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117】

【兰波】觉得自己应该先睡着。

这个念头升起来的时候, 莱恩正坐在床边看着他。蓝眼睛里映着安全屋那盏永远不关的壁灯,光很暗,但足够把他脸上每一寸表情都照清楚。

他们已经这样对视了四十分钟……

往常这个时间, 莱恩早该睡了。他的身体需要大量休息,清醒时刻是用【兰波】的异能撑着的, 撑久了会累, 累了就该闭眼。

但莱恩就是不愿意闭上眼睛。他就那么坐着, 后背靠着床头那面墙,毯子盖到腰,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这边。

【兰波】靠在床尾的椅子上。

因为房间实在太小, 椅子只能塞在床尾和矮柜之间, 腿伸不直, 后背抵着冰凉的墙。

他应该上床睡。

他应该像以前那样, 等莱恩呼吸平稳了、眼睫不动了,才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 隔着一拳的距离,听对方的呼吸声。

但最近莱恩盯他太紧。

紧到他根本等不到莱恩先睡, 莱恩就是不睡觉。

莱恩就那么看着, 像在等一场他注定会输的比赛。

所以【兰波】决定先睡。他站起来,走到床边, 掀开毯子一角, 躺进去。

床很小, 躺两个人就必然挨着。他侧过身,背对莱恩,闭上眼睛。

心跳声很响。他试着调整呼吸,让它慢下来。

一分钟后,他睁开眼——没睡着。

【兰波】翻了个身, 面朝天花板。壁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洇出一小片暖黄色,边缘模糊,像融化了的奶油。

他又闭上眼,心跳怎么还是那么响?

莱恩没说话。但【兰波】明显感受到他的视线——从自己躺下那一刻起,那道视线就跟着移过来,落在侧脸,落在肩胛,落在毯子下微微蜷缩的手指。

“你睡不着。”莱恩说。

不是问句。

“……在睡。”

“你没闭眼。”

【兰波】睁开眼,侧过头。莱恩正侧躺着看他,枕头压出一道浅褶,金发散在灰白色的布料上。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那一点壁灯的倒影。

“你先睡。”【兰波】说。

“你先。”

“我不困。”

“你三天没睡整觉了。”莱恩说,“在柏林那天晚上你守在通风管道口,一晚上没合眼。”

【兰波】没说话。

“昨天你靠在矮柜边眯了二十分钟,我动了一下你就醒了。”

他顿了顿,像在抱怨。“前天——你在翻德国人的资料,翻到凌晨四点。”

【兰波】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记不清前天几点睡的。他只记得那些资料里有几页关于能量逸散速度的计算公式,他看了很久,每看一行就在心里换算成莱恩还剩多少时间。

“你这样不行。”莱恩说。

“我知道。”

“那你睡。”

【兰波】闭上眼。三秒后,又睁开。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近似无奈的东西。

【兰波】想解释,但他说不出。

他没法告诉莱恩,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具躺在浴缸里的尸体。

他没法告诉莱恩。他见过很多次,任务里、战场上、暗巷中。他从不害怕。

即便那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但那具尸体是莱恩。

——就足够令他害怕。

那时,他推开那扇浴室门,看见搭档躺在浴缸,身体仿佛还有余温。

他不知道莱恩死了多久、不知道莱恩疼不疼、不知道莱恩最后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喊过自己的名字。

他只知道他错过了。错过莱恩决定死的那一刻,错过他闭上眼睛,错过他呼吸停止,错过他体温一点一点流失。

他什么都错过了。

从那以后,睡眠就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每次闭眼,就是一次新的错过。

——他不敢错过。

“兰波。”莱恩的声音很近。

【兰波】睁开眼。看见莱恩已经坐起来了。毯子滑到腰际,他抬手,指尖落在【兰波】眉心。

很轻,像羽毛扫过。

“你在害怕。”莱恩说。

【兰波】没回答。

“怕睡着之后我消失了?”

“……嗯。”

“怕我又死一次?”

“……嗯。”

“怕睁眼发现这些都是你编的,我根本没活过来?”

【兰波】没说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莱恩的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落在颧骨,落在下颌,最后停在他颈侧。那里有动脉在跳动,一下,又一下。

“我没那么容易死。”莱恩说,“你也不许。”

他顿了顿。

“你得睡觉。不然我先消失。”

【兰波】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威胁我。”他说。

“嗯。”莱恩承认,“你吃这套。”

【兰波】没反驳,他确实吃这套。他听话地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快,呼吸还是不稳,脑海里那具尸体还在。

但莱恩的手没离开。那只手从他颈侧移到他背后,很轻地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戒备心太强的动物。

“我在。”莱恩说。

【兰波】没睁眼。莱恩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肩膀。然后那只手回到他后背,没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拍着。

节奏很慢。像潮水。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阿尔蒂尔·兰波】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今年二十三岁,站在巴黎公社的走廊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整齐的几何形状。

莱恩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下周的任务。”莱恩说,“柏林,需要待四天。”

他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车票订了吗?”

“订了。早班车,六点。”

“太早了。”

“那你自己改签。”

他合上文件。“太妃糖还有吗?”

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递给他。

“换口味了?”他剥开糖纸。

“嗯。你说上次太甜。”

他放进嘴里。不甜,微苦,有坚果的香气。

“……还行。”他说。

莱恩点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还是那么好。

他想叫住莱恩,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话到嘴边却变成——

然后他醒了。

安全屋的壁灯还亮着。灰白的天花板,灰白的墙壁,矮柜上码着整整齐齐的资料硬盘。

他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边缘掖得很整齐。

莱恩也躺着,侧身面对他,呼吸平稳,他睡着了。

【兰波】看了他很久。

莱恩睡着的时候表情很放松,眉眼舒展,嘴角微微向下,像在做一个不好不坏的梦。他的金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有些毛躁,该修剪了。

【兰波】想,他很久没有这样看莱恩睡觉了。

以前他总是在莱恩睡后才上床,天不亮就醒,像一只不敢惊扰猎物的夜行动物。

现在莱恩把他按在床上,强迫他先睡。

他睡着了。他没做那些关于错过、关于迟到、关于那具冰凉尸体的噩梦。他梦见了巴黎公社的走廊,梦见了阳光,梦见了莱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改换口味的太妃糖。

——梦里的莱恩活着。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八年来,他第一次在梦里看见活着的莱恩。

不是尸体,不是背影,不是那扇紧闭的门。

是活着的、会走路会说话的莱恩。

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

莱恩的睫毛动了动,他醒了。蓝色的眼睛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在【兰波】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慢慢变得清明。

“你醒了。”莱恩的声音有点哑。

“嗯。”

“几点?”

“不知道。”【兰波】说,“这里没钟。”

莱恩眨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撑着床坐起来,毯子从肩头滑落。

“你睡了。”莱恩说。这次是陈述句。

“嗯。”

“睡着了吗?”

“嗯。”

莱恩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他的目光从【兰波】的眼睛移到眉心,又移回眼睛。

“……有做梦吗?”莱恩问。

“有。”

“梦见什么?”

【兰波】想了想。

“太妃糖。”他说,“你换口味了。”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毯子边缘的线头。

“那款不好吃。”他说,“后来我又换回去了。”

“我知道。”

沉默了几秒。

莱恩抬起头:“你睡够了没?”

“差不多。”

“那今天可以去找中也了吗?”

【兰波】看着莱恩。他的金发睡得有点乱,眼尾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痕,表情却很认真,像在等一个非常重要的答复。

“你真的很想他。”【兰波】说。

“嗯。”

“为什么?”

莱恩想了想。

“他一个人。”他说,“魏尔伦和阿尔蒂尔有自己的事要吵,Port Mafia不是一个好地方。他站在中间,肯定很无助,不知道往哪边靠。”

他顿了顿。“我以前也是这样的。”

【兰波】没说话。

“在公社,大家都不和我说话。”莱恩说,“我也太知道怎么回应。他们对我太冷漠,我就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做任务,拿情报,证明自己有用。”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条新换的绷带。

【兰波】听懂了,他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

“中也的位置,”他说,“我大概能猜到。”

莱恩眼睛亮了一点。

“但他愿不愿意来,是他的事。”

“嗯。”莱恩点头,“你去问,他会愿意的。”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是中也。”莱恩说,“他嘴上会骂,脚会跟着走。”

【兰波】想了想,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下床寻找着从巴黎公社顺来的异能道具,终于找到能用的。他启动设备,屏幕上跳出雪花点。

莱恩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

“还有一件事。”莱恩说。

“嗯?”

“阿尔蒂尔那边,”莱恩顿了顿,“他想把你送回你的世界。”

【兰波】的手指停在仪器的触摸板上,“他找你谈过?”

“没有。”莱恩说,“雪山那次,他和你说的话,我听到了。”

【兰波】皱眉:“他说的都是废话。”

“不是。”莱恩说,“他说的都是真话。”

【兰波】不知道该说什么,“莱恩。”

“我不是要你回去。”莱恩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知道他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知道你不会听他的,所以他来找我了。”

【兰波】的眉心皱得更紧:“他来找你?”

“雪山那次,他和我对视了。”莱恩顿了顿,“那不是解释给你听的,是说给我听的。”

【兰波】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和他共用一张脸的傻子,远比他以为的要狡猾。

炸女王寝宫调虎离山,闯钟塔侍从偷资料——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动作。

真正的牌,他压在雪山那场风雪里,压在那几句看似说给自己、实则是说给莱恩听的话里。

他知道【兰波】不会放手,所以他去找莱恩。

“你打算怎么办?”【兰波】问。

莱恩看着他,轻声说:“我不知道,我还在想。”

【兰波】发现自己并不意外莱恩的回答。

莱恩从来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人。他只是被迫被掌控,被迫留在他身边,选择假装不知道那些心机和手段。

但他有自己的主意。

从那个独自走向死亡的晚上,到现在坐在这里说“我还在想”——他一直都是这样。

【兰波】低下头,继续调试设备。

“中也现在估计还在伦敦。”他说,“和那两个傻子一起。”

“能精确到街道吗?”

“需要点时间。”

“那我们慢慢找。”

莱恩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兰波】肩窝和椅背之间的那个空隙。这是他习惯的位置,高度刚好,角度刚好,体温传递的速度也刚好。

【兰波】没动,他看着屏幕上缓慢推进的信号,忽然说:“莱恩。”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顿了顿,“恃宠而骄。你知道这个词吗?”

莱恩想了想,他说:“知道。”

【兰波】没说话。

莱恩侧过头看他,“你想说什么?”

【兰波】沉默了很久。

他想说:你就是这样。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所以你一直这样。想死就去死,想活就活,想盯着我就盯着我,想把中也偷过来就说要偷。

你知道我不会说“不”,你知道你赢了。

这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又转,最后变成一句很轻的:“……没什么。”

莱恩看着他。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眼睛却弯得很厉害。

“我知道。”莱恩说,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也一样。”

【兰波】没回答。

——这个房间还是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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