆抱歉地问。

尤金摇头,却没松开紧蹙的眉,“声音好吵,脑中的……帮我停下它们,停止我的思考,我不想再考虑任何事情……”他请求他,双手颤著抱住他的肩头。

“我会赶走它们,你听我的就好,”他听懂尤金的烦恼,却苦於无法分担。低首凑近,他心疼地揉著尤金的耳垂,声音轻柔,彷佛年龄差距瞬间颠倒。“尤金,再说一次你要我。”

沉默中,尤金慢慢握住颊边的手,引导卡雷姆的手从自己的颈项而下,掠过因紧张而起伏激烈的胸膛,最後是小腹……涨痛著等候许久的欲望被交付到卡雷姆的手中,随即闭起眼睛,不敢面对。

羞耻至极的举动,他强迫自己办到,用身体诚实表达,承认只对卡雷姆才有的反应,是他对彼此的亏欠。这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尤金纯粹为了自己所做的要求,他已经疲於思考这样的要求哪里不恰当,就这一次,抛弃所有的想法,他要卡雷姆抱他,持续到精疲力竭,要他的大脑胸口除了彼此的情热,其他什麽也不剩!

他的愿望立即获得实现,卡雷姆合拢手掌,微微施压,让欲望反抗跳动,在掌中更形勃大,手指按捺摩擦,不慌不忙开始催动。尤金绷起了身体,呻吟不小心泄漏,急忙咬住,转为压抑过的低低喘音。

平常,无论身下的人多麽激昂,声音高亢得掀翻屋顶,卡雷姆仍然听得见周遭的声音,敲门声、脚步声,没有一样逃得过他的耳朵;尤金的喘息接近无声,偶尔抵挡不下来的呻吟更比幼猫叫声还细小,却使他听不见其他响动。

直到有人推开书房门进来,他才猛然惊觉。

【46】

尤金在怀中有如冰块般僵硬的瞬间,卡雷姆用身体挡住他,大声喊:“别看!别进来!”

正要进门的是女仆多娜,不是第一天在这里工作,立刻知道自己在错误的时间走进错误的地点。

她紧闭双眼,低下头,迅速转身退出门外,一只手搭著门把正要带上,同样的声音又喊:“等、等一等!在门外等我!”

卡雷姆挣扎著跃起,庆幸还有一件长裤在身上,随手从地板抓起一块布,没空辨别属於谁的衣服、是衬衣或是外套,随便披在肩头,冲到门口。

性格温顺,却有一点点粗心大意的多娜低著头,缩在门外墙边,一手握著烛台,火光在紧闭的眼睑上跳动。

卡雷姆小心将门口挡好,说:“你可以睁开眼睛。”

遵照指示,多娜首先见到熟悉的微笑,惊魂未定的情绪稍微宁定,接著看见卡雷姆少爷衣衫不整的半裸模样,脸颊一下子红透,又急急转开。

少爷的性感与引起的疑惑在少女的心中同样感受强烈,她正在执行每天的例行工作——天黑之前,为这一层的所有房间点亮烛火。在大宅工作,不小心撞见卡雷姆少爷的隐私,就跟走进花园发现蝴蝶飞舞,毫不稀奇,但那从来不曾发生在尤金少爷的地盘,而且通常是闯入的人尴尬,红著脸默默关门退出,少爷从容依旧,连眼睛也不抬起,更不会大声吼人,今天这样真的很怪!

“我是不是吓到你?”卡雷姆必须把腰弯得很低,才能在对方耳边小声说话,“你知道,偷偷在尤金的书房乱来,是赌上性命的大冒险!你推门的时候,我以为是尤金进来,吓得心脏刚刚才恢复跳动。”

“对、对不起!是我疏忽,敲门太小声,打扰到你……你们……”不知道另一个人是谁?她不敢想像有外人胆敢在尤金少爷的书房做、做、做、做那种事。

“尤金回来了吗?”

“没看见,我之前以为……以为尤金少爷在书房。”

卡雷姆笑出声音,“啊,尤金在书房?”

多娜跟著噗哧一笑,“老天,听我说的话,真蠢!”她吐了吐舌头,什麽疑惑惊吓委屈,全部消失得乾乾净净,卡雷姆少爷果然好亲切,笑容好迷人,说的话都不会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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