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118】

——伦敦, 某间警局。

中原中也坐在审讯室的硬椅子上,双手搁在桌面,手铐已经摘了, 但门口还站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时不时瞄他一眼。

他面瘫着脸, 内心已经把魏尔伦和兰波各自揍了三十遍。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

——姓名, 国籍, 入境时间,住宿地点,来伦敦目的, 和近期几起爆炸事件有无关联。

他说自己来旅游。警察问去哪玩了, 他说大英博物馆。警察问还有呢, 他说伦敦眼。

警察问哪天去的, 他卡壳了——

天杀的兰波魏尔伦!他根本没去过。

他满脑子都是帮那两个人望风、收拾烂摊子、临时买替换用的装备。

哪来的时间旅游!?

警察在本子上唰唰写着什么,表情越来越狐疑。

中原中也见此索性闭嘴。

他还能说什么?说我是和暗杀王、通灵者一起来的, 他们炸了女王寝宫,我在街角便利店给他们买过三明治?

他当时甚至还顺手拿了包薯片, 找零的钱到现在还在他左边口袋里。

“……您确定没有其他能证明您行程的证人吗?”警察问。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

“没有。”

警察合上笔录本, 叹了口气,走出去了。徒留中原中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

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得很慢。窗外是伦敦的阴天, 灰得像浸过水的抹布。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为什么三个人一起干的事, 最后被抓进来的是他。

——魏尔伦和兰波呢?

那两个人明明全程都在。炸女王寝宫是兰波安排的,闯资料楼是兰波动的手,和克里斯蒂正面冲突时魏尔伦还顺手炸了两栋行政楼——

他俩怎么不进来?

中原中也越想越气。

门口那个年轻警员又瞄了他一眼。中原中也面无表情地回视,警员迅速把视线移开。

一个小时后,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刚才做笔录的警察, 是另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表情有些微妙,手里拿着一张纸。

“中原先生,”他说,“你的养父来保释您。”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跟着警员走过走廊,穿过几道门,来到接待区。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人——兰波。

兰波站在接待台前,黑发梳得很整齐,西装外套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正在低头签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中原中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场遇见熟人。

“走吧。”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话。

兰波签完最后一行,把文件推回给接待员,转身往外走。中原中也下意识跟上,走出警局大门,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回过神。

“不是,”中原中也开口,“谁是你养子?”

兰波脚步不停。“我以为你应该习惯这个说法。”

“那和我有啥关系!”

“有效就行。”

中原中也噎住。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个问题:“你哪来的钱?”

“保尔给的。”

“他人呢?”

“不方便出现。”兰波说,“伦敦警局的人,化成灰都认识他。”

中原中也沉默了两秒。“……所以你们俩在外面,我一个人被抓进去?”

“嗯。”

“然后你拿他的钱来赎我?”

“嗯。”

“用‘养父’这种离谱的身份?”

“有效。”兰波重复,“而且警局有规定,保释人需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

中原中也停下脚步。他站在原地,看着兰波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非常不健康的速度攀升。

兰波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看他。

“怎么了?”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你们两个为什么非要留在伦敦。”他顿了顿,压着火气,“炸完就走,有多难?”

兰波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克里斯蒂还在。”他说。

“所以呢?”

“她手里还有一部分威尔斯的资料。”兰波说,“我们没拿全。”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

“为了那点资料,你们就打算跟整个钟塔侍从硬碰硬?”

“不是整个钟塔侍从。”兰波纠正,“只是克里斯蒂。”

“……”

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在和一个语言系统有故障的人交流。

“她一个人抵得过半个钟塔侍从。”他说,“而且这里是伦敦,不是巴黎,不是横滨。你们在这里跟她打,她随时能调增援,你们呢?”

兰波想了想,“保尔可以掀桥。”

“桥已经被他掀过一次了!”

“那就再掀一次啊,又不差这一次。”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他决定换个话题:“你们俩这几天躲哪儿了?”

“没躲。”兰波说,“就住你们那个旅馆。”

“……哪个旅馆?”

“你被抓的那间。”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他回忆了一下自己被抓的过程——

——早上出门买咖啡,在路口被两个巡警拦住,查证件,查不到入境记录,问来伦敦的目的,他答了几句,越答越不对,然后就被带回警局了。

整个过程,他没看见兰波,也没看见魏尔伦。

“你们当时在哪儿?”

“楼上。”兰波说,“你被拦的时候,保尔在窗边看。”

中原中也沉默,“他看了全程?”

“嗯。”

“没打算下来?”

“他说你能处理。”

中原中也忽然想起魏尔伦带着他炸神秘岛时说的那些话——

“要学会自己解决问题”、“我不会每次都在旁边”。

他当时还觉得挺有道理,现在只觉得牙痒!

“那后来呢?”他问,“他看我处理完了吗?”

“处理到一半他就去泡茶了。”兰波说,“我听完你被拷走的消息告诉他,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

“嗯。然后他问我茶叶放哪儿了。”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至少十分钟。

兰波站在他面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中原中也睁开眼。

兰波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他。

“保尔给的。”他说,“赎金剩的。”

中原中也看着那张卡,没接。“他自己怎么不来?”

“他怕你生气。”

中原中也愣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生气。”兰波说,“所以让我来。”

中原中也沉默了很久。他把卡接过来,塞进口袋。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旅馆换了一家。”兰波说,“从三条街外换到隔壁街。”

“为什么?”

“因为那间旅馆的茶叶不好喝。”

中原中也发现自己居然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跟着兰波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门脸很小的旅馆。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把钥匙。

“302,热水晚十点停。”

兰波接过钥匙,上楼。中原中也跟在后面。

走廊很窄,地毯的颜色像是八十年代遗留物。302在走廊尽头,门没锁,魏尔伦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白瓷茶杯。

他看见中原中也进来,把茶杯放下。

“回来了。”

中原中也静静地看着他。

魏尔伦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了点“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理所当然。他身后是伦敦灰蒙蒙的天,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在他金发上铺了一层薄薄的冷色。

中原中也忽然不想说话了,他走到床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魏尔伦。

魏尔伦和兰波交换了一个眼神。

兰波走进浴室,关上门。几秒后传来水龙头的水声。

房间里只剩下中原中也和魏尔伦。

中原中也把鞋脱了,放在床边,两只并排放好。他看着那双鞋的鞋尖,忽然说:“你们俩到底为什么没被抓?”

魏尔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因为你不是我们。”他说,“你有证件,有入境记录,有一个能查到的工作单位。”

他顿了顿,“我们什么都没有。”

中原中也没抬头。

“所以我们不能在任何官方系统里留下痕迹。”魏尔伦继续说,“被查一次,整个欧洲的异能机构都会知道我们在哪儿。”

“那你们还留在伦敦?”

“因为东西没拿完。”

“为了那点资料,值得吗?”

魏尔伦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他说,“是必须拿到。”

中原中也抬起头,看着他。

魏尔伦的眼睛是那种很漂亮的蓝,像冬天的湖水。他说话时语气总是很平,像在陈述早已确定的事实。

“兰波需要那些资料。”他说,“他需要把另一个自己送回去。”

“送回去之后呢?”

“之后是他的事。”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跟着他折腾这么久,就为了这个?”

魏尔伦想了想。

“他欠我。”他说,“我欠他。算不清。”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能还一点是一点。”

中原中也没接话。

浴室的水声停了。兰波推门出来,头发还湿着,水珠沿着发尾往下滴。他拿毛巾擦着,看见两人沉默对坐,脚步顿了一下。

“聊完了?”

“聊完了。”魏尔伦说。

兰波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份从钟塔侍从偷来的资料,翻开,继续看。

中原中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之前说我是‘养子’——那个身份,是随口编的?”

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

“不是随口。”他说,“我把别人的记录迁到你身上了,反正你在成为ProtMafia之前也是黑户。”

“那你呢?”中原中也问,“你当过谁养子吗?”

兰波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该怎么演?”

兰波沉默了两秒。“我没演。”他说,“我就说你是我养子,他们信了。”

中原中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魏尔伦在旁边笑了一声,很短,但确实是笑。

中原中也瞪他一眼。“你笑什么?”

“没什么。”魏尔伦端起茶杯,“就是觉得你这个养子当得挺像那么回事。”

中原中也深吸一口气。“我回横滨就找太宰治打一架。”他说,“出出气。”

“他怎么了?”兰波问。

“没怎么。”中原中也说,“我就是需要一个出气筒。”

兰波点点头,继续低头看资料。

魏尔伦放下茶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伦敦的冬天,天黑得很早。

中原中也忽然说:“下次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魏尔伦看向他。

“不是要拦你们。”中原中也说,“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又说:“至少知道你们打算在这儿耗多久。”

魏尔伦没说话。兰波从资料里抬起头,看了中也一眼,又低下头。

“……三天。”他说。

“什么?”

“最多三天。”兰波翻过一页纸,“三天内拿不到剩下的资料,我们就撤。”

中原中也看着他,“说话算话?”

“嗯。”

中原中也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们说,”他忽然开口,“莱恩现在在哪?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中原中也收回视线。

“算了,”他说,“当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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