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125】

莱恩走进房间时, 【兰波】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书是酒店房间里常备的那种,硬壳封面,烫金标题, 内容大概是日内瓦的历史和景点介绍。

【兰波】翻页的动作很慢,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的时间比翻页本身还长, 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回来了?”【兰波】头也没抬。

“嗯。”莱恩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 动作比平时慢半拍。

“谈得怎么样?”

“明天下午三点, 在市区的一个地方见面。”

【兰波】终于抬起头,绿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跟着我, 看着我使用‘壳’, 记录整个过程。”

【兰波】合上书, 书脊在膝盖上轻轻磕了一下。“为什么?”

“她说好奇, 想看看时间的反噬是什么样子。”

“危险。”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莱恩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我没有别的选择。”

【兰波】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站得很近, 近到莱恩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属于【兰波】本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你可以有选择。”【兰波】说, “你可以选择不去。”

“那你会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吗?”莱恩抬起头问。

【兰波】沉默。

“你不会。”莱恩替他回答,“你会想办法带我离开, 哪怕我不愿意。你会觉得那是为我好。”

“本来就是为你好。”

“为我好, 还是为你自己好?”莱恩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落地,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兰波】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像远处河流的低语。

莱恩看着【兰波】的眼睛,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累了。”【兰波】最终说, “去洗澡,早点睡。”

“你先去。”

两人对视着,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较量。最后【兰波】叹了口气,转身走向浴室。“随你。”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莱恩坐在床边,听着那淅淅沥沥的声音,像雨打在玻璃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现在这双手要做一件【兰波】绝对想不到的事。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兰波】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

他换了件干净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该你了。”他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像眼泪但又不是眼泪。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出来时【兰波】已经躺在床上,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莱恩擦干头发,换上睡衣,走到自己床边。他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兰波】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熟悉,熟悉到他能闭着眼睛画出每一道轮廓线。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麻。然后他走到【兰波】床边,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兰波】的肩膀。

“【兰波】。”他小声叫。

没有回应。

“【兰波】。”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还是没有回应。

莱恩深吸一口气,手指移到【兰波】的后颈,那里皮肤温热,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用力按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莱恩坐在床边,看着【兰波】沉睡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手拨开【兰波】额前的一缕湿发,指尖碰到皮肤,温热的,真实的。

“对不起。”他轻声说。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衣柜前,从自己的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瓶子是玻璃的,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走回床边,拧开瓶盖,把液体倒进【兰波】嘴里。动作很小心,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做完这些,莱恩把瓶子收好,然后躺回自己床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兰波】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两下,三下。

时间慢慢流逝。

窗外天色渐亮,日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天花板。

莱恩一夜没睡。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走到【兰波】床边。他伸手探了探【兰波】的鼻息,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只是睡得很沉。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房间。

客厅里,兰波和魏尔伦已经起来了。

兰波在煮咖啡,咖啡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气。魏尔伦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但眼睛没有在看字。

“早。”莱恩说。

“早。”兰波看了他一眼,“那个傻子呢?”

“还在睡。”

“难得。”兰波倒了一杯咖啡递给他,“他平时起得最早。”

莱恩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他没有加糖。“他昨天累了。”

“你们吵架了?”魏尔伦放下报纸问。

“没有。”

“那为什么他睡得这么沉?”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给他下了药。”

空气凝固了。

咖啡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波手里的咖啡杯停在半空,魏尔伦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说什么?”兰波问,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东西在翻涌。

“我给他下了药。”莱恩重复道,“他会睡一整天。”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他跟我去。”

“去干什么?”

“去见威尔斯,然后使用‘壳’。”

兰波放下咖啡杯,杯子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清脆的一声。“你疯了?”

“也许。”莱恩说,“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什么最好的办法?让他睡一整天,然后你自己去送死?”

“不是送死。”莱恩纠正道,“是送他回去。”

魏尔伦站起身,走到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解释。”他说。

莱恩深吸一口气。“威尔斯答应帮我,但条件是她要跟着我,看着我使用‘壳’。我答应了,但我不想让【兰波】看到那个过程。”

“为什么?”

“因为……”莱恩顿了顿,“因为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一声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兰波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壳’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你可能会死吗?”

“知道。”

兰波转过身,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像被点燃的森林。“那你还——”

“我必须这么做。”莱恩打断他,“【兰波】为了找我翻了那么多世界,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现在轮到我了。”

“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

“我回不去。”莱恩说,“我本身就不存在,强行回去只会让我消失。但【兰波】可以回去,他属于那个世界,他应该回去。”

魏尔伦走到莱恩身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力气很重,重得像要把莱恩的肩膀捏碎。

“你问过他吗?”魏尔伦问,“你问过他想不想回去吗?”

“不需要问。”莱恩说,“我知道他想。”

“你知道?”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坚定,“他想回去,想回到我们的世界,想继续我们没做完的事。但他不会丢下我一个人走,所以我要帮他做决定。”

魏尔伦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你比我想象的勇敢。”

“不是勇敢。”莱恩说,“是自私。”

“自私?”

“对。”莱恩低下头,“我不想让他看着我消失,不想让他承受那种痛苦。所以我选择让他睡着,然后自己去做该做的事。这很自私,我知道,但我只能这么做。”

兰波走过来,站在莱恩面前。他比莱恩高一点,但此刻他微微弯腰,平视着莱恩的眼睛。

“你确定要这么做?”他问。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兰波直起身,叹了口气。“好吧。”

“你同意了?”莱恩有些意外。

“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兰波说,“你已经决定了,不是吗?”

莱恩沉默。

“我会帮你。”兰波继续说,“但不是因为我觉得你是对的,而是因为这是你想做的事。就像【兰波】会支持你想做的任何事一样。”

莱恩感到眼眶有点发热,他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谢谢。”

“不用谢。”兰波转身走回咖啡机旁,“吃完早饭我们就出发。”

早饭吃得很安静。莱恩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片吐司。兰波和魏尔伦也没吃多少,三个人坐在餐桌边,像在参加一场沉默的葬礼。

吃完后,莱恩回房间看了一眼【兰波】。

他还睡着,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像在做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莱恩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在【兰波】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再见。”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

车子驶出酒店停车场时,莱恩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酒店大楼,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地址在哪?”魏尔伦问。

莱恩从口袋里掏出威尔斯给的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日内瓦老城区,某条小巷里的咖啡馆。

“老城区。”他说。

魏尔伦点点头,调转方向盘。车子汇入车流,朝着老城区的方向驶去。

日内瓦的早晨很忙碌,街上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阳光很好,照在建筑物上,给灰色的石头镀上一层金色。

路边的咖啡馆已经开门,露天座位上坐着几个早起的客人,手里拿着报纸,面前摆着咖啡杯。

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让人怀疑今天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发生。

车子在老城区边缘停下,前面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

“走进去吧。”兰波说。

三人下车,步行走进老城区。石板路很旧,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两边的建筑都是老房子,外墙斑驳,窗户很小,窗台上摆着花盆,里面种着天竺葵或者薰衣草。

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面包香,还有隐约的花香。

莱恩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咖啡馆。咖啡馆很小,门面很窄,招牌是木质的,上面用法语写着什么。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壁灯亮着,墙上挂着老照片,照片里是不同年代的日内瓦。

威尔斯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喝了一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围巾换成了米色的,相机依然挂在脖子上。

“准时。”她说。

“嗯。”莱恩在她对面坐下,兰波和魏尔伦坐在旁边的桌子。

服务员走过来,莱恩点了一杯红茶。等茶送上来时,威尔斯开口:“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你的同伴?”威尔斯看了一眼兰波和魏尔伦。

“他们只是来送我的。”

威尔斯点点头,没有多问。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是木质的,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就是‘壳’?”莱恩问。

“不。”威尔斯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钥匙,铜制的,已经氧化发黑,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符号。“这是打开时间缝隙的钥匙。”

她拿起钥匙,放在桌上。“使用‘壳’需要三个步骤,每一步都有风险,尤其是第三步。”

“什么风险?”

“时间的反噬。”威尔斯说。

“能控制吗?”

“用你的意志。”威尔斯看着他,“你必须非常清楚你想要什么,非常坚定,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动摇。时间会试探你,会诱惑你,会折磨你,你必须撑过去。”

莱恩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的明白吗?”威尔斯问,“这不是游戏,莱恩。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要么成功,要么被时间吞噬,没有第三种可能。”

“我明白。”

威尔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吧,那我们开始。”

她拿起钥匙,握在手里,闭上眼睛。

几秒钟后,钥匙开始发光,那光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光,但在昏暗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醒目。

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门,竖在咖啡馆中央。门里是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旋转的光和影。

“进去吧,莱恩。祝你好运。”威尔斯说。

莱恩站起身,走进光门。

光门在他身后关闭,咖啡馆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尔斯收起钥匙,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现在,我们等。”

“等多久?”兰波问。

“不知道。”威尔斯说,“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时间缝隙里的时间和这里不一样。”

兰波沉默,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正好,行人来来往往,一切都那么平常。

但莱恩已经不在这里了。

时间缝隙里,莱恩站在一片虚无中。

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没有下,只有一片混沌的灰。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宇宙中,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空虚。

然后他看到了“壳”。

那东西悬浮在虚无中,看起来像一颗巨大的珍珠,表面光滑,泛着柔和的光。光在流动,像水在表面流淌,变幻出各种颜色和图案。

莱恩朝它走去。这里没有路,但他就是知道该怎么走,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走到“壳”面前时,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表面。触感很奇特,像水又像玻璃,温热的,有生命似的。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但又很清晰,每个字都刻在意识里。

“我想送【兰波】回去。”莱恩说。

“为什么?”

“因为他属于那个世界。”

“那你呢?”

“我……”莱恩顿了顿,“我不知道我属于哪里。”

“你可以选择。”声音说,“你可以选择跟他一起回去,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壳’可以做到。”

“一起回去会怎样?”

“你会消失。”声音说,“你的存在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强行穿越会让你解体,像沙子一样散开。”

“那留在这里呢?”

“你会活着,但【兰波】会回去。”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流动的光,那些光像在跳舞,变幻出各种形状,有时像人脸,有时像风景,有时像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他看到了实验室,看到了营养液,看到了【兰波】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兰波】在无数个世界里寻找他,一次又一次,从不放弃。

那些画面在“壳”的表面流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讲述着他们的故事。

“我选择送他回去。”莱恩说。

声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

“壳”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里,莱恩看到了【兰波】的身影,他还在沉睡,表情平静,像在做一场好梦。

莱恩伸出手,想要碰触那个身影,但手指穿了过去,像穿过水中的倒影。

“再见。”他轻声说。

光柱猛地收缩,然后爆炸开来,无数光点四散飞溅,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莱恩闭上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时间缝隙里,“壳”还在面前,光已经暗淡下去,像燃尽的蜡烛。

“怎么回事?”他问。

“失败了。”声音说,“‘壳’拒绝执行你的愿望。”

“为什么?”

“因为你的愿望里有矛盾。”声音解释,“你想送他回去,但你的潜意识里不想让他离开。这种矛盾让‘壳’无法确定你到底想要什么,所以它拒绝执行。”

莱恩愣住。他以为自己很坚定,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决定。但现在“壳”告诉他,他的潜意识在反抗,在说“不”。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你可以再试一次。”声音说,“但你必须先解决内心的矛盾。你必须真正接受让他离开,而不是嘴上说说。”

莱恩沉默。他盯着“壳”,看着表面暗淡的光,心里乱成一团。

他真的能接受让【兰波】离开吗?真的能接受失败后再也见不到他吗?

他不知道——

时间在流逝,虽然这里的时间没有意义,但他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逼近,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点一点漏下去。

他必须做出决定。

深吸一口气,莱恩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是因为愧疚,不是因为报恩,而是因为爱。

因为他爱【兰波】,所以希望自己这一场赌注中,【兰波】仅仅是受益者。

希望【兰波】能回到属于他的地方,能继续他的人生,能幸福。

——即使那个幸福里没有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光,刺破了他心里的迷雾。

他睁开眼睛,看着“壳”,眼神变得清澈而坚定。

“我明白了。”他说,“送他回去,让他幸福。这就是我想要的……德累斯顿石板。”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闺蜜萌!有一个新年抽奖,祝大家新年都顺顺利利,爱你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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