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然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没办法,附近一滴水也没有,泥灰堆积得可怕,地面坚硬冰冷,他不想弄得尤金比现在更不舒服。

贴在尤金的耳边,他说:「你不是独自受煎熬,想像已经把香喷喷的大餐捧在面前,却不能张嘴的滋味,你的心里或许好过一些?」

一种极为美丽的蔷薇红色悄悄爬上尤金的双颊,「我知道,你等得很久很辛苦……只是,上一回你饿坏了我,这次我的状况更差,我不想……半途昏倒或睡著。若你能等,给我一点时间,你……你的等待,会值得。」

「尤金!」卡雷姆叫了出来,表情充满惊奇,「你、你、你在说什麽?你真的在谈我正在想的那件事?你、你不对劲了!」

「真是过份的解读。」他的激动令尤金发笑。

「该说不对劲都消失了才对,我感到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对於所有的事情。」

他真的完全放松下来,身体的重量都交给卡雷姆,他自在地躺著,这份新发现的关系让环抱著他的肩膀、胸膛,刹那间都变得更宽阔更强壮。「我很高兴我们不是兄弟,是所有这些打击当中,唯一值得庆幸的好消息。」

他很高兴,真的高兴,原本哀叹的身世真相,转一个角度就是好的影响。现在,令他的胃发疼的是纯粹的饥饿,使他眉头紧皱的是身体的脏污,不再是精神的污秽,他迫不及待地,和乱伦的道德煎熬挥手永别。

「早一点让我们知道更好,你可以少受许多折磨。」

「然後错过明白我的心意多麽坚定的机会?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尤金温柔地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平静的侧脸线条引起卡雷姆奇妙的联想。

他抽回一只手,在衣袋里一阵摸索,抓出一条银色长鍊,底端坠著一朵精雕细琢的银色小花,单层的花瓣一共七片,形状尖而长,和华丽的蔷薇相较,是简单俐落许多的款式。

他将银鍊带坠饰一并归还给尤金。

「忽然现在还给我?为什麽?」

鍊饰摊在月色下,闪动著低调而优雅的光泽,高级银质带来的冰凉感不仅在尤金的掌心,也在心头。

「呃,我恐怕你会觉得很荒谬……就是,你的侧脸……」卡雷姆先是拉扯一下自己的耳垂,接著指指尤金的脸颊,「莫名其妙让我想起北武神。你知道的,为了救奥达隆的一条小命,我陪殿下去过一趟斯坦达尔,噢,那个国家简直和地狱比邻而居!每一样东西都像奥达隆,实用、无聊,少数我见到的花样,两三样里就有一件长得像项鍊上的那朵花,我猜老爸的神秘友人来自斯坦达尔,可能是贵族什麽的……」

尤金阻止他说下去,「别猜了,我不需要知道。」往後这条项鍊纯粹是母亲的遗物,他会妥善保管,却不再打算戴它。

「你刚才说你们去找北武神帮忙?」尤金只对这件事感到兴趣。

「严格说,是找阿列维那家伙帮忙,不过我们别提到他,他对食欲和胃口有永久性的伤害,胃里的食物会争先恐後逃窜出去。」

「正适合现在不是吗?我很想听,快点说吧!相信对你我的饥饿都有帮助。」他的胃袋非常合作,适时发出附和的咕咕叫声,在废墟里还有隐隐回音。

「嘿,我想我开始迷上这些声音了!」卡雷姆取笑他,「那是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你发出的声音里次数排名第二的呢!想不想知道次数最多的声音是……哎哟!」

尤金拿拳头猛砸他,「不要扯开话题!你到底说还是不说?」

他的一击软弱无力像在搔痒,卡雷姆轻易捉住他的手腕,从头到尾都笑个不停。

「要说,当然要说,你知道我永远乐於听你的差遣!何况,现在也真的没有其他的选择哪!」

他将尤金的手摆回原处,自己的双手压在上方,包覆著凹扁的肚腹,提供温暖。

回忆倒转,他开始讲起在黑岩城的一段小小历险,得意洋洋说著自己的恶作剧,毫不意外地招惹来尤金的一顿教训。

一切都是那麽自然、那麽熟悉,那麽样的……美好!即便挨骂也是,他笑嘻嘻望著尤金,看尤金皱眉,听尤金说教,每一道优雅线条都刻进心里,每一句训话都扔在脑後……

* * * * * * *

天亮之後,奥达隆亲自带领的人马终於找到尤金和卡雷姆,他们沈沈睡著,安详得像断了气,吓坏一大堆人。

他们被送到银椴木城,格腾堡里所有获救的人都是。

海因茨开开心心和他的父亲叔叔重逢,心满意足跟著尤金大睡超过一个日夜。

他们也见到患难中帮助他们的带路小士兵,卡雷姆兑现承诺,以丰盛的酒筵做为答谢恩惠的第一步,除了尤金和卡雷姆,许多不相干的人也赶来凑热闹,变相成了一场庆祝乱事终结的宴会。

在城里,尤金短暂休息了三五天,差不多是乱事消弭所带来的欢乐逐渐褪去的时间。

这段期间虽然遭遇卡雷姆强烈的阻挠,奥达隆仍旧天天抽空探望挚友,尤金因此有机会补足受困时的事件进度。奥达隆告诉他,格林特将军已被生擒,火烧城堡之後逃走的迪拉尔、德拉夏诺瓦等首犯在抵抗之下当场格毙;他们也成功拦截到迪拉尔的妻儿,目前囚禁在城内,等候遣送回王城,届时进行的审判,其结果可想而知,不可能太轻。

「清剿馀党的工作很顺利,明天就能结束。接下来的,不是属於我的战斗。」

「很难说。」尤金对他的挚友投以抱歉的一笑,他看起来依旧疲倦,但是脸色很好看,是丰润的红,这使他疲倦的原因显得十分可疑。

他拿著一封刚拆的信,来自王城的柯尔公爵,说:「根据信里的消息,丽洁儿殿下正在回王城的路上,我建议安杰路希殿下不应该比她慢。」

「尤金,不论你有什麽主意,别把我卷进去。」奥达隆摇了摇手。

「你搞错了,卷你进去的人从来不是我,你也不是我打算说服的对象。」

奥达隆没追问,尤金也不再说什麽,安杰路希才是接下来的重点人物,他们都心知肚明。

两日之後,他们陆续启程,包括尤金、卡雷姆、海因茨、伊恩、杜里……最後是安杰路希和奥达隆,前後分成数批,赶回王城参加另一场不见血的争斗。

【 103 】

自冲进卡雷姆的寝室、义无反顾奔向北方,踏上营救奥达隆的遥远路途,安杰路希从斯坦达尔、寇兰、西奎拉,辗转回到米卢斯的银椴木城,他好久好久没见到那个从前被他嫌弃得一文不值,如今温暖可亲的将军邸。

软绵绵的大大大床啊!西奎拉的旅店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银椴木城的寝室固然豪华,缺少奥达隆的陪伴,那也没什麽意思,现在他回到家,心满意足地在大床上滚来滚去……然後失望地接受一个事实,几天来他还是睡不好,他的心里有事。

这一晚,安杰路希乾脆放弃,离开大床,抱著膝头缩在窗边,身上披一条大毯子,决心好好对付他的烦恼。

奥达隆在稍晚进来时,安杰路希抬起绿眸,转过身,在窗台边端端正正坐好。

「我已做出决定。」他说。

奥达隆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知道安杰路希的困扰终要有个了结,或迟或早,这个米卢斯人人崇拜的美貌殿下必须决定,是否在享受王族利益的同时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格腾堡的变乱当中,米卢斯一举失去国王、王后以及王储,只留下五岁的小王子,由谁坐上空悬的王位理所当然成为最要紧最急迫的议题。

拜迪拉尔之赐,小王子原本复杂的背景垮掉了大半,单纯的性格与思想有如一块纯白画布,是尤金心目中理想的继位人选。他得到许多支持、许多反对,反对的理由当中最冠冕堂皇的正是年龄问题。

五岁无法亲政,尤金当然明白。为了米卢斯的稳定以及贵族们的支持,他提出折衷方案,由安杰路希亲王摄政,直到小国王成年。

摄政制有前例可循,加上安杰路希的声望与魅力在王族之中无人可及,他的亲族关系单纯、继承顺位本来优先於丽洁儿、背後有奥达隆代表的军事力量,是一个完美的、让反对派刹时说不出话的提议。

安杰路希天生缺乏权力欲望,更舍不得十二年的自由,起先很不情愿。可是他知道自己一旦拒绝,丽洁儿将难以被阻挡。丽洁儿和他的丈夫向来不喜欢安杰路希,由他们夫妻掌握的未来,安杰路希渴望在米卢斯享受的安逸生活很可能从此化成烟雾。

因此,卡雷姆在今天特地找上门,针对王位的继承问题和安杰路希谈了整个下午。

卡雷姆是尤金旗下的最强说客,至少,对安杰路希的效果最强,奥达隆断断续续跟著听了部分谈话,更加坚定这个想法。

结论,果然很快在夜晚时出现,他甚至不必费心思猜测答案。

「你一直没说你的意见。」安杰路希伸出手,要他坐到窗台,自己的身旁。

奥达隆朝他走去,却没接他的手,是安杰路希主动拉住他。

「你到底要不要说?」

奥达隆收拢五指,仔细感觉掌心里的柔嫩与温暖。他有太多太多意见,来自不同的立场,友人的、国民的、臣子的、伴侣的……要他选择,他很为难。

「……避开复杂的政治领域,是我向先王陛下提出请求,接你过来的初衷之一。」

「你知道他们的选择有一部份是因为你吧?」

「很讽刺,我知道。」

「奥达隆,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决定,你会支持我,并且放松你的脸吗?」他抽回手,转而按压奥达隆的眉头,「你严肃得可怕!」他模仿他,做出一个严肃凶恶、却莫名滑稽的表情。

奥达隆的眉头真的开始松动,「那麽你不只要说出决定,还得准备充分的理由,好好说服我。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接著,他终於忍不住微笑,「别照搬你跟卡雷姆下午一起搞出来的那套懒人治国十项诀窍!」

「嗯!」

* * * * * * *

经过一番纠缠,尤金一派获得最後的胜利,米卢斯则得到一个五岁的小国王,以及十九岁的摄政王。

乱事之後的新王登基难得以极低调的方式进行,没有邀请任何外国宾客。仪式盛大与否,小国王一点都不介意,他还处在为失去的事物悲伤的阶段。

那个令小国王失去所有重要亲人的地方并未重建,几年之内,格腾堡遗址始终是寸草不生的荒凉区域。

参与叛乱的人士很少有人逃过死亡或终身监禁的命运。

迪拉尔的妻子胸中有太多怨愤,积郁和幽禁的生活严重残害她的健康,她在事变一年之後病逝。

失去双亲的莱克特继续过著幽禁生活,直到安杰路希亲王的摄政结束,为庆祝国王亲政的大赦令颁布,他才重获自由,离开居住多年的湖中堡,没有人知道他最後的去向。

丽洁儿和她的丈夫在简单的戴冠式结束後重返南方领地,他们受到宫廷强力的安抚,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一段不短的安分日子却是可以预见的。

远在西奎拉,药师谷定期送来报告,疗养中的兰瑟渐有起色,身体和心情都有不错的进展。

某一天,报告没在预定的日子送来,连续好几次,卡雷姆於是派人前往查探,从当地人口中得到兰瑟决定离开的口信。好长一段时间,米卢斯人竟找不到兰瑟亲王的下落。

安杰路希成为小国王身边的最近血亲,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一度搬离王宫,安杰路希以摄政王身分再次赢回王宫中的正式住处。奥达隆并没有跟著搬进去,摄政王殿下因此不常在宫殿里过夜,他更喜欢留宿在王宫外他的伴侣身边,尽管在群臣不厌其烦的建议、劝说、叨念、恳求之下,奥达隆的宅邸四周增加了一大堆针对摄政王的保护措施。自由,不再如以往那般唾手可得。

建有大功的利德辛婉拒小国王的邀请,告别了王城。他回到家乡,继续经营祖传事业,但是他接受部分的好意,包括王宫的采买、以及国王陛下偶尔的探访。

这段地位悬殊的友谊很快成为一则广为流传的故事,对利德辛的生意有极大的帮助,顾客、订单、合作的邀约如流水般上门,大规模经营的成功商人之路似乎就在年轻老板利德辛的眼前不远处。

格腾堡事变同时还影响了其他人,包括杜里伯爵在内,好几名当时遭到囚禁的大臣一方面为自己屈服於威胁的可耻声明感到惭愧,另一方面惊觉自己已不再年轻,决定引退,投入悠閒的退休生活。

他们的空缺自然是由年轻一辈顶替,米卢斯宫廷呈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年轻气象。

佛利德林大宅里也多了一个年轻的新面孔,尤金给予协助他离开地牢的恩人一份轻松优渥的工作。卡雷姆曾开玩笑地说,尤金的慷慨是因为对方在格腾堡看见太多,必须扣留在近处严加看管。

路易蒙贝列则得到一个新身分,他顺利完婚,成为某人的丈夫。他的新婚为冷清的伯爵家带入一股活力,那股活力太充沛,老夫人反而喜欢往外跑,嚷著怀念从前的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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