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你拒绝我?明明跟谁都好的,为什麽拒绝我?」

「即使是从前的那个卡雷姆,用餐之前也懂得挑选食材,你以为我连毒蘑菇都吃吗?」

「哼,少说那种胡闹的话了,卡雷姆。」

「胡闹的人是你才对吧?」

本来,卡雷姆只顾著哈哈笑,放任对方随便乱来,没想到小伯爵并没有逐渐清醒的迹象,反而在不知不觉间把两人的衣服都扯得凌乱,甚至大胆跨坐在他身上乱扭乱动,眼神认真、行径嚣张,却勾不起任何暧昧的情绪,堕落的目的达到之前,他的衣服、以及严重遭到挤压的肠胃恐怕会先一步报销。

婚前焦虑到这种可笑的地步,不管也不行了!卡雷姆用力握住对方的手臂,收起了笑容,「路易宝贝……你感觉到了吗?」

蒙贝列迟疑地煞住动作,「没、没有啊!」应该要感觉到什麽吗?他紧张地暗自想著。

「真巧,我也没有任何感觉。」

「噢……」

大腿明明互相卡著,却平坦得像饿了十天半个月的肚腹,毫无经验的小伯爵有些沮丧,传说中的乐趣他一点都感受不到,反而越来越不舒服,「那怎麽办?我、我需要做这件事!」

「你需要的是换一个清醒的脑袋,以及重新接受一个正常人的教育!」卡雷姆放开手,往旁边挥动,「快点滚下来,外面有人来了。」

他也听见外面有人声、脚步声,却不真的介意,「为什麽要紧张?这里是你的寝室,谁敢随便闯进来?」

偏偏房门就在这时候碰一声大大敞开,伴随三声惊叫——匆匆逃走的主仆、惊诧得不得不放开手的路易蒙贝列,以及什麽地方都敢闯、任何人都拦不住的安杰路希亲王。

「蒙贝列伯爵?!你连结婚的日子都已经排定,还在这里做什麽丢脸的事?」亲王殿下一头灿金长发闪闪发亮,跟高声叫嚷出口的言语一样刺人。

衣衫头发乱成一团,某种方面来说真的在做〝丢脸的事″的伯爵大人毫不客气地回击,「请问殿下的冒失又是为了什麽目的?是不是奥达隆出门太久,觉得寂寞——」

……句子不需要完成就知道有多危险,两人一言不合,过多的精力与怨气倾刻爆发出来,一人抓到一把悬在壁面的装饰剑,未开锋的刀刃当当响,冲突的进展速度快得连卡雷姆的反应都差点追不上。

从少年时代开始所谓不知检点的私生活算起,类似的尴尬局面卡雷姆一次都没有遇见过,为什麽非到彻底洗心革面之後才掉进这麽诡异的处境当中?明明他和眼前这两个人的关系比城外的小溪还要清澈、根本毫无暧昧啊!如果换个地方,他早就翻过窗台,逃得不见人影,无奈这是他的屋子他的寝室、他要负的责任。

「大概是尤金最爱的命运,绕了一个大大的圈子来追讨从前的债务。」事後,他苦笑著自我消遣。

假使真的是债务,那麽他欣然接受,因为利息实在低得令人想跪下来拜谢诸神。小伯爵和小亲王的性格都很单纯,容易被激怒,却也不难安抚。

没有花费太多功夫,卡雷姆先送走了蒙贝列伯爵。

再回头,安杰路希亲王已冷静下来,甚至主动开口致歉,「你是不是很困扰?我知道我不应该直接闯进来,我太心急了……」

卡雷姆对那双明显掉过眼泪的翡翠眼眸温柔一笑,心里飞快回溯著奥达隆曾嘱咐过的一字一句。他能猜到是什麽状况紧急到让安杰路希殿下忘却衿持,硬闯他的寝室,奥达隆担心的事,终究是发生了。

【 78 】

「卡雷姆不见了?」尤金被自己的音量吓了一跳,但他没有收敛,「安杰路希殿下也一起不见了?你说他们……私奔了?」

「不是,不是我说,是其他人这麽传的。」

「……说得详细一些。」

还能说得多麽详细呢?年轻男子的神情还算从容,身体却开始朝水平方向微微扭动,坐不稳椅子。

这里是跟几天前相同的书房,同一名专门送信的男仆役,他刚从米卢斯回来,坐在同样一张椅上。几天前是比奶油更柔软的高级皮革椅面,此刻却彷佛长著几千根尖刺,扎得他神经紧张,坐不好,又不敢随便站起来。

「依照您的指示,属下送信给卡雷姆大人,大人要我一天之後再去拿回信,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返回卡雷姆大人的居所,大人已经不见了。回到大宅,那里也没有人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後来……」他不自主地咳嗽一声,声音变得微弱,「傍晚的时候,卡雷姆大人不在城内的消息才从卫戍骑士团里传开,据说大人最後一次被看见时,安杰路希殿下也在场,大人和殿下相偕出城,因此出现不好的流言。」

他在叙述事情经过的期间,尤金的视线始终盯著他的脸,说到一个段落停顿下来,也没有移开。他懂主人的意思,只好接著说:「他们说,趁著奥达隆将军远行不在,卡雷姆大人拐带安杰路希殿下出游,目的是到城外别庄过夜。」过夜这个词是他精心挑选,美化过一百倍的用语。

尤金当然听得懂,「荒谬!我听过最荒谬、最无耻的谣言!」他大声斥骂,难得将火气释放出来,一掌拍在书桌上。

「不是属下说的。」

通常,只要对方撇清得够快,表现出明显的清白与无辜,从不迁怒下属仆役的尤金就会恍然醒觉,表情会缓和,这回竟然出现例外,尤金听见他说话了,脸还是紧绷著,没有办法放松。

「那群该死的长舌之人!靠著臆测与偏见,想把卡雷姆捏造成怎样一头怪物?别说奥达隆是他的朋友,即使是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他也绝对不可能趁人危难,胡乱占便宜!」

年轻男仆眼神心虚地飘开,他尊敬尤金,但那和卡雷姆的风流习性是两回事,他只看见主人以一个兄长的身分维护弟弟,他跟多数人一样,认为那份信任是有点迷糊的。

「呃,接下来的事您已经知道,柯尔大人找到我,要我别等候卡雷姆大人,尽快为他带一封信回来给您。」

「啊,是的,柯尔的信。」

一开始就交出来了,被暂时搁置在桌面边缘。尤金现在才想起它,重新拿起来拆读。

那是封长信,不短的一段时间里,室内有股严肃的寂静。男仆小声呼吸,一面观察主人,他没有从表情上发现什麽,但是当尤金再度开口,依往例称许他的辛劳,吩咐他退下休息时,原先的怒火与浮躁明显消散了一大半,取代的是浓得几乎使人窒息的沈重。

男仆退下之後,尤金一个人留在书房,他将手中的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连带把讲述惊人内幕的文字一并消除,只留在脑中。

柯尔公爵透露的,毫无疑问是不能留下一字半句的机密。

兰瑟的治病之旅果然没有表面显现的单纯,强烈的恶意隐藏在背後,由德拉夏诺瓦侯爵主导,经过国王陛下的认可,护卫队所有的情报,包括人数、时间、路线以及兰瑟的身分,唯恐对方失手般,钜细靡遗,全数私下泄漏给了寇兰军。

很显然的,德拉夏诺瓦为意志薄弱的国王描绘出一幅自认美好的未来景色,藉由对米卢斯怀恨多年的寇兰之手,除去被视为累赘的兰瑟,换来正当的讨伐名义,能够对邻国寇兰展开进一步的侵略行动;顺便,还能把兰瑟之死归咎於负责的奥达隆,回过头来将潜在威胁性极为强大的安杰路希亲王一并株连。

小小几个动作、几名护卫的陪葬,大大扫除了德拉夏诺瓦野心道路上的几项障碍。

壁炉的火焰没有怠工,烧得极其旺盛,尤金吸进鼻腔的空气却有一丝冷,稍微思考就知道,下一波被整肃的目标,想必就是历史悠久、根基深厚、新兴的德拉夏诺瓦家远远不能企及的大贵族们。

柯尔公爵在信中坦承自己早就知情,因为恐惧而不敢吐露真相,醒悟时虽然晚了好几步,幸好仍来得及通知安杰路希殿下。信中说,殿下已经前往寻求卡雷姆的帮助,当信送达时,两人逃离王城的消息想必早就传开来了。

最後一段果然没猜错,卡雷姆和安杰路希的怪异行动也获得合理解释,一切都是和奥达隆的约定,不是什麽荒唐的私奔,尤金终於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为殿下名声的减损感到遗憾。

卡雷姆一定是朝向柏尔杜尼王城而来吧!自己的所在地就是最好的庇护所,尤金自信地这麽认为,他接连派出好几队人马,经由大道、小路,各种不同路径,前往国境交界处接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回报接二连三收到,没有一天中断,却没有任何一天带回卡雷姆或安杰路希殿下的消息。

「怎麽回事?他们到底在哪里?就算用爬的,也该爬到了吧!」随著忧虑一天天增加,尤金难得使用夸张的言词抱怨。

连萝汀妮克也在多数时刻保持静默,不敢随便开口安慰。

至於其他人——隐约听说私奔消息的每个人,望著尤金的眼里都是同情。尤金哭笑不得,米卢斯发生的变故只告诉过萝汀妮克,不能对外人提起,自己对卡雷姆的信任根源又无法解释……谣言是很可笑,听久了也会烦,而且他等得好久好久,不得不考虑另一个可能,猜测那两个人不来寻求庇护,说不定是联手进行什麽乱七八糟的计画,殿下天真单纯,卡雷姆做事潇洒随性,要人不担心实在困难。

新消息是在用餐的时间送到,却不是尤金期待的内容。他立刻站起身,扔下了餐桌礼仪,一语不发地离席。

萝汀妮克关心地追进书房时,尤金正在桌前振笔疾书,见到前妻,没有空档说话,只将刚刚收到的书信递给对方。

封筒里抽出两张纸,一张短短写著几行字,说明卡雷姆和安杰路希亲王已证实由北境关卡离开米卢斯,人在北方邻国斯坦达尔境内。

然後她打开第二张纸,惊诧地叫出声,「咦,卡雷姆的通缉令!?」罪名是擅离职守,拐带亲王离境。

尤金停下笔,露出一抹微妙的苦笑,「画得很像对不对?卡雷姆的脸大家都记得熟,凭记忆也如此维妙维肖。」

「为什麽是斯坦达尔?我以为他们正要来找你。」

「现在看起来,逃亡不是殿下的首要选择,他猜他们打算去帮忙奥达隆。」

「奥达隆将军不是在……在……东北的寇兰吗?」

尤金点头说:「我和你的困惑是一样的。只能猜,殿下的脑袋里恐怕装著某些我没办法了解的想法,但愿卡雷姆懂得就好。」

「尤金,你看起来好像并不紧张?」萝汀妮克不解地问,「先前柯尔大人传来的消息明明让你那麽焦虑。」

「相较於安排在兰瑟殿下的阴谋,通缉卡雷姆不过是小事。」尤金轻轻捉握住笔杆,手指无意识地捻著白色鹅毛,「我设想过最糟糕的发展,寇兰的伏击一旦发动,以兰瑟殿下的状况、护卫的数量、加上天候与地势的不利,护卫队几乎没有胜算。过人的勇猛或许能使奥达隆保住一条性命,安杰路希殿下也顺利得到庇护,但是、但是他们还能回国吗?谣言与真相必将相互混杂,逐渐散布、流传……深受人民喜爱的绿翡翠殿下为什麽事前就逃走了呢?难道奥达隆将军的失败是早已被预料到的吗?百姓们、士兵们不会怀疑吗?贵族们知道的内幕当然更多,他们会心寒、惧怕,陛下身边再也没有值得信赖的人,德拉夏诺瓦如愿独掌大权,甚至在没有奥达隆的情况下对寇兰开战,米卢斯将会落入什麽样的不堪景况呢?我反覆地想,结果却没有一个是美好的。

「安杰路希殿下却有不同的想法,他认为还有转圜的馀地,所以他才没有选择逃亡吧?相对的,我也必须相信他们能够成功,无论用什麽匪夷所思的方法。为此,我要铺设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把大家都接回来,那是我该做的,大事化为小事,就从这份通缉令开始,赋予卡雷姆的行为正当的名义。」他说著,似乎因为无法否认当中的少许私心,腼腼地笑了笑,随即又恢复公事公办的端严,笔尖重新沾饱墨水,继续书写,「我正在写信给陛下,指出安杰路希亲王已满十七岁这件事实,殿下是成年人,卡雷姆只是服从王族的命令,根本不符合拐带的指控,这麽明显的谬误,我怀疑陛下为什麽批准?其实,怀疑是多馀的,我可以看见站在背後……」他忽然抬头,对沈默许久的前妻歉然一笑,「啊,真对不起,我一个人滔滔不绝,你听得很无聊吧?」

萝汀妮克摇摇头,回应却是对著手中的通缉令,「卡雷姆一定都知道吧,你会尽心尽力把後方的事务都安排好,所以他才能够放手去做应该做的事……」她将通缉令掉转了方向,放回桌面,轻轻往前推。卡雷姆被绘制出来的五官十分传神,嘴角一抹不羁的笑,彷佛是刻意朝尤金的方向斜斜勾起。「能够这样相信一个人真好,我有点羡慕呢!」

【 79 】

对事件的演变感到不满的不仅仅是尤金,人在米卢斯王城的德拉夏诺瓦侯爵的怒火更为强烈,而且发泄的方式一点都不文雅。他刚读完报告书的最後一个字,两只手掌用力往中间合拢,狠狠将报告书挤成狼狈的废纸团,朝肩後一扔,不偏不倚击打在下属的前额上。

皮肤表面的伤害比蚊虫叮咬还不如,尊严却在一瞬间痛得扭曲起来。下属忍耐著,弯身捡起纸团,快步跟上,正好来得及领受侯爵的斥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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