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真的需要他回来吗?答案每一瞬间都在变,我站著、等著,等待特定答案的次数增加,等那个答案逐渐涨满我的心里。

我将小婴儿接过来,是个很不安分的小家伙,在我的怀里拚命扭动,活力十足,他的眼睛跟白里安是一样的天蓝色。

他很像你,不太妙呢,我说。

有你在身边就不会有事,他满怀期待地回答我。我真不知道该怎麽面对他,我茫然转过身,保姆正好带著尤金下楼,我想他是被窗外的风雨声吵醒,想找我。

我在尤金面前蹲下,让他看见怀中的小家伙,尤金发出惊喜的可爱叫声。对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小婴儿呢!来得及阻止之前,尤金好快伸出手,轻轻戳小宝宝的脸。我们正准备迎接一场惊天动地的哭闹,小宝宝竟然舒舒服服睡著,眼睛眯著,很享受的模样。他显然喜欢我的尤金,真是好孩子,我也开始觉得喜欢他了。

我问尤金,他觉得怎麽样,多一个弟弟好不好?

好像尤金的答覆将决定一切,我感觉得到白里安在身後紧张的呼吸。

尤金的回答毫不犹豫,他说喜欢有一个弟弟。

白里安真的松了一口气,他马上抱起尤金,亲得他咯咯笑。

噢,他还不够懂尤金,根本没有任何事需要紧张,我的尤金什麽都会说好,而且会真的对这个弟弟很好很好。

窗户终於停止发出可怕的声响,风止雨歇,我祈求上天,让我们的生活也一样吧!

至於我的……意外得来的小儿子,我们决定叫他卡雷姆,是我提出的,从前曾在书上读到这个名字,属於一个淘气的角色,有无穷的精力,开朗活泼,总是惹出大大小小的混乱,却没有人会真的对他生气,就像他的父亲。』

【101】

原本被紧抓在卡雷姆掌中的手已改为反握,尤金现在知道为什麽父亲要他们两个一起读。单独一个人,真相太沈重,两人在一起,能成为彼此的慰藉。

尤金自己的伤感变得好模糊,卡雷姆是他眼前唯一的关注,他盯紧那张脸,看见一部份怒气、一部份惊诧,还有一些……他找不出恰当形容的陌生表情,或许能勉强称之为迷惘,连卡雷姆本人也似乎对那些突然间涌上的情绪感到陌生。

「难道……难道米卢斯没有任何一条法律,阻止这些心智不成熟的家伙们在外面随意播种吗?」

「别那麽说,」立场忽然对调,把刚才卡雷姆说过的话照样搬演一遍是个毫无创意的乏味选择,却的的确确是尤金此刻的真实感受。紧握卡雷姆的手,他直视那双微带懊恼的天蓝眼眸,「若你没出生,我该怎麽办?」

「跟萝妮一生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卡雷姆幽幽怨怨回答。

「你是指一生过著被阿普里亚怨恨骚扰的日子吧?我终究会把萝妮让给他,然後带著婚姻失败的可怜名声孤独到老。」

「你不会,好多人要你,你会……找到新的幸福。」

比谁更悲惨?真不像卡雷姆的风格,尤金瞅著他,等著他发现这些话听起来多麽离谱。

终於,卡雷姆扁著的嘴松开来,吐出一口长气,宣告放弃,「好吧,我承认没办法忍受那些想像!我一定要来抢走你,即使是一尾鱼生下我,我也要长出脚爬过窗口,住进你的脸盆里不走。」

「……两个肚脐之後是长脚的鱼吗?你今天真是浪漫得让人心惊胆战。」

尤金从卡雷姆手中接过日记本。没有快乐的回忆满载,仍是母亲宝贵的人生纪录,他很珍惜,打算小心藏放。

当他那麽做时,一枚长方形信封从日记最末页掉落。

信封正面有字,白里安的笔迹,指明给他的两个儿子。

「父亲给我们的信!」尤金有些意外,他捏了捏厚薄,查看封口,问卡雷姆:「一起看吗?」

卡雷姆上半身往後仰,远离那封信,同时露出畏惧的表情,好像纸笺刚从泥坑底捞起来,脏得不敢碰。

「为什麽?好让老爸有机会再说一个恐怖故事,关於芬姬儿其实是我们的妹妹?」

「胡说八道,那不可能是你能想到最恐怖的事。」

「听听更可怕的,路易宝贝是我的弟弟……呃,不对,那和现状没什麽不同……」

尤金摇摇头,任卡雷姆继续幻想,他取出信纸,开始读道:

『亲爱的尤金、卡雷姆:

相信你们已读过你们母亲的日记,知道我和洁若汀刻意隐瞒你们多年的秘密。

有些事,解释不会使它变好,还可能更糟,指的就是日记里写的那些事。我不打算辩解,我承认所有关於我的愚蠢行径,这封信只想澄清几件洁若汀也不知道的事——

我很爱她,一直都爱,遗憾的是,在强烈体认到这一点之前,我始终有个更关心的目标,就是在可能的范围内,不要当一个乖儿子。(别学我,尤其是卡雷姆!)

那是个很长很闷的家族问题,牵扯到我与我的父母弟妹,不该在此刻多提,简短地说,你们几乎不记得祖父,我但愿我也是。

少年时我就清楚知道,没有婚约,洁若汀也将是我的选择,她是我所知道最迷人的存在。我不能接受的是他人为我订下的婚姻约束,我厌恶於服从你们的祖父,无论结果如何,我决心尽力表现得不情愿。幼稚的心态与行为,我知道,我确实处在幼稚的年纪,专心於反抗,眼中只有自己,看不见别人受到的影响及伤害。

所以我和洁若汀老是在吵架,我想她大概不喜欢我,但是她能怎麽办?我的自信膨胀得过了头,认为洁若汀终究也是要选我,否则还有谁的条件更好?

知道了後续的发展,回首年少的自负,实在讽刺。

在一次旅行途中,我结识了我的神秘友人,不久後,他远道来米卢斯拜访。洁若汀对他的吸引力十分明显,但是我不真的担心,我知道他的身分,他们绝无产生结果的可能性,即使得知他们正密切往来。

嫉妒?是的,确实有;对未来的怀疑?不,一点都不。

现在你们能试著想像,当洁若汀向我求援,我受到的震撼有多大。

你们的艾德佳舅舅後来告诉我,他主张拿掉胎儿,强烈到差一点以强制的手段付诸实行。他认为那样对洁若汀最好,认为留下孩子很傻,我明白真相之後还要娶她,也傻。

但是尤金,我要向你保证,我和洁若汀从未後悔,你是这项决定当中最美好的部分!我知道你终究能懂,只需看一看海因茨,你会明白我的感受。是的,我知道,比你想像中知道得更早更多——你和萝妮不是什麽相亲相爱的甜蜜爱侣,你对婚姻抱持的态度充满牺牲、奉献,像个殉道者,就像……像你的生父。

你的生父,在我们相识时已有妻儿,他本不该向洁若汀吐露爱意。

他对自己婚姻的无能为力,是我无法完全责怪他的其中一个因素(我自己的错又何尝不大?),即便我许多年都不愿意原谅他,在友情的部份。

洁若汀并不知道这件事。他离开以後的消息,我也是隔了许久才知道。他返国争取新的婚姻,最後失败收场,我派出的人送出的信,没有半样真正到他手中,他不被允许和我们联系。经过好多年,我们已经拥有卡雷姆,他才再次出现。

对於发生的一切,他很震惊、难过,他提出要求,希望照顾你们母子,他想带你们走,就近找一处地方安置你们。

如果他说要离婚再娶,我还有挣扎的馀地;要洁若汀做他的情妇,绝不!永不可能同意!

瞒著洁若汀,我赶他走,每一次来都赶。

他承诺不会私下接触你们母子,直到我同意的一天。这麽说我很不情愿,尤金,他从未停止关心你,保管在储藏室里,每一年的节庆、生日,你结婚、生子,他送来的礼物已堆成惊人的数量,现在你能找总管拿钥匙,自行决定如何处理它们。

很抱歉让你读这些日记、这封信,发掘许多可能令人不太愉快的事实。以你的个性,必定感到难受吧?但是有卡雷姆在,我知道你会没事。

对,这件事我也知道。

我们差不多已来到尴尬的区域,是时候谈谈你们两个之间的秘密。

卡雷姆,我该怎麽说,你处处像老爸,却比我更专注执著,我想你从不吝於表现出来吧?婚礼当晚,是我怀疑的开始,起了疑心,查证便容易得多。

我早知情,尔後持续伪装著,假装相信尤金努力表现出来的快乐模样,忽视真正存在的抑郁、罪恶感与责任心。若知道你们之间其实没有血缘关系,尤金,你将获得多大的解脱?我却从来不敢去想。

你的生父一直催促我这麽做(我说过他没停止关心你,所以他也查到这件事),拒绝见面,他就用信件,拆开过一封,即使往後来一封烧一封,光看火焰和灰烬我也猜得到内容写什麽。

多麽不公平,基於他的弥补心态,你要什麽他都会给,何况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卡雷姆的身世他也〝顺便″查出来了),对我来说何等不易!你们是我最宝贵的,我没有一刻不认为你们是我真正的儿子,如果不是情势所趋,我会将这些秘密带进坟墓。

然而我能吗?

我已有过一次遗憾,当洁若汀平静地躺在槭园,读过她的日记才知错误的巨大。我错过她对我的感情,那永远无法挽回,我不要你们也经历同样的憾事。

谁知道呢,或许命运也为我和洁若汀感到遗憾,透过我们的血脉,决定再一次联系起多年前被我们搞砸的缘分。

我想,命运不会失败第二次。

我已把该说的都说尽。除了身世,我还要你们明白,你们拥有彼此、以及老爸的祝福,这个老爸只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要求,我在场的时候,假装你们仍是寻常兄弟好吗?算是帮老爸一个忙,我的头脑或许清楚理智,心脏却不一定受到控制,别让我意识到太刺激的事,拜托了!』

再往下,是白里安的署名,附随一行潦草的注解,卡雷姆接续著念出来:「关於我的神秘友人,我将他的名字写在背面,看或不看,由尤金做决定。」他抬起头,以眼神询问尤金。

「不,我不需要知道。」尤金几乎是立刻做出答覆。

「那麽你转过头去,我看的时候你别偷看喔!」

尤金吃了一惊,「什麽?等、等等!我说不看,代表你也不许看!」

他急忙伸手抢信,卡雷姆的动作更快,纸笺已经翻到背面,一行又涂又改的草字跳进尤金猝不及防的眼里——

〝对不起,尤金,我想想还是很不甘心,你真的想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找机会亲自来问我好了!″

如果尤金不在场,卡雷姆发誓会把信纸扔到脚下,狠踩两下泄愤!「这个老头的脑袋里到底装什麽东西啊?」他大吼。

尤金起先也楞了一下。他如愿抢走信笺,把那行字又看一遍,父亲瞪著信纸万分困扰的模样跃然纸上,他在脑中仔细模拟那幅景象,忍不住笑了起来。

【 102 】

烟尘都散光了,火焚之後如墓园般凄凉的格腾堡旧迹一隅,尤金轻轻的笑声带来不搭调的奇异感。

卡雷姆轻易被笑声里明显的欢快吸引过去,对父亲的抱怨一下子变成完全不重要的琐事。

「好极了,又哭又笑,你把我熟悉的尤金怎麽了?」他眯起眼,瞄向尤金眼眶里残留的一点红,笑著问。

「那个尤金还在,只是更快乐,因为他有个如此特别的父亲。」

「特别恼人的父亲,」卡雷姆立刻为他补充,「这是否代表你不再为出生的秘密烦恼?」

不是容易回答的问题,尤金沈思著。

对他而言,接纳事实与否永远不会是一瞬间的事,调适心情需要时间,不过,他觉得自己拥有一个极好的开始。

「我想……如果我继续敌视我未曾见面的生父,我将同时失去劝慰你的立场,而我希望你快乐,跟我自己的快乐一样重要。」

「落入老爸的算计啦!我真不甘愿令他称心如意……」卡雷姆猛摇头,好像真的在和某个人决胜负似的。「唉,算了,其实我和她根本是陌生人吧!她有权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而我二十七岁,不是在乎餐桌上的鸡来自哪一家农场哪一对公鸡母鸡的年纪,是否能做成足够好吃的熏烤鸡腿才是重点。」

尤金的肚子立刻发出惊人的巨大响声。

「真是的!那麽多比喻,偏、偏偏挑什麽熏烤鸡腿!」

他简直饿疯了!得不到食物补给的胃囊高唱起抗议的曲子,他如一尾熟透的虾般卷缩起,却没有达到任何减轻不适的效果。

「一万个抱歉!不是有意的,我一时……忘了。」

卡雷姆赶紧致歉,他将尤金抱到怀中搂紧,想多少帮一点忙,却掉进更糟的处境——他不但对尤金的饥饿无能为力,对自己的脑袋也是。尤金的身体似乎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柔软,那些公鸡母鸡什麽的,一开始比喻的是卡雷姆自己,此刻却快速偏离,往不应该走的路线狂奔而去!他想著他的熏烤鸡腿根本不必外求,确确实实经过烟熏火烤的美味佳肴不是就在臂弯里吗?

从上往下,他望著尤金,垂涎的眼神比尤金更像个饿坏的人,一点点未被尘泥污染的白从领口边缘隐约可见,只需剥掉那层脏透的外衣,他敢说里头的尤金仍然雪白香甜、美味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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