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人已经越过国境,逃到斯坦达尔,现在下落不明、目的不明……这些垃圾就是我应该等到的消息吗?你们这群废物除了让人失望以外还会什麽?是偷懒、还是败事?要多蠢才能放那两个人逃走啊?你说啊!你说啊!」

对方只好硬著头皮说了:「他们……他们出发的时间太早、速度太快了,大人。而且我们的人力和注意力始终都在西边,没料到他们选择往北……」

「当然你们料不到,猪的脑袋只装著吃跟睡,不是吗?」

「大人一开始也说他们会朝西走,读到报告才又惊又怒急著骂人,脑袋果然比猪高明一点点。」如果不是生命可贵,他真想这麽呐喊出来,而不是藏在心里偷偷骂。

德拉夏诺瓦可不需要忍耐,他边走边骂,王宫里的仆役卫兵远远听见声音,早就闪得连影子都不见,偌大一条长廊直到尽头处的议政厅大门前,才终於看见碍於职责不能闪躲的宫殿骑士。

大门开启又闭拢的闷重声响和通报德拉夏诺瓦侯爵晋见的低沈人声技巧性地一起一落,互不干扰。

侯爵到来,卫兵全数退下,演练过一般快速、安静。这样的情况已经有一阵子,国王陛下和侯爵的谈话,连其他大臣也经常被摒除在外。

卫兵们只负责安全警戒,理论上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但是次数多了,难免产生负面的观感,尤其侯爵的心情最近越来越差,他总是对国王堆著笑,然後回过头来迁怒无辜的仆役,他们当中没有一个喜欢见到这位大人。

「陛下,听说您要见我?」

德拉夏诺瓦走近长桌,在桌面堆置的文件堆後方,是新王年轻却疲倦的脸。

国王刚听完一长串例行报告……它们几乎都是枯燥的、无聊的、永远缺乏变化的。他用单手支著眼窝後方,朝斜上瞥了一眼,见到舅舅出现,略嫌委靡的精神终於提振起来,却是朝不愉快的方向。

「认得这是什麽吗?」他把抓在另一只手中的纸往桌面一拍,放在文件堆的最上方。

一张绘制出来的笑脸,映入眼帘的一刻,德拉夏诺瓦自己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有一股冲动在他的体内窜起,他多麽想多麽想……撕烂那张纸、那张脸!

「……见过,卡雷姆佛利德林的通缉令,有什麽不对吗?」他自己可以说出很多不对的地方,他发誓卡雷姆本人绝对没有这麽好看,画师应该降职、扣薪水!

「这份通缉命令,是舅舅发布的吗?」

责怪的意味很明显,侯爵轻慢的语调却没有太大的改变,「我只是根据律法,做了应当做的事,如果陛下记不清楚条文,我可以……」

「我知道律法的规定!」国王大吼著打断对方的话,现在他的精神完全恢复了,「我还说过我要考虑,我还没有决定!你、你看看发布的日期,不是昨天、不是今天,经过这麽多天,我连一份通知也不曾接到过。」

「假使所有的小事都需要一一请示,陛下将从天明到日落,终日遭无谓的琐事缠身,不得歇息,难道这是陛下的期望?」

「小事?哼,是小事我还会收到这种东西吗?」国王掏出一封信,朝桌面一丢。

德拉夏诺瓦拾起信件时的态度是几近冷淡的,但是当他展开信笺,纸上的字迹却像一星火花,碰触到他体内的火药引信,怒火一瞬间炸开来,在脑袋里轰隆隆响。

尤金佛利德林,果然来破坏他的好事了,侯爵抓著信纸的手指抖得严重,他真恨这对兄弟,明明人都在国外,恼人的程度却没有丝毫下降。

「看吧,尤金生气了,你果然也觉得很害怕。」

「我不是害怕……」

国王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说著,「我也不喜欢尤金生气,他不随便生气的,你知道这代表什麽吗?」

德拉夏诺瓦觉得自己才是应该生气的一方,他不懂国王为什麽要介意一个臣子的心情?就因为对方是佛利德林家的儿子?

他的傲慢与悠然,被那对兄弟、被强烈的嫉妒害得就快把持不住,他竭力压抑,以致於声线听来有些不稳,「当然我知道,尤金佛利德林掌管他的家族,陛下意图处分他的兄弟,无论对错,这样的声明是一定要发的,全是例行公事,陛下不需要介意。」

「不是的,你不了解尤金,假使这件事做得对,无论牵涉到多少族人,他都会谅解。现在他提出异议,代表我一定做错了什麽。」

简直胡说八道啊!「陛下将他当成圣人了,真是荒谬!他的异议,是因为没有人能对自己亲兄弟可能遭遇的刑罚无动於衷!」

「是吗?」国王瞪著他,「如果我记错了什麽,请提醒我,当初大声主张,非要我害死兰瑟和安杰路希,我的两个弟弟的人,不正是舅舅你吗?」

「那、那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究竟是哪里截然不同?喔对,其中一件光明正大,有你所谓的律法支持;另一件肮脏龌龊,得偷偷摸摸私底下进行!」国王一向是没有耐心的,兰瑟的问题拖拖拉拉,越来越复杂,他的厌烦不是今天才开始,却是在今天,正式爆发出来,「现在更不同了,肮脏事不但不能公开,还进行得非常糟糕不是吗?依我看,这两件事只有下场相同,它们最後都将走向失败的结局!」

「攻击已经发动,我不懂陛下为什麽要说出失败这样的丧气话?」

「迄今传来的都是什麽消息?每一波攻击都失败,兰瑟还活得好好的。」

「寄望一击成功难道符合实际吗?行动展开不久,难免遭遇困难,以护卫队的人力和体力,他们绝对不足以应付寇兰人接二连三的袭击,成功是迟早的事。」

国王只是摇头,用懊恼不已的声音说著,「废物寇兰人接二连三去死才是迟早的事,我……我真後悔同意你的建议,现在看起来简直蠢透了!」

「您打算退缩了吗?此时此刻,懦夫的态度是我们最不需要的。」

「德拉夏诺瓦,记住你是在跟国王说话!我不是那个老要听你罗唆的外甥!」

「那麽我请求陛下拿出国王的气魄,将您的意志贯彻到底。」

「为什麽我要拿出气魄,贯彻实施一件失败的行动?」

「行动并没有失败!」他几乎失控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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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要失败啦!马上就要失败、失败、失败啦!」

侯爵紧紧闭上嘴,不是词穷说不出话,而是一开口必定是愤怒得违背身分的激动言词,那在一个国王的面前可不太妙。

「……请陛下好好冷静,之後,我们再谈。」

比国王更需要冷静的是自己,德拉夏诺瓦非常明白这一点。

因此他走得极快,带著再也无法掩饰的怒气,通过长廊急匆匆地走。他必须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住所,他的愤怒需要宣泄,而那些不幸侍奉他的仆役、部属们无疑是最佳对象,尽管他先前才以类似的理由狠狠责打过他们。

他的怨恨已经逐渐蔓延到国王陛下身上,那个表面看起来比老么安杰路希亲王成熟,骨子里却一样幼稚的懦弱国王!事情稍有不顺就闹脾气,完全不讲理,他已经悲观得猜到,当事件真的走到最糟的一步,国王勇敢担起责任的可能性有多少?或许就跟这个计画的成功率差不多……想到这里,侯爵的火气有一半变成了忧虑与焦急,刚才他的嘴里说得乐观,心中同样为胶著的现况烦恼。

他真的受不了!追杀一个一只脚踏进棺木的半死病人需要费多少气力多少时间?是兰瑟和他的护卫们的生命力太强韧,还是寇兰军无能得太过份?

本来,只要等待就好,攻击一波接一波,最後总能累死护卫队,现在的情势却变得有些微妙,继续拖延下去,进入斯坦达尔之後就失去踪影的绿翡翠小子能做出什麽事实在难以预料,斯坦达尔几位王子的动向也十分可疑。

侯爵想起阿列维王子的脸,出席戴冠式的一日间,那个男人的笑容几乎不间断,言谈无懈可击。一个擅於言词的斯坦达尔人,怎麽想都是危险的怪胎,而且那种笑真讨人厌,虽然他心中排名第一讨厌的另有其人。

长廊上,两名卫兵双手捧著一大叠赶制完成的通缉令正从对面过来。

他们立定在一段标准的距离外,弯身向侯爵行礼。拱型窗孔忽然吹进一阵风,来不及压稳的通缉令啪啦啦被卷起,三个人的头顶上满满一整片都在飞,卡雷姆的笑脸从一个变成两个,再变成四个、八个、十几个,雪花似的铺洒下来,数不清的笑容,每一个看在侯爵冒火的眼睛里都是挑衅、都是嘲笑,是他心中最最最、最厌恶的笑容!

他再也不能忍耐,伸手胡乱抓到一张,当场撕成粉碎,放在脚底蹬踏,嘴里还发出咒骂的吼声,完全不顾周遭目瞪口呆的视线。

【 80 】

终於有一封信,尤金读完之後,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兰瑟总算撑到了药师谷,卡雷姆、安杰路希和奥达隆都在,还有一则奇妙的传言,有人表示见到过北武神的踪影。尤金和写信通报的柯尔公爵都不清楚是怎麽一回事,确切的伤亡数字也没人知道,但是这些大概的、模糊的、来源稍嫌可疑的消息,已经足够尤金放下他的担忧。

大腿感受到动静,尤金放低信笺,视线往下看,原本趴在他腿上的海因茨睡醒了,小手揉著朦胧的眼,一眨一眨,还无法全部睁开。

「不睡了吗?」信件放到旁边,尤金伸手扶住儿子,帮助他翻身坐起。

屁股底下的丝绒椅垫和床铺的质感很不一样,事实上,这整个空间的大小连海因茨平常惯睡的一张床都不及,他左看右看,花费比较久的时间才适应。

他想起睡前正在马车窗边看风景,晃著晃著,晃得他昏昏欲睡,现在睡醒过来,马车仍旧在摇晃,已经摇晃好多天了呢!

「……我们在哪里?」

「离王城很近的地方。」尤金推开车窗,手指著外头绵延不绝暂时还看不到止尽的绿意,「通过这片树林,你就会看到城墙和城门,那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我知道你一定不想错过。」

「嗯,海因茨要看。」

他爬到车窗口,双手搭著窗缘,随著期待的情绪升起,睡意已经消散。

马车轮规律滚动著,将他们一步步往米卢斯王城带得更近一些,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只有父子两个人。

从柏尔杜尼出发的前一天,阿普里亚先接走了萝汀妮克和黛丝。这个巨大的转变是尤金和萝汀妮克一起告知海因茨的,他们试著解释原因,竭尽全力,用一个五岁小孩可能理解的所有方式及语言。

儿子眼中的困惑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有点头的模样变得更用力更坚定,他乖巧地说懂,但是尤金知道他一定似懂非懂。

让一个五岁小孩理解父母为何离异的好说法,恐怕根本不存在吧!

即使如此,海因茨没有抗拒,没有闹别扭,他依照安排,乖乖和母亲道别,然後握著父亲的手,启程回到记忆中已有些模糊的祖国。

尤金猜他是年纪太小,分离的概念还很抽象,现在的他,只是看著每隔一段时间就转换模样的窗外景色就感到开心。

这不是海因茨头一次踏上这条连结米卢斯与柏尔杜尼的主要道路,几年前,他们离开时也是走相同的路线,却因为彼时太小,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他目不转睛地瞧,当树林被马车抛到身後,城墙果然如尤金所说,紧接著登场,海因茨发出小小的欢呼,然後是王宫高耸的尖塔、添加了金箔,闪闪生辉的大神殿屋顶,他们终於回到暌违三年的故乡。

城门的盘查速度快得惊人,马车厢隽刻的蔷薇徽纹,让卫兵们放下大部分的戒心,几乎到达危险的程度。

平常,尤金或许会提醒对方好好完成全部的程序,今天五岁的儿子在窗边蹦蹦跳跳,见一样问一样,他忙於解说,分不出心思,卫兵们也幸运逃过一场叨念。

离开城门岗哨,瑰丽方正的白色大路,朝好几个方向笔直延伸,八匹马撒蹄奔驰,踩上最宽阔明亮的一条。繁华的街景争先恐後涌进视线范围,一幕还没看个仔细,又换上新的一幕,海因茨小小的圆亮眼睛几乎塞不下这麽许多,如果不是尤金在身後紧紧拉住,他会将整颗头都挤出车窗。

「我们要住在这里吗?会住多久?」

「除了每年太阳最炎热的季节,妈妈来接海因茨度假的几个月,其他的时间都住在这座城里,不再搬家了。我们要搬回爷爷的大房子,是海因茨出生的地方,你记得吗?」尤金突然有点害怕,万一儿子露出失望的表情,不喜欢这个安排怎麽办?

他的忧虑很快被证实为多馀,海因茨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记得!」回答也极有活力。

「所以……你很高兴吗?你愿意搬回去陪……陪爷爷?」尤金硬生生把另一个名字吞回去。事实上,爷爷跟著赫洛德家的商队到处去玩,一年在家里住不到一个季节长,说到陪伴是有困难度的。

海因茨用力点了几下头,又问:「这里有没有小朋友?」

见到儿子既期待又担心的眼神,尤金才找到海因茨不特别留恋柏尔杜尼的其中一个原因——这几年他的身边连一个同龄玩伴都没有,他显然很寂寞。

「让我想想看……」尤金疼惜地将儿子抱到膝上,把可能的玩伴人选简单数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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