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据尤金现在知道的,往来方便、容易结交的首选是芬姬儿公主的一对双胞胎儿子,八岁的亨利和威廉;二亲王家以女儿居多,九岁的儿子莱克特还没有任何兄弟;国王的长子已经是个十多岁少年,不是理想的玩伴,不过,间隔许久才出生的小儿子恰好和海因茨同龄;伊恩的女儿八个月大,正在满地爬的阶段,第二胎在妻子的腹中;赫洛德家人丁兴旺,人口数年年更新,连自己家人偶尔都会弄混,可惜多数不居住在城内。

此外,他确实知道有几个家仆的小孩也是五六岁年纪,但是他们要成为海因茨真正对等的朋友有现实上的难度,他不特别禁止,也不加以鼓励。

同样的角度来看,其实王子和公主做为玩伴也没有太大差异,无论小时候的关系多麽密切,长大都会变质。阶级与地位的差异,不是单方面说不在意就能轻易消除,尤金自己就是例子,认识的人多不胜数,称得上朋友的却少得可叹。

「还有卡哞哞!」海因茨举起双手,用欢呼声加上最後一个。

「卡哞……卡雷姆叔叔的分类是小朋友?」尤金惊讶地问。

海因茨笑著点头,伸手抓起座位旁边的乳牛玩偶,像父亲抱他一样搂紧在怀里。

那只牛不是最初的第一只,每逢生日节庆、值得祝贺的日子,卡雷姆都会派人送来新的牛玩偶,尤金也搞不清楚是哪时、又是为什麽形成这样的惯例,只知道三年时间累积下来,已经有两大口放满牛的箱子陪著他们搬回家。

记得上回离开米卢斯,卡雷姆说了要准备一大堆礼物等著海因茨,尤金有点恐惧会见到一整个乳牛军团。

【 81 】

回到暌违的佛利德林大宅,尤金父子受到自总管起,所有仆役热烈的欢迎。

公爵一如尤金预料,并不在家中。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多年,爵爷长年出游在外,卡雷姆少爷偶尔才来,大批仆役照料维护的是宅子,无人可以侍候,因此当大少爷带著五岁的小小少爷返家定居,代表的虽然是陡然增加的工作量,却也带回蓬勃的生气,说大家忙碌得乐在其中,并不夸大。

尤金到家不久,第一个访客已经上门。他刚结束长途旅行,一路马车颠簸,疲惫得连走几步路都大耗力气,听见伊恩的名字被报上来,还是放下来不及喝的茶,亲自到大厅迎接。

「尤金,欢迎回来!请原谅我的不识相,打扰你休息。」

「别说那麽客气的话,你选择了相当好的时机,我正需要一个喝茶的同伴。」

两人都面带笑容,保持良好的礼节,互相握手招呼,然後一起走向会客厅。

「我得辩解,这并不是我的主意,全是芬姬儿逼迫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他们一面走著,伊恩谈起了芬姬儿公主的现况。

自从柯尔偷偷走漏消息,间接协助安杰路希逃走,这一股勇气的身後,紧随而来的恐惧聚集不散,考虑到将来若是风向不利,泄漏机密的下场难免灾厄当头、牵连家族,因此他要求妻儿远离危险,以度假散心为由,远远往南边躲避。

「现在局势缓和,又听说你提前回来,芬姬儿怎麽算都赶不上第一个迎接你,气得要命,逼我代替她来。尤金,你不许参加别人举办的宴会,要第一个参加芬姬儿为你办的欢迎宴会,不然我就要因为办事不力而挨骂了。」

伊恩皱著眉解释,两个人视线相遇,同时露出苦笑。

「请放心,我一定坚持到公主殿下回来。只是,在这种时候,我不认为谁还有举办欢迎宴的馀裕。」

「那倒是事实。对了,快点说吧,我迫不及待想知道你听说的所有消息!」

名义是交换消息,长期居留王城的伊恩知道的当然更多,尤金主要的工作是听取伊恩补充的资讯,帮忙分析,并表达自己的意见。

过程中,他产生了疑问,「这些消息……流窜的速度简直可比漫烧的大火,我怀疑这一切是否属於自然现象?或是谁在散布这些消息?」

尤金并不认为是柯尔的问题,原因不是对他的口风有巨大信心,而是护卫队尚未归来,也不曾送来信息之前,这麽新鲜的第一手情报,柯尔并没有获取的管道。

「没人能确定,」伊恩耸耸肩,他不像尤金那麽在意消息的来源,「你知道的,要隐藏这些事情很难,西奎拉、米卢斯,甚至寇兰,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旅行者出入,他们在旅店、酒馆里说的话可从来不少。我个人认为是私贩,那些人向来很有办法!」

「走私贩吗?不无可能……」

那是米卢斯与寇兰两国交恶,禁止彼此贸易的政策之下所产生的特殊行业。

走私贩的行为违背律法,却是贵重的消息来源,多年来都是如此,尤金同意他们具备某些官方欠缺的能耐,但是……真的能够这麽快吗?

不仅是快,部分的传言甚至影射了米卢斯王的参与,明显超出一般人该有的理解。局外人从事件的表面看,兰瑟一行人的遇袭,该是寇兰单方面的问题不是吗?

根据伊恩的补充,安杰路希殿下前往斯坦达尔的目的是寻求支援,而他如愿以偿。消息来源并没有明确指出最後是哪一位、或是哪几位王子伸出的援手,若是阿列维王子参与其中,由他指使散播的可能性比其他王子都大。

身为邻国的王太子,想必乐於见到米卢斯的混乱,那麽,何不一开始就拒绝帮忙呢?难道局面不会变得更混乱、更合心意吗?

思考到这里,尤金只能摇头,道理既然不通,他想他就是猜错了人。

过滤後的消息已经如此混乱,尤金隔天开始出入宫廷,实际接触层级较低的官员、部属甚至百姓,发现流传在外的部分比想像中更严重更离谱。各种耳语、八卦、窃窃私语,有真有假,荒谬的、扭曲的、加油添醋、刻意编造、彼此矛盾的,什麽都不缺,它们通通有个共同点,当政者扮演的都不是讨好的角色,对国王的声名、对整个米卢斯,有极大的杀伤力。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陛下不希望兰瑟殿下痊愈?而且打算牺牲奥达隆将军?」

私下发出疑问的多数是基层兵士,尤金听见几次,就得说几次谎。他的脸色总是无比端严,像在神坛前立誓,心里却带著几分悲哀,一个说谎才能维护主君的臣子的悲哀。

不知道是否值得庆幸的是卡雷姆的处分,一下子就改变了,在尤金回来的第二天,通缉被取消,以停职一年取代。

相较之下太过轻微的处分引起德拉夏诺瓦极大的不满,他的怨言却无法直接传达给国王。

计画失败,面对恶劣的局势,既惊恐又愤怒的国王越来越不愿意单独和舅舅会面,转而依赖起尤金。

「我受到了最大的冤屈啊!」国王夸张地对尤金呼喊,「我怎麽可能、怎麽可能……他们是我的手足,我怎麽可能想害他们?我永远不会的啊!对了对了,都是舅舅的错!他背著我进行那些无耻的事,害我陷进最凄惨的处境!尤金,你一定要阻止那些令人痛恨的言语,我是米卢斯的国王,名声绝对不能够受到污损!」

国王毫不掩饰的推诿态度,恐怕德拉夏诺瓦本身都不会感到意外,柯尔反而难以接受,他不止一次在私底下吹著胡子跳脚,「陛下明明、明明十分赞同德拉夏诺瓦那家伙的恶毒阴谋,他们还威胁我呢!现在怎麽忘记了?不知错不认错,这样子、这个样子……尤金大人,你可以接受吗?」

「可不可以接受已经不重要,我们只能其他选择。柯尔大人,为了保重您自己,请承诺别再说那样的话。」尤金自认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倘若国王能脱离陷害手足忠臣的可怕泥沼,坏名声扔给侯爵,对大局而言是最好的。

「我赞成由德拉夏诺瓦负起责任,但是没有证据,风声流言不是定罪的依据,我们该拿他怎麽办呢?」

针对伊恩的疑问,尤金回答:「我不认为将侯爵逼迫到悬崖边缘,逼出玉石俱焚的结果是一件好事。为了避免更大的伤害,我建议陛下放慢步调,低调处理侯爵的问题。」

埃蒙有不同的意见,「我说我们暗地里解决吧!不让德拉夏诺瓦说话的方法多的是,不需执著於公开定罪。」

「我……不喜欢那麽做,」尤金摇著头,「谋害亲舅舅,与谋害亲弟弟,世上若有比这两者更卑劣的存在,那就是谋害亲弟弟失败,转而将亲舅舅灭口这件事了吧!」

日後,在许久许久以後的日後,关於米卢斯摄政时代的所有论述,或多或少都会提到这一段被视为关键时刻的短短期间。

当时的大贵族们主要分成两派意见——作风温和的尤金,以及主张私下采行暴力的杜里、埃蒙一派,前者最终说服了後者,在历史的岔路上做出了选择。

假使——无数的典籍论文用上了这个词——假使,尤金放弃原则,让侯爵死在当下,紧接而来的一场灾难将有极大的可能不会发生,而灾难之後,十几年摄政时代奠定的米卢斯辉煌也有同样大的可能,永远不会降临。

较为偏激的学派因此做出黑暗的解释,认为尤金的本意就是要留下侯爵,他就是想要这场灾难,方便他借刀杀人,除去所有无能的当权者。

幸好尤金不可能知道後世对他的人格的荒唐解释,事实上,那不仅扭曲他的想法,更高估了他的影响力,事情到头来并没有完全按照他的理想进行。

他的理想,说来简单,针对幸存的护卫队,慰勉他们,给予全部的功劳,绝口不提其馀枝节,包括安杰路希亲王的私人举动、斯坦达尔的参与等等;不要以大动作处置侯爵,让一切由热转冷,逐渐淡化,从多数人的脑中消褪,每个人都回归平常,安安静静过日子;同时,国王和其他手足的情感裂缝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修补,这就是尤金心中的理想。

而理想之所以称为理想,当然有其原因……

「为什麽呢?为什麽必须慢慢来?我现在就已经恨死他啦!」国王并不在乎大臣们的顾虑,说翻脸就不留情面,态度明显得令侯爵难堪。

尤金无法改变国王的情绪表现,只好尽力诱导,将那份精力转往其他方向。

「请陛下务必和二殿下重修旧好,越早越好,手足之争是此刻的米卢斯最需要避免的不幸。」

「为什麽又是我?明明是舅舅对不起他,不是我喔!」

耐性的极限几乎被碰触到,尤金强迫它提升得更高,不断不断反覆劝说,国王拗不过他,才口头答应,会择日将兄弟一家人召回王城。

然而,数日之後颁布的却是册立长子为王储,筹办相关庆典等等的命令。

「这是在搞什麽鬼?」尤金差点对国王冲口而出。

国王的年纪不满四十岁,大王子十多岁,一个青壮年,一个少年,两人都健康,处在一个有更多大事待办的关头,完全见不到册立王储的急迫性与优先性!

「尤金不懂陛下的用意,此时此刻,最紧要的大事,难道不是稳固陛下手足的心吗?」

「哎,你不了解,立王储是王后的意思,我得尊重我的王后啊!」

国王接著以一种先知的神态、吟唱般的口吻,解释王子生辰与天空星象的配合。他讲得头头是道,煞有其事,彷佛错过这一次的完美期日,米卢斯的未来就是永劫的地狱。

「你得承认,王后说得有道理,王储代表的是米卢斯的将来啊!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忧虑!」国王阻止正打算开口反驳的尤金,「你要我和兄弟和好,可是,你为什麽不跟我的兄弟说呢?毕竟我是国王,他们才是应该顺服的一方,尤金,你根本是搞错了对象哪!」

「二殿下的性格,陛下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况的尴尬根源自何处,陛下也明白,尤金无意忽视王储的重要性,但必须提醒陛下,分辨每一件事的轻重缓急……」尤金义正辞严地说下去,彷佛当场开起一堂为政之道的课程,外加柯尔公爵在一旁频频附和。

最後,国王苦著脸表示要跟王后商量,不耐烦地把尤金、柯尔,以及其他大臣通通赶离议事厅。

「柯尔大人也感觉了吧?陛下似乎开始怀念德拉夏诺瓦的好处了。」

尤金只能面对这个无奈的事实,他侍奉的国王承受不起压力,谁能令他轻松,他就往谁的方向靠。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德拉夏诺瓦只身离开王城的消息传到了尤金耳里。他立刻派人跟随,之後得到回报,侯爵落脚在德拉夏诺瓦家的一处庄园。

「他大概想要独自安静一段时间,尤金大人,我想我们暂时不必理睬他。」柯尔认同地点著头,他自己也常常渴望躲到安静的乡下,喘息片刻。

尤金沈默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疑惑在心底发酵,化为强烈的不安,他说不上来为什麽。

他唤来屡次为他传递机密信息的亲信下属,交代对方,「找到奥达隆将军,请他即刻动身回来。」

「咦,可是、听说奥达隆将军受了重伤不是吗?」柯尔插嘴问。

这是个不近人情的要求,尤金清楚知道,仍然一咬牙,下达命令,「只要能动,没有生命危险,就替我求他回来。」

「……是。」

「亚桑!」信差领了命正要退开,尤金忽然叫住他,「这阵子一直要你东奔西跑,你的辛苦,我很感激。这一趟回来,放个长假,好好陪伴你的夫人和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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